第一章　故事由華沃特開始敘述
第一章──２
第一章──３
第二章　紀爾摩律師的敘述
第三章　賀瑪麗小姐的敘述（摘自本人日記）
第四章　賀瑪麗小姐的敘述（摘自本人日記）
第四章──２
第四章──３
第五章　一位誠摯友人的附註
第六章　費弗瑞先生的敘述
第七章　女管家麥太太的敘述
第八章　幾篇證明資料
第九章　華沃特的敘述
第九章──２
第十章　柯太太的敘述
第十一章　華沃特的敘述
第十二章　伯爵的敘述
第十三章　華沃特的敘述

《白衣女郎》

威爾基．柯林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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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事由華沃特開始敘述

　　他住在克萊門學院宿舍，是位美術老師

　　一

　　這個故事說的是一個女人耐力的極限，以及一個男人毅力的實現。

　　如果能靠法律機制來辦每個懸案，靠法律機制主導每一次的訴訟過程，那麼，只要稍微在機制上抹點油，上點金錢的油，接下來的個案，可能早就在法庭上公之於眾了。

　　在一些不可避免的案子上，法律是金錢的奴僕。我這個故事是第一次公開，法官可能聽過一次，讀者現在可以聽聽看了。從頭到尾，我要曝光的案子內容，沒有道聽塗說的。寫開場的人，也就是華沃特，他剛好比別人與本案的關係密切一點，他要自己出來說明案情。當他說完他的部分，就讓下一位接著講，不過他還可以接著上回沒講完的繼續講。所以，整個故事不只一個人敘述，好像案件審理中不只一個證人一樣。也就是說，兩者都是以最直接的方式，一個字一個字地敘述整個案情。

　　我們讓這個華沃特，二十八歲的美術老師，先講。

　　二

　　那是七月的最後一天。又長又熱的夏天接近尾聲，我們這群浪蕩倫敦街頭的遊子，開始想著玉米田上的雲影和海邊的秋風了。

　　對於我這個可憐人來說，殘夏剝奪了我的身體、靈魂，如果硬要我說實話，我已身無分文了。去年，我不像往年那麼小心地規劃我的收支，奢侈的日子過後，現在我只能省一點了，到漢卜鎮母親那兒，或留在自己城裡的小房裡度過這個秋天。

　　那天下午，我記得，是安靜和多雲的。倫敦的空氣悶到了極點，遠處街上的汽車聲也是要死不活的，我內心微弱的生命脈搏，以及周遭城市強壯的心臟跳動，似乎都在下沉，無力地隨著夕陽西沉。我把書合上，站起身來，與其說看書，不如說我是在做白日夢。離開了我住的地方，我要去鄉下，讓夜裡的涼風拂面。我每個禮拜都到鄉下看母親和妹妹兩次，所以我朝著漢卜鎮的方向邁開腳步。

　　提到跟我有關的這件事，我不得不在此說明一下，走筆的時候，我的父親已經去世多年。我們本來有五個兄弟姐妹，只有我和妹妹莎拉活下來。父親也是位畫家，他一生努力工作，事業成功。由於家人是靠他過日子的，他也必須努力幹活。打從一結婚開始，父親就把收入的一大部分投入保險，其他男人很少這麼做的。感謝他的節儉和精打細算，他死後，我母親和妹妹的生活和他生前一樣不愁吃住。而我個人更該感激他，在我事業還沒起步時，他老人家就為我安排了一切。

　　夕陽餘暉靜靜地襯著遠山上的石南樹叢，我站在母親家門口俯瞰，山腳下的倫敦，已經掉進了黑色的、烏雲密布的夜溝裡。才剛按完鈴，門就猛地開了，我的義大利老友，派卡教授，出現在傭人站的位置上，用他的義大利英文開心地尖叫著招呼我。

　　為了他的緣故，同時，也是為了我的緣故，有必要在此特別正式地介紹這位教授，因為是他意外地揭開了這段家庭故事的序幕。

　　我是在當家教時認識這個義大利朋友的，他教他的義大利文，我教我的繪畫。我那個時候只知道他在帕多瓦大學教過書，只知道他後來因為政治原因離開義大利──究竟是為什麼，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後來他在倫敦成為一個受歡迎的語文教授。

　　不能說他是個侏儒，因為他從頭到腳的比例相當勻稱，但是除了櫥窗裡擺的假人，我覺得他是我所見過最小的活人。他的長相讓他雞立鶴群，他無傷大雅、標新立異的舉止，也讓他相當出眾。我看他的人生目的就是報答英國給他政治避難，給他一個糊口的工作，所以他盡量讓自己變成一個英國人。他永遠是拿把雨傘，穿雙長統靴，帶頂白帽子，不但外表要像，教授在愛好和娛樂上也學著像個英國人。當他發現我們英國人對體育運動的愛好，這個小矮子，什麼也不懂，卻一有機會就全身心投入各種運動和休閒活動。他深信有志者事竟成，只要有心，他可以學會英國人喜歡的體育休閒活動，就像他學會戴英國帽子，穿英國靴子一樣。

　　我曾親眼見他在獵狐和打曲棍球的時候把手腳胳膊弄斷；此後不久馬上又在布萊頓小鎮的海邊差點被淹死。

　　我們是無意間在布萊頓海邊遇上的，當時我們倆都在沖水。如果早遇到他，一塊兒運動的時候，特別是一項英國特有的運動項目，我當然會小心照顧他。不過，一般來說，外國人通常和英國人一樣，水上運動是沒問題的，怎麼也沒想到這位教授連游泳都認為可以現場學會！我們才從岸邊下水，不久發現教授沒跟上來，回頭找他，驚訝地發現：在我和岸邊之間只有一雙手在水面拍打！然後是連手都沒了！我馬上潛到水底，看到我的教授正蜷縮著躺在海底，整個人縮得比平時更小了。短短幾分鐘內我把他救了起來，回過神後，就在半清醒狀態中，這位老兄又開始眉飛色舞地談他的游泳。他茫然地笑著，說他八成是抽了筋才出事的。

　　當他恢復得差不多時，跑到海邊找我，他的南方性格馬上就溶化了我拘謹的英國性格。他以義大利式的熱情，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我對他有再造之恩。他說從今以後，他的小命隨我差遣，並且說要是沒有機會回報，他此生就永遠不會快樂。

　　我想盡辦法讓他別再哭了，告訴他整個事情很好玩的，沒什麼了不起，他不需要對我有任何義務，最後總算把他給穩住了。我當時也沒想那麼多，假期結束後也沒多想，誰知道這位感恩的教授，竟然這麼快就找到回報的機會了，而且是機會一來就緊緊抓住！我的整個人生也因此改觀，變得幾乎大家都認不得了。就是這麼回事，要是我當年沒跳下水去救他，我就不會捲進今天的故事裡，我甚至永遠沒有機會聽到那個讓我魂牽夢縈的女人的名字。那個女人占據了我整個心靈，影響了我一生。

　　三

　　那天在我老媽家門口和派卡碰個正著，看他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當場問他是沒用的，他一見面就兩手把我抓進屋。我想他知道我會定時到母親家，這時候來一定見得到我，是要告訴我一件天大的好消息。我被他連拖帶拉地折騰到客廳，動作相當不雅。我母親坐在窗前一面笑一面搧著扇子，她挺喜歡派卡的，無論多瘋狂，她都不以為意。當她知道這個小矮子教授欠她兒子一個人情後，她就毫不保留地接受他古怪的外國性格，也懶得去了解。

　　我老妹莎拉，年輕輕的，反而一點也不隨和。她不否認派卡有好心腸，但她沒辦法像母親一樣，為了我的緣故接受派卡。我老妹對禮節方面的偏狹看法，讓她堅決反對派卡在禮貌上的輕視。對於母親如此容忍這個小老外，老妹也是毫不保留地表達不滿。我注意到了，不只是我老妹，幾乎年輕的一代，都不像長一輩人那樣熱情。我常常看到老年人想到什麼就興奮，有的時候還臉紅，而他們的孫子輩就冷酷多了，不容易被觸動。我在想，我們這些現代人，和老一輩年輕時一樣嗎？難道是教育進步得太快啦？或者說，我們現代人在成長中受到了太多的呵護？對這些問題，我不想肯定地答覆，但是至少我可以說，每次他們三個在一起的時候，媽媽總是比妹妹顯得年輕。就拿今天來說，老太太看到我們兩個像小孩子一樣闖進客廳，就開心地笑個不停，而莎拉老妹卻忙著撿地上的玻璃碎片，剛才派卡衝出去開門時，撞到茶几，把茶杯撞到了地上。

　　「沃特，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老媽對我說，「要是你再不來，派卡就快瘋了！我急著想知道究竟他要說些什麼，等得也快瘋了！派卡說有好消息，說跟你有關，死都不肯告訴我，非要等到他的老友來了才肯宣布！」

　　「氣人！好好一套茶具給他弄壞了！」莎拉嘟囔著嘴自言自語，整顆心都在茶杯上。而我們的教授根本不知道自己闖了禍，還興高采烈地拉把椅子到客廳的對角，跳上去，對著我們三個聽眾開講了。

　　「好！我親愛的，」派卡開始說了。他每次說「我親愛的」，意思是「各位好友」。「聽我說，時間到了，我終於要說我的好消息了。」

　　「快聽！快聽！」我老媽湊著熱鬧。

　　「媽，他下一個要弄壞的，」莎拉小聲地對老媽說，「就是我們那把寶貝椅子的椅背！」

　　「我的命撿回來以後，就對我的救命恩人說過，」派卡繼續說著。他指的那個救命恩人當然就是我了。「這個恩人發現我死在水底下，把我拉上來，我活過來後怎麼說的？」

　　「說了一大堆不必要的廢話。」我態度強硬地回了他一句，免得他哭哭啼啼的。

　　「我當時是說，」派卡不理我這一套，「從今以後，我的這條命是沃特的。我說，如果找不到回報的機會，我這輩子都不會開心的。直到機會來了之前，我對自己一直是不滿意的。」這個小矮子大聲地吼叫著，「現在，擋不住的狂喜，從我的皮膚氣孔裡噴出來，像在冒汗一樣。我以信仰、靈魂、榮譽保證，事情終於辦成了！現在唯一要說的是『一切順利！』」

　　有必要在這兒解釋一下，派卡一直以身為一個完美的英國人為傲，包括他的英文、穿著、態度、幽默感等等。他皮毛地學了幾句，就不停地用那幾句，可惜不了解意思，用的都不是時候。「在我教義大利文的倫敦學苑裡，」一上來就直接切入主題，「你們知道那個在波特蘭街上的倫敦學苑吧？……當然，當然，你們當然知道。學苑裡有一家人，很好的人家，有一個胖老太太，三位胖小姐，兩個胖小弟，加上一個最胖的老爹。老爹是個有錢的商人，全身上下金光閃閃的，還是個大禿頭，臉頰胖胖的，英俊不再。現在請注意！我在學苑教那三個小姐偉大的但丁作品，這但丁的東西可是把這三個小姑娘搞暈了！不過沒關係，課教得越多，對我越好，注意！你們可以想像我給這三個大小姐上課的情形，現在還在上呢。我們四個都下到但丁的地獄裡去了，到了第七層──也無所謂什麼第幾層，對那三個有教養的胖小姐來說，第幾層都一樣！總之，故事到了第七層的時候，我這些學生們就啃不動了，我呢，就得浪費精力，吹鬍子瞪眼，一遍又一遍地解釋，直到走廊傳來了腳步聲──走進來的是她們那個有錢的老子！那個腦滿腸肥、做生意的禿子。各位親愛的，快說到主題了！比你們想像的要快，到目前為止還有耐心聽下去吧？以為我今夜沒完沒了啦？！」

　　我們一致表示很有興趣，這位教授繼續講下去：

　　「他手上，這位有錢的老爹手上拿著一封信，對打斷我們的地獄之旅，他先表示了歉意，然後對著三個小女兒說：『我手上這封信是……』是誰的信我想不起來了，不過沒關係，待會兒再說。老爹說：『我這個朋友寫了封信給我，他要我介紹一位畫家給他，到他鄉下的家去。』我聽到後簡直是興奮極了，當我聽到這個富老爹這麼說的時候，我要是長得夠高，馬上就會上去摟著他，好好抱他一抱！可是現實就是現實，我只能在椅子上跳動，好像椅子上長了刺一樣！我的靈魂像著了火似的，不過我忍住不說話，讓老爹繼續。『或許你們知道，』這個老爹揮著朋友給他的那封信，那封金手指握著的信，問我們：『或許你們認識什麼畫家，可以推薦給我這個朋友的？』三個女兒互相看了一眼說：『我們不認得，不過，派卡先生……』提到我的名字，我就再也忍不住了，馬上想到你，差點沒腦充血！我先站起來，像是地底下長了根釘子穿過我坐的椅子似的，開始對著這個生意人講話了：『我認識一個畫家，世界上唯一、也是最好的畫家，今晚就寫信給你的朋友推薦他，就讓他上路，讓他搭明天的火車，拿著行李上路去，拿著行李上路去……』『慢點！慢點！』老爹打住我的話，『他是外國人還是英國人？』『徹底的英國種！』我回他。『值不值得尊敬？』他這麼一問，我就不高興了。『先生，這個英國人的血裡流的天分是不朽的！而且他的爸爸也有畫畫的天分！』這個大老粗打斷我的話說：『無所謂！我不在乎什麼天分不天分的，在這個國家，我們是不需要天分的，除非有好的出身我們才要他，而且會很樂意地請他。你的朋友能找到推薦信嗎？證明他的信嗎？』『信？』我不屑地揮了揮手。『當然沒問題！要多少有多少！』『一兩封就夠了！』這個有錢人說，『叫他把信寄給我，寫上他的名字和地址，等一下，派卡先生，在你找這個朋友之前，先開一張……』『開一張什麼？支票？』我有點煩了，『拜託！沒有支票，等他拿到薪水再說。』『什麼支票啊？』老爹有點驚訝，『我是說開一張他的條件，寫一下他打算怎麼做，他的計劃！你繼續上你的課吧，我去把信裡的重點給你寫下來。』他寫他的，我繼續帶著三個小女生，進入但丁的地獄。

　　「十分鐘後，老爹把重點整理完畢，靴子聲在走廊上漸行漸遠。從那時候開始，我滿心想的就是這件事，想到我終於逮到機會了！我終於可以回報老友的恩情了，想著想著就像喝醉了一樣，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把那三位小姑娘從地獄拉上來的，下課以後又幹了些什麼，晚飯吃了些什麼……通通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像個太空人在月球上漫步。好了，說夠了，我手上現在拿著的就是那個有錢佬的信，我現在火辣辣的，快樂得像國王！」

　　教授舞動著手上的合約，以他義大利式的尖叫，結束了他又臭又長的演說。他一說完，我老媽就站起身來，兩手緊緊地握住派卡的手，兩眼溫暖地看著他。「親愛的派卡，」她說，「我從來沒懷疑過你對沃特的友情，聽完後，我更確定了！」

　　「為了沃特的事，我們都很感謝派卡教授。」妹妹莎拉湊上一句。她一面說一面起身，本來打算隨著母親往前去，一看派卡猛地親著老媽的手，莎拉凝視了一會兒，馬上又坐了回去。「如果他對老媽都這麼親個不停，那對我不就更厲害了？」看她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

　　我本人雖然很感激派卡的好意，但是心理上，對這份新的工作，好像並不是那麼興奮。等他親完母親的手，我也上前謝謝他，然後要看一下他手上那份老板開的工作條件。

　　派克以勝利的姿態把手上的合約交給我。

　　「看吧！」小矮子的口氣不小，「這個有錢老爹寫的條件，像拍馬屁一樣好聽！」

　　信上寫的條件很簡單，不拐彎抹角，一目瞭然。

　　一、康柏蘭郡凌霧堡的主人費弗瑞先生，要聘請一位夠條件的美術老師，聘期至少四個月。

　　二、老師的責任有兩方面，指導兩位姑娘畫水彩畫，下了課，必須花點時間修補主人收藏的作品，這些作品因為年久失修而受損。

　　三、如果願意接受以上的條件，待遇是每週四基尼，他要住在費家，也會受到主人的禮遇。

　　四、也是最後一條，如果沒有推薦信，證明個人的能力和品行，就請不要來申請這份工作。推薦信可寄給費弗瑞在倫敦的朋友，他負責安排一切。

　　這份文字的結尾，屬名是波特蘭街的派卡家教的主人。

　　這個條件當然很吸引人，工作簡單，而且我都能接受，而且時間上是秋天，我也最閒。根據我過去的工作經驗，條件沒話說，我知道如果他們接受我的話，我算是幸運的。可是看完後，我心裡反而有一絲不願意，從來沒有這種──在責任與興趣之間矛盾的經驗。

　　「沃特，你爸爸從來沒有這種機會。」母親看完合約，把它交給我後說。

　　「有機會認識這麼特別的人，」莎拉坐直了說，「而且條件也不錯啊！」

　　「是！是！條件是不錯，」我有點不耐煩了，「不過在我申請之前，我要先想想。」

　　「想想？」母親大驚失色！「怎麼啦？沃特！」

　　「想想？」莎拉接著說，「這個時候說這種話？」

　　「想想？！」教授加入戰局，「你還考慮什麼？你給我回答一下，你不是老說自己身體不好？你不是老想到鄉下呼吸新鮮空氣？現在一切就在你手裡，可以去鄉下呼吸整整四個月的新鮮空氣，不是嗎？而且你需要錢，四基尼一禮拜還不夠嗎？天哪！這錢給我就好了，我走路就會像那個肥老爹一樣──多威風！而且還有兩個姑娘陪著你，吃住都免費，還有下午茶，你到底在想什麼？我是真的不懂了！」

　　儘管母親對我的表現是如此的驚訝，儘管派卡說得天花亂墜，我呢，還是無動於衷，就是不願意去凌霧堡。也找了許多不去的理由，他們也都一一爭辯，最後只好說：「如果我走了，那倫敦的學生怎麼辦？」

　　他們的答案是，我的學生大部分在秋天要去旅行，剩下一小部分可以轉給我的同事，之前我也在同樣情況下幫過他。老妹還提醒我，說他表示過如果我有事要離開，他會來幫忙的。母親嚴肅地認為不可以開自己的健康和工作的玩笑。派卡則是求求我不要傷他的心，不要拒絕他好不容易弄來回報我救命之恩的機會。

　　他們這種熱情和真情，想要不受影響也難。雖然我還是無法克服內心的不願意，但至少我還知道拒絕是不太道德的事。最後是皆大歡喜，我讓了步，接受所有的條件。

　　那天晚上，大家聊得很開心，話題不外是未來的工作，加上那兩位千金大小姐。派卡灌了不少我們英國的威士忌，兩杯黃湯下肚，五分鐘後發作，又開始他偉大的演說，一會兒又祝我母親和妹妹，祝我的身體健康，還為凌霧堡的主人和兩位千金祝福，然後自己又答謝起來。

　　「告訴你一個祕密，」我的小矮子朋友在回家的路上對我說，「我對自己的口才是很自豪的，我也有我的野心，有一天我會到你們國會的，我一生的夢想就是成為尊敬的派卡議員！」

　　第二天，我把履歷資料送到波特蘭街，給派卡的家教老爹。三天過去了，沒反應，我暗自高興，心想八成是沒通過。第四天，有消息了──費先生接受我了！要我馬上去報到。信裡也詳細說明怎麼到他家。

　　我不情不願地收拾行李，準備第二天一早離開倫敦。下午，派卡去參加一個晚宴前來看我，跟我道別。「你不在的時候，我可是不會哭的！」教授開心地說，「是我的手把你推向幸福的世界，快點去吧，藍天白雲，陽光普照，娶個大千金，你發的時候，別忘了我這個當年提拔你的小老弟。」我想笑，可是又笑不出來，他在說他的離別演說詞的時候，我心裡總覺得彆扭。等他走後，我也收拾完了，該去老媽那兒道別了。

　　四

　　白天悶了一天，晚上還是這麼熱。

　　我們一家人臨別依依，「最後五分鐘」不知說了多少回，出門的時候已是午夜時分，夜闌人靜了。本來想抄條近路回倫敦的，可是走了幾步，我被眼前的夜景給迷住了。

　　沒有星星的夜晚，月亮顯得特別的圓。坡下的倫敦，在神祕的月光下也顯得非常遙遠。我想到市區的悶熱就不願回去，尤其是宿舍，一點空氣也沒有。最後我還是選了一條遠路，好享受郊外的空氣。

　　漫步在寂靜的夜裡，腦子空空什麼也沒有。往下坡路走時，由於路旁景色平平，思緒開始回到了自己的興趣、職業。當我走完坡路，整顆心已浸入了康柏蘭郡、費先生和我即將教授水彩畫的兩位小姐那裡。

　　下了坡就是分叉路，我機械地拐到通往倫敦的那條，一心想著費家的小姐。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全身一震，起了疙瘩──一雙冰涼的手輕輕地拍著我的肩膀。

　　我手中緊緊握著一根樹枝，慢慢地回過頭來。

　　一個全身上下穿著白衣裳的女人，神色慌張地出現在路的中央，像是從天而降。

　　對這位深夜出現的幽靈，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卻先說話了。

　　「這條路是不是通往倫敦？」

　　凌晨一點鐘，我仔細地端詳她的臉──蒼白、年輕，一雙無神的大眼睛，嘴唇緊緊地閉著，稀少的頭髮呈淡褐色。她的態度很好，很有禮貌，看得出來她是在克制自己，卻不能掩飾她那份憂鬱和疑惑。她的聲音小得我幾乎聽不見，帶著顫抖。手中提著個小包袱，戴一頂白色的帽子，著白色的披肩、白色的曳地長裙。身材苗條，比一般女孩高一點。以上是我在這特殊的情況和特殊的光線下所觀察到的。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為什麼出現在這午夜時分？我猜不透。

　　「你聽到沒有？」她說，仍然是又小聲，又迅速，又焦急。「我問你，這條路是不是通往倫敦？」

　　「是的。」我回答，「就是這條路，它一直通到攝政公園。對不起，我沒馬上回答你，我是被你嚇到了。現在還有點緊張呢！」

　　「你不會懷疑我是個做壞事的人吧？我沒做什麼壞事。只是發生了意外──這麼晚了待在這裡，實在是我的不幸。你怎麼會懷疑我是做壞事的呢？」

　　她誠懇而激動地說完，退後了幾步。我盡量地想穩住她的情緒。「我沒有懷疑你，」我說，「我只是不了解，你怎麼會在這時候出現在這種地方，因為剛剛路上還一個人也沒有，怎麼忽然間……」

　　她轉過身，指著分叉路旁邊的樹叢。「我聽到有人的聲音，」她說，「我就注意看，是個什麼樣的人，一直到你在我面前走過，才跟上來拍你的肩膀。」

　　跟上來拍我的肩膀？為什麼不叫我？奇怪。

　　「我能相信你嗎？」她問道，「你不會因為我說的『意外』而以為我是壞人吧？」她有點困惑地停了一會兒，換了個手拎著包袱，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個孤獨、無助的女人感動了我。

　　「你放心好了，」我說，「如果不方便的話，你不必多做解釋，我也沒有什麼權利問你。你要我怎麼幫你，只管說好了，我會盡力的。」

　　「你實在太好了，我真的很感激上帝，能遇見你這個好人。」她溫柔地說，「我從前到過倫敦一次，」她繼續說著，越說越快，「可是我對這一帶一點也不熟。可不可能租到馬車之類的？現在會不會太晚了？我不太清楚──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在哪裡可以搭到車子？你必須要答應我，不干涉我的事，到時候讓我走。我有個朋友在倫敦，會接待我的──你答不答應我？」

　　她張望著前頭的路，把包袱換了個手，又問了我一遍：「你答不答應？」她的眼神淒楚而有點懼怕。

　　我能做什麼呢？站在我前面的是位完全無助的陌生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我只能花點時間，問她一些問題，然後才能決定該怎麼幫她。

　　「你確定那位倫敦的朋友這麼晚了還會接待你？」

　　「我確定，只要你答應到時候讓我走。答不答應？」

　　這已是她第三次問我了。這回她一面問，一面伸出冰涼的手上前扶著我的肩膀。我想到自己的年齡，想到她是個女人，便把她的手給推開。

　　「答不答應？」

　　「答應。」

　　凌晨一點多，我們開始朝著倫敦的方向走去。伴著我的是個身世不明的神祕女人。彷彿在夢中，我懷疑自己是否名叫華沃特，我懷疑腳上踏的就是那條聞名的假日大道。一小時前我不是才離開母親？我覺得自己的情況有點狼狽，不大好意思和她說話。倒是她先開口，打破沉寂。

　　「我想問你一件事，」她突然開口，「你在倫敦認識的人多不多？」

　　「很多。」

　　「都是有身分和地位的吧？」

　　我遲疑了一會才回她：「不全是。」

　　「不少……」她停了一下，「有沒有朋友是男爵的？」

　　我奇怪她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

　　「為什麼問我這些問題？」

　　「因為我希望──你不認識他──他是個男爵。」

　　「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能──也不敢──我忘了。」她大聲地說著，近乎瘋狂地揮舞著雙手，突然又剎住自己的情緒，低聲地對我說：「把你所認識的男爵通通告訴我。」

　　我隨便地提了三個男爵的名字。「還好你不認識他，」她鬆了口氣，「你呢？你自己是不是什麼貴族？」

　　「差個十萬八千里，我只是個美術老師。」

　　話一出口，她就很自然地攬著我的胳膊，「感謝主，還好你不是什麼有頭銜的人，我可以完全相信你了。」

　　「你對貴族有反感，一定有特別的理由吧？」我說，「那個你不願提起的男爵，傷害過你？是不是他使你半夜在這兒出現？」

　　「我現在不想談這些，我曾經被人殘忍地利用過，也被人中傷過……我們走快一點，我不再問你問題就是了。」

　　我們加快了步子。走了一個半小時，一句話也沒說。由於不能問話，只得偶爾瞄一瞄她的臉。她的表情一成不變，嘴唇閉得緊緊的，兩眼直視。

　　我們終於看到了房子，走近了衛斯理大學。

　　「你住在倫敦？」她又開口了。

　　「對！」我答道。

　　「哪一區？北區？南區？」

　　「北區──康柏蘭那個方向。」

　　「康柏蘭！」她重複道，「我希望我也是往那個方向走，我曾在康柏蘭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我試圖揭開這個女人和我之間的面紗，「你大概是生在美麗的湖邊吧？」

　　「不！我生在康柏蘭郡。湖？我不記得有什麼湖。我倒想去看看凌霧村的凌霧堡。」

　　現在輪到我突然停住了腳步，眼前的這個陌生女人，竟然提到費弗瑞先生住的地方。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她緊張兮兮地回頭望了望。

　　「沒有。我被你的『凌霧堡』給嚇住了，前幾天我的幾個朋友還提到它。」

　　「哦？不可能是我的朋友。費夫人已經死了，她的先生也死了，他們的女兒早該嫁人了。我不知道現在是誰住在堡內。如果費家還有什麼親戚住在那兒的話，我只能說，看在費夫人的面上才能愛他們。」

　　她話還沒說完，我們就走到了收費公路的收費站。她的手緊緊地抓住我，焦急地望著前面的站門。

　　「收費員是不是在看我們？」她問道。

　　收費員沒有往外看。「這兒是倫敦，」她說，「有沒有馬車？我好累，也好緊張。我想馬上跳到車上。」

　　我告訴她，我們必須再走一段路才能搭到車。然後我想把話題拉回康柏蘭郡。可是我沒有成功──她滿腦子想著乘車離開這兒。

　　我們走了一會兒。一輛馬車在我們前面十米處停住。一位男士下了車，我向車子招了招手，她抓著我的手拼命地跑著。

　　「太晚了，」她說，「我必須快一點，我要遲到了。」

　　「如果你不是朝杜克路去的話，對不起，我不能載你們。」馬車夫對我們說。

　　「好，好，我是往那個方向走。」她喘著氣說道。我抓住她，發現馬車夫不像個壞人，才讓她上車。當她坐穩，我要求她為了安全起見，讓我送她一程。

　　「不！不！」她馬上拒絕，「我很安全。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話，我會叫他停車的。謝謝你──謝謝你！」

　　我的手扶著車門，她親了一下，然後把它推開。車開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好想叫住它，當我開口時，馬車夫已經聽不見了。

　　車子消失在路的盡頭──帶走了白衣女人。

　　我站在路旁，凝視了十多分鐘，才邁開腳步。有好一會兒，我懷疑剛才那段奇遇的真實性。送走了她，我反而不知所措，忘了自己該做什麼了。

　　走到攝政公園附近，我發現一位警察在巡邏。

　　一輛馬車從我旁邊經過，上頭坐了兩個人。

　　「停車！」其中一人叫道，「前面有位警察，我們問他看看。」

　　他們及時勒住馬匹，離我站的地方僅有數碼的距離。

　　「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女人從這兒過？」

　　「什麼樣的女人？」

　　「全身穿著淡紫色的衣裳……」

　　「不對！不對！」第二個人馬上接道，「我們發給她的衣裳，她扔在床上，她一定是穿她來時穿的那件。白色，警察，一個穿著白色衣裳的女人。」

　　「我沒有看到……」

　　「如果你或是你的同事看到的話，請你們把她抓住，送到這個地址，我們會有重賞的。」說完遞張名片給警察。

　　「為什麼要抓她？她做了什麼事了？」

　　「做了什麼事？她從我的療養院逃了出來。別忘了，是個穿白色衣裳的女人。我們走吧！」

　　五

　　「她從我的療養院逃出來！」

　　我為之一震，真不該答應讓她自由地走了。我猜測她若不是先天情緒不穩，就是最近受了驚嚇。如果說神經錯亂，我怎麼也不相信。最起碼，她的言語、行為，對我來說是正常的。

　　我是不是幫著一個無辜的人逃亡？或是把一個不幸的人放走了？放進了人海茫茫的倫敦？我不停地問著自己，心裡好難過──太晚了。

　　終於回到了宿舍，我滿腦子的問題，躺在床上，輾轉不成眠。再隔幾個小時，我就要起程前往康柏蘭。睡不著覺，只好起來畫了幾張素描，然後找了本書看。白衣女人的影子卻始終頻頻出現在腦海──她會不會受傷害？她坐車上哪兒去？她有沒有被馬車上的人抓著？她的情緒是不是比較穩定了點？再次相逢，不知將在何時何地？

　　告別了倫敦的朋友、學生，鎖上了門，我開始了自己的新工作，過一種新的生活了。

　　依照信上說的，我必須在卡利換車。火車在前往卡利的途中拋了錨，到了卡利，只好等開往凌霧村的下班車了。

　　抵達凌霧村已是晚上十點多，比預計的時間遲了好幾個鐘頭。由於天色太暗，幾乎看不見費先生信中所說的馬車。

　　車夫對我的遲到顯得有點不高興。車子在黑夜中慢慢地行駛著，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一個半鐘頭以後，我開始聽到海浪的聲音，馬車由崎嶇不平的山路，駛入了平穩的碎石子路，進入了費家大院。

　　一個沒有穿制服的男僕出來接待我。他說費家的人已經休息了，然後他領我到了一個大廳。偌大的餐桌上，冷冷清清地擺著我的晚餐。由於旅途的奔波，我一點胃口也沒有，尤其是旁邊有這麼一個不苟言笑的人侍候著。十五分鐘以後，他領我到臥室，「先生，早餐是在九點。」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說完靜悄悄地走了。

　　「今天晚上不知道會夢見什麼？」我一面想一面吹熄桌上的蠟燭，「白衣女人？或是住在這兒的陌生人？」在這被人以上賓款待，卻連主人的面都沒見過，倒是件奇怪的事。

　　六

　　起床後，拉開百葉窗。八月的陽光跳躍在蘇格蘭的海面上，充滿了喜氣。

　　眼前的景色吸引了我，這和倫敦完全不同。我已經感覺到自己即將進入一個新的局面。想到過去種種即將褪色，未來如何又是那麼不可預測，心中不免有種錯綜複雜的感受。

　　時鐘指著九點正，我下了樓。在走道上迷了路，幸好遇到昨晚那位嚴肅的男僕，他好心地帶我到了餐廳。

　　男僕打開了餐廳的大門，一張精緻的餐桌出現在餐廳的中央，四周都是窗子。我望著長桌的盡頭，有個女孩背對著我們，佇立在窗邊。她那優雅的輪廓，馬上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的體態勻稱，不高不矮，腰圍纖細，在男人眼中，可謂十全十美。由於她沒有發覺我的出現，我就放肆地上下打量、欣賞著這位「美人」。

　　當我拉開身邊椅子的時候，她馬上轉過身──好黑的女孩！她朝著我走了幾步──她年紀很輕。她再走了幾步──她真醜。

　　我想到一句老話，「自然就是美」，繼而開始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這位小姐的皮膚黝黑不說，她唇邊的汗毛，就像一撮鬍鬚，襯托著寬大的下巴和嘴唇。眼睛更是突出，並且炯炯有神。粗黑的頭髮披肩，還梳著劉海。

　　她的表情誠懇、開朗又機靈。

　　「華先生？」她微笑地問道，很有女人味地展開了黝黑的面容，「我們昨天等到好晚，還以為你不來了，只好回房休息，請你原諒。我先自我介紹，我是你的學生之一。來──先握個手如何？」她的聲音清晰、悅耳，說完伸出手來，很有教養地和我握完手後，我們倆坐了下來，像是老朋友一樣地聊得非常投機。

　　「我希望你不虛此行，」她說，「今天的早餐只有我一個人能陪你。我妹妹今早頭有點疼，在她房裡休息。她的家庭教師，魏老太太在她房裡陪她喝茶。我的叔叔費先生，他從來不和我們一塊進餐的。他身體不好，一個人悶在房裡，與外界斷絕來往。這房裡除了我以外，恐怕沒有別的人了。昨天以前還有兩個女孩住在這兒，不過她們已經走了。也難怪她們要走，住在這兒又不能跳舞，說話又得小聲，又不能談情說愛，況且我們四個人在一塊兒，除了吵架就是吵架……你看，我都忘了自己是個女孩子，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華先生，你要喝點什麼？茶或是咖啡？看看你的臉色，你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你是在考慮早餐要吃什麼，還是驚訝於我談話的態度？如果你是考慮吃什麼的話，我勸你別碰那盤涼火腿，還是等蛋捲來了再吃。如果你是嫌我的話太多，那麼我先給你倒杯茶，然後關上我的話閘子，好不好？」

　　她開心地笑著，把茶杯遞給了我。她的健談，親切的態度，任何男人見了都會喜歡的，不過除了尊重她，你不可能會有一思邪念。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當她看到我困窘的表情，馬上接著說，「我知道你和我還不是很熟，大概還不能接受我的態度。我應該想到這一層的。我還是先自我介紹：我的名字叫賀瑪麗，女人的缺點我都有，我叫費先生「叔叔」，叫費小姐「妹妹」，我母親再嫁，頭一回嫁給一位姓賀的，第二回嫁給了費先生──我同母異父妹妹的父親。我們除了同是孤兒外，沒有任何相同的地方。我的生父是個窮人，費小姐的父親是個有錢人。我一貧如洗，她家財萬貫。我又黑又醜，她又白又漂亮。大家都認為我古怪，認為她可愛。換句話說，她是個天使，而我呢？由你華先生自個兒說吧！至於費先生，我不知道該怎麼介紹他，我相信吃完早飯後，他會接見你的。你自己去觀察他吧！不過目前我可以先透露你一點，他是老費先生的小弟，是個單身漢，並且是費小姐的監護人。我和費小姐相依為命，相處得非常好，要不然我也不會到凌霧堡，我們倆就像你所形容的──不可思議。華先生，我和她可是一體的喲，你不可以厚此薄彼，你在這兒的生活將和我們姐妹倆息息相關。魏太太是個好人，又有氣質；費先生的身體情況不好，不可能和你做伴。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得了什麼病，連醫生和他自己都不清楚。我們都說是神經方面的毛病，可是到底神經方面是什麼意思，我們也不懂。我勸你看到他的時候輕鬆點，多讚美兩句他收藏的錢幣、書籍、水彩畫之類的，他一定會喜歡你的。如果你還不討厭寧靜的鄉村生活，那你會喜歡這兒的。每天中飯以前，費先生會讓你整理古畫。午飯以後，費小姐和我會背著畫板和你一道出外寫生。她喜歡畫畫，我可不！女人不可能畫好什麼東西的──太浮躁了，不能專心。不過她喜歡，我只好陪著。晚上的時間，我們會幫你打發的──費小姐彈得一手好琴，我是沒一點音樂細胞，不過，我可以陪你下棋。怎麼樣？這麼安排你還滿意吧？會不會委屈你？或者是你的個性好動，比較喜歡刺激一點的安排？」

　　她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我除了點頭表示我的禮貌之外，一句話也沒說。她最後的那句話「刺激」，使我想到了白衣女人，而急著要發現那個療養院的逃犯和她所說的費太太之間的關係。

　　「就算我是世上最好動的人，」我說，「我也不怕你們不讓我動，因為我來這兒的前一天，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賀小姐，我擔保這件奇遇還沒完，它和凌霧堡有關。」

　　「真的啊？華先生！說來聽聽看！」

　　「你應該聽的，這件奇遇的主角我不認識，恐怕連你也不認識；不過她確實提到了費太太的名字，而且還很感激她、尊敬她。」

　　「提到我母親的名字？有意思！然後呢？」

　　我把當時發生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賀小姐從頭到尾瞪大了眼睛，很感興趣，也很吃驚。說完以後，我發現她和我一樣──一頭霧水。

　　「你肯定她是在說我母親？」

　　「肯定，」我回道，「不管她是誰，反正她曾經在凌霧村唸過書，費太太當時對她很不錯，所以她對費家的人印象都不錯。她知道費太太和她先生已經死了；提到費小姐，她好像從小就認識她。」

　　「你說，她否認是這兒的人？」

　　「對，她告訴我是漢諧爾人。」

　　「你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真奇怪！不過我覺得你讓她自由地走開是對的，她好像真是無辜的。如果你知道她的名字就好了。我們必須想辦法查個究竟，目前我們既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過去和我們的關係。至於我妹妹和叔叔他們，我敢擔保，他們和我一樣不認識她，如果告訴他們的話，只可能增加他們的煩惱。我個人是非常的好奇，我會盡全力幫你查個水落石出。我母親嫁到這兒以後，確實花了不少心血在村裡的學校上。當年學校裡的老師死的死，老的老，不可能從他們身上問出什麼東西來。目前唯一能夠……」

　　她話還沒說完，僕人進來告訴我，費先生想在我用完餐後見我。

　　「你先到廳裡等著，」賀小姐又快又急地告訴僕人，「華先生一會兒就來。」然後繼續對我說：「我是說，先讓我和妹妹翻一翻母親留下來的信，如果沒有什麼頭緒的話，我會找一找母親寫給費先生的信。他挺喜歡倫敦的，經常不住在鄉下，母親就必須常給他寫信，報告一下凌霧堡的情形。她的信多數和學校有關；待會兒見面的時候，我大概會發現點什麼。午餐是在兩點，到時我會把妹妹介紹給你的，然後我們花一個下午的時間帶你到幾個景色美一點的地方去──那我們就兩點鐘見了。」

　　她爽朗而愉快地點了點頭，消失在門外，我走進廳裡，僕人在外頭等著帶我去見費先生。

　　七

　　僕人帶我上了樓，通過走廊，在我昨晚的臥室隔壁停了下來。他開開門，要我進去，「主人命我帶你到這兒看看是否滿意，這是你的工作間。」

　　如果在這種安排之下，我還不滿意的話，那我真是太難侍候了。窗外的景色和今早一樣的宜人；家具豪華大方，中央的桌子擺滿了書和一瓶漂亮的花。靠窗口的桌上，擺滿了畫具，牆上掛了一幅染畫。這是我所見過最豪華最美麗的房間。

　　這位嚴肅的僕人，大概是訓練有素，當我對這間房子讚美不已的時候，他卻冷冷地彎著腰，開門示意我可以離去。

　　我們拐了個彎，踏上另一條長廊。走到底，下幾個階梯，在一個垂著布簾的門前停了下來。僕人開了門，走了幾步，又開另一道門，兩塊碧綠的絲簾出現在我眼前，他掀開其中的一塊，小聲地說：「華先生到。」然後就離開了。

　　我置身在一間肅穆的大廳裡，地上鋪著地毯，厚厚的，像是踏上了層層的絲絨。沿著牆邊，有一排六英呎高的書架，上面鑲著大理石人像，非常典雅。書架對面有兩個古董似的玻璃櫃，櫃中間有一幅聖女懷抱聖嬰畫，從上面一直垂到底，由鏡框框著，拉斐爾的名字赫然出現框底。我站著的地方，左邊有精工鑲嵌的茶几，上面擺滿了德累斯頓瓷器，右邊是個長櫥，裡頭有罕見的花瓶、象牙飾品及一些金、銀、寶石的玩具。我的對面，也就是房間的最裡邊，垂著碧綠色的窗簾，調節了窗外的陽光，使得它更加的神祕誘人，並且加強了屋內肅穆的氣氛。

　　輪椅上孤零零地坐著一個人，無精打采的樣子。

　　過了四十歲的人，你不難猜出他的年齡。這位費先生，大約在五十到六十歲之間。他臉上沒有留鬍子，瘦而蒼白，沒有皺紋，鷹勾鼻，灰藍的眼睛大而突出，微微泛紅的眼瞼，稀疏的頭髮。穿著一件深色的、長達膝蓋的雙排扣衣服，潔白的長褲，絲質的襪子，一雙有點脂粉氣的拖鞋。手上戴著兩個戒指，我這個外行人，只能說它們是無價的。早晨和賀小姐一席話後，使我以為堡內的人都很風趣，可是當我見到這位費先生後，我的這個念頭馬上打消了。

　　我上前幾步，鞠了一個躬。

　　「歡迎你來凌霧堡，華先生。」他聲音沙啞地說，「請坐，請不要挪動那張椅子，我的神經有點衰弱──你看過你的工作房了？」

　　「我才看過，費先生，我敢說……」

　　我話還沒說完，他就合起雙眼，揮揮雙手，示意我停止，「請你聲音低一點好不好？以我目前的神經狀況，還不太能適應這麼高的音調。我想你會原諒我的，我對誰都這麼說。好了，你剛才是不是要說，你還喜歡那間房子？」

　　「不可能再要求什麼了。」我壓低了嗓門。

　　「那就好，堡內上上下下都會很尊重你的，他們不像一般英國人，對藝術家存有偏見。我早年都在國外，改變了我對藝術的看法。華先生，附近住了不少所謂的鄉紳，他們都是不懂藝術的野蠻人，如果他們發現查理五世蹲在地上，幫提香拾畫筆的話，他們一定會嚇得目瞪口呆──麻煩你幫我把這盤錢幣放回櫃子裡，把隔壁那盤遞給我好不好？謝謝。」

　　我很有禮貌地替他換了一盤。他拿起小刷子，刷著錢幣上的灰塵。

　　「非常謝謝你。你懂不懂錢幣？喜歡？那太好了，我們倆除了對藝術的共同嗜好以外，又多了一樣。哦！對了，酬勞方面，你還滿意吧？」

　　「非常滿意！」

　　「那就好──下面我們談些什麼好？哦！我記得了，我想以你在藝術上的成就，能接受我的邀請，實在要謝謝你，我會派人隨時在旁伺候，有什麼需要就告訴他──還有──奇怪得很，我有一大堆話要說，顯然是都忘了。你幫我拉拉牆角的鈴好嗎？謝謝。」

　　我拉完鈴，不一會一位沒見過的侍從悄悄地進來。他頭髮梳得光亮，面露職業的微笑──典型的英國侍從。

　　「路易，」費先生說，「早晨我在記事本上記了些東西，把本子拿給我。華先生，真是對不起，你一定覺得我很無聊。」

　　我正要答腔，他又把眼睛合上，這下我是真的覺得無聊了，只好轉過頭來欣賞牆上拉斐爾的名畫。就在這個時候，僕人手裡拿著象牙本子進來，費先生接過後，示意他在一旁候著。

　　「對了，就是這本，」費先生一面翻一面說，「路易，把那個夾子拿下來，」他說完指著靠窗口紅架子上面那排夾子，「不對，不是那個，那個夾著林布蘭材料的才對──華先生，你喜不喜歡蝕刻版畫？喜歡？太好了，我們又多了一樣共同嗜好──路易，是那個紅色的，別……別掉在地上了，華先生，你不知道，如果掉在地上，我可就要受罪了。華先生，你先看看裡頭的畫。路易，你怎麼一點眼色也沒？你沒看到我手上的本子啊！你就不會自動地把它拿開？你下去吧！對不起，華先生，現在的僕人一個比一個笨──你覺得這些畫怎麼樣？我是在一次減價中買來的，它們幅幅都是歷盡滄桑，你聞聞，都是商人的手汗味，怎麼樣？你能不能負此重任？」

　　我倒是沒聞到他說的「手汗味」，不過自認尚有欣賞名畫的能力。「這些畫，」我說，「已經鬆了，我們要小心地把它們拉緊，裱起來……」

　　費先生突然打斷了我的話，「對不起，華先生，我好像聽到有小孩的聲音，就在下面──在我的私人花園裡。華先生，拜託你從窗口看一看！」

　　我再一次答應他的要求。窗外連個鬼影都沒有。

　　「謝謝你，大概是我的幻覺。還好家裡沒有小孩，可是傭人們常常讓村子裡的小孩進來。這些小鬼頭，上天好像有意要他們不停地製造噪音。不過，我們這位大師的意境好像還不錯。」

　　他說著瞄了一眼牆上的聖母畫，「模範家庭，」他說，「胖胖的臉蛋，柔和的翅膀。不會亂跑也不會亂叫，比現代的小孩好多了。對不起，我要合一下眼睛，太累了──你真的能整理這些畫？很好！還有沒有別的事？實在想不起來了。要不要拉鈴？叫路易來？」

　　這個時候，費先生和我都急著要快點結束這場面談。我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由於職責所在，我對他說：「費先生，還有一件事情，我們忘了討論，是關於教兩位小姐素描……」

　　「哦！對了！」費先生說，「我不太想管這件事！小姐們自己該會安排和決定。我的侄女很欣賞你的作品，她很有自知之明。麻煩你陪她們一塊吃點苦──還有沒有別的事？沒有了？我們彼此已經非常了解，我就不再耽誤你的時間，麻煩你拉鈴叫路易來，把這些夾子裡的畫送到你房裡去好不好？」

　　「如果你不反對的話，費先生，我想還是我自己拿好了。」

　　「你不介意嗎？你拿得動？身體健康真好！可千萬不要掉在地上了！華先生，凌霧堡能有你在真是太好了。我的身子太糟糕，恐怕沒什麼機會和你在一起。麻煩你走的時候，關門聲小一點，還有就是，別掉在地上了。小心簾子──最輕微的聲音，都會像刀一樣地割著我──再見。」

　　碧綠的絲簾再次垂下來，我走出了兩道門，在外頭深深地吸了口氣，真是輕鬆無比。那滋味就像潛水員露出水面一樣──脫離了費先生的世界。

　　回到自己的工作房，我發誓除非是費先生親自邀請，我再也不上他那兒了。決定了以後，心情輕鬆多了，真受不了他那種傲慢的態度。

　　早上剩下的一點時間倒是很好打發的，我瀏覽了房內的名畫，予以分類，把邊緣磨損的地方補一補，計劃如何裝裱。其實一個早上我該做的比這些還多，只是午餐時間已近，我有點心不在焉。

　　兩點正，我進入餐廳。不知道賀小姐在她母親的信中有什麼發現？如果有的話，白衣女人的謎就可揭開了。

　　進入餐廳，我發現賀小姐和一位老太太已經坐在那兒了。

　　這位老太太就是費小姐的現任家庭教師魏太太，就像賀小姐形容的「非常有氣質」。她是端莊、和藹的化身，圓圓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絲微笑。世上有許多人匆匆一生，也有許多人懶散一生，魏太太卻是「坐」在那兒度過她的一生。一位溫順、柔和的老太太，從生下來到現在，從來不強調自己的「存在」。

　　「魏太太，」賀小姐開口了，比起魏太太來，她顯得特別的能幹、開朗，「您要什麼？炸肉排？」

　　「好的。」魏太太手扶桌面，微笑道。

　　「華先生，你那邊那盤是什麼？白煮雞？魏太太，您不是比較喜歡吃白煮雞的嗎？」

　　魏太太把雙手挪到膝蓋上，點頭道：「是的。」

　　「那您今天要吃什麼？要華先生給您一點雞肉呢？還是要我給您一點肉排？」

　　「隨便你。」

　　「隨便我？老天，這是您自己的口味，老太太，不是我的。是不是每樣要一點？先請華先生遞點雞肉來好了。」

　　魏太太把手放回桌上，很有禮貌地低著頭，「謝謝你，華先生。」

　　費小姐一直沒出現。我們用完了餐。賀小姐已經注意到我不時地望著門口。「華先生，我知道，你是在奇怪，費小姐為什麼沒出現。她已經下樓了，頭也不疼了，現在可能在花園散步。」

　　她拿起椅背上的陽傘，朝著草坪走去。留下魏太太一人「坐」在那兒。

　　經過草坪的時候，賀小姐意味深長地瞄了我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你那天晚上的奇遇，仍然毫無進展。我整個早上都在翻閱母親的信，沒什麼新的發現。不過華先生，別失望，至少你有我這個忠實的盟友，遲早會查個水落石出的。信我還沒完全看完，還有三包，我下午再看，」她滔滔不絕道，「你和費先生處得怎麼樣？今天早上他是不是特別緊張？……算了，看你臉上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一定是。」

　　離開了草坪，我們進入了樹叢。在彎彎曲曲的小道上走著，沒多久，一座精緻小巧、彷彿瑞士建築的小屋，出現在我的眼前。屋內有位少女，站在臨窗的畫架邊，心不在焉地翻著架上的素描簿。她就是費小姐。

　　我要怎麼形容她才好？我沒有辦法把她和我的感覺分開。

　　寫到這兒，我不禁看了看壓在桌面下的那張水彩人像──費小姐，費蘿娜小姐。那是她給我的第一印象──少女纖柔的身材，罩著一件薄薄的棉布衣裳，披著一件相同質料的披肩，一頂草帽，帽上的蝴蝶結和衣服的顏色一樣。淡褐色的頭髮，有點金黃，卻又不全是。她的眉毛顏色比頭髮來的濃。淺藍色的一雙大眼，像詩一般的迷濛……。

　　我越看越覺得這幅畫不夠傳神，它只能告訴你一位美麗的少女站在窗口翻著畫簿而已。她身上那種氣質，實非筆墨所能形容。

　　有種女人讓你第一眼瞧見的時候，體內的血液馬上沸騰，心跳也會加速，她就是這種女人。當我在欣賞她天生麗質的同時，心裡有種感覺好像少了些什麼似的。到底少了些什麼，我也說不上來。這次見面，我顯得非常不自然，費小姐對我表示歡迎的時候，我竟然不知所措，連最起碼的謝謝都沒說，還好有賀小姐陪著打圓場。

　　「你看，華先生，」她說著指了指架上的畫簿，「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她是你的學生，她一聽說你要來，馬上準備好一切！」說完咯咯地笑了。

　　「我是很喜歡畫畫，可是我實在很怕自己畫得不好，你來了……我翻了翻以前畫過的東西，實在很糟。」她簡單、坦白地說完，像孩子似的把畫簿扔到桌上。

　　賀小姐在一旁馬上插嘴，打破了尷尬的氣氛，「好壞又有什麼關係？」她說，「學生的好壞應該由老師來評定。蘿娜，咱們把畫帶到車上，讓華先生在車上搖搖晃晃地看一看。包他會讚賞你的作品。」

　　「我倒不希望華先生誇獎我。」費小姐一面說，我們一面離開了夏日小屋。

　　「為什麼呢？」我不解道。

　　「因為我會相信你所說的每一句話。」簡短的幾句話，都意味著她的個性──太容易相信人了。回來看到魏太太仍然坐在廳裡，我們邀她一塊去兜風。她和賀小姐坐在後頭，蘿娜和我則坐在前面。我們中間擺著她的那本畫簿──它終於展現在行家的眼前了。就像賀小姐說的，搖搖晃晃的，根本沒辦法看。

　　在外面逛了三個多小時，我們回到了凌霧堡。

　　在回來的途中，我發現了一處風景還不錯的地方，囑咐小姐們明兒個下午，就在那兒寫生。

　　她們各自回房去換衣服，我也進到自己的房間。突然覺得自己神不守舍，有點不能適應這片刻的寧靜，心裡不大滿意自己剛才的表現。說不上來為什麼，或許是因為一路上玩得太開心，忘了自己是個美術老師。或許是對費小姐的那份需要感，一直縈繞在我的心扉。好在沒多久就吃晚飯了，我又重新加入了小姐們的社交行列。

　　一進餐廳，我整個人都愣住了。兩位小姐的穿著，不論是款式、顏色和質料，都有著天壤之別。賀小姐穿了一件雍容華貴的銀灰色衣裳，非常適合她的年齡。相形之下，費小姐就顯得有點寒酸了，她穿了一件棉質的素色衣裙。雖然是乾乾淨淨，可是與她的身分不配，有點像窮人家的女孩，連她的家教魏太太，穿的都比她漂亮。後來我發現，這就是她的個性，不願意炫耀自己的財富。她的這點執著，魏太太和賀小姐都拿她沒辦法。

　　吃完了飯，我們到客廳休息。雖然費先生曾吩咐管家，我要喝什麼酒，就給我什麼酒，可是在這兩位小姐面前，我總要端莊些，只好忍痛不喝了。

　　客廳是在一樓，和餐廳差不多大。一排落地窗，繞滿了各式各樣的鮮花。魏太太坐在牆角的搖椅上，機械地晃著。費小姐應我的要求，在琴旁坐了下來，我拉了張椅子，坐在她旁邊。賀小姐倚著窗口，利用夕陽餘暉，吃力地翻閱著她母親的信。

　　非常美的一幅「幸福家庭」。

　　我們每個人在自己的「崗位」上，都沉默寡言──魏太太睡著了；費小姐彈著琴；賀小姐仍然在看她的信。

　　我留意到窗外天色的變化，夕陽西沉，濺得滿天通紅，不知何時浮出了明淨的月兒，它神祕而柔和，取代了彩霞的金碧輝煌。

　　琴聲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費小姐終於受不了月光的誘惑走出了畫室，我緊緊地跟著她上了陽臺。僕人點著了琴上的蠟燭，賀小姐一心在看信，沒注意我們的離去。

第一章──２

　　八

　　我們站在陽臺上，不到五分鐘，費小姐已經有點受不了外面的寒氣。她把一條白色的手絹放在頭上，這個時候，賀小姐低沉地喊著我的名字。

　　「華先生，請你進來一下好嗎？我有話要和你說。」

　　我立刻進入屋內。賀小姐坐在琴邊，腿上擺著一封封的信，手中還握了一封，「我唸這封信給你聽，看它是不是跟你在倫敦的奇遇有關。這封信是我母親寫給蘿娜父親的，時間大概是在十一年到十二年前，那個時候他們和蘿娜住在堡裡，我正好在巴黎念書。」說完正要開始唸，蘿娜從陽臺經過，她透過玻璃望了望我們，然後又走開了。見她走開，賀小姐開始唸：「腓力，你一定讓我給煩死了，成天地向你報告一些學校瑣事。不過這一次一定不會令你失望；你曉得村裡那位肯老太太吧？她在床上躺了好幾年了，最近醫生宣布放棄她了。她的妹妹葛太太，是她唯一的親戚，上個禮拜她帶著獨生女兒，從漢諧爾來到此地照顧肯太太。她的女兒比我們的小蘿娜大一歲……」說到這兒費小姐哼著歌，又在窗外出現，賀小姐等她消失了，才又繼續唸她的信。

　　「……葛太太是位很有教養，很有風度的中年女士，長得很好看。她到凌霧堡來看我，說是醫生說的，肯太太在一週內隨時有斷氣的可能，她希望把她的女兒安妮送到我的學校，等她姐姐死後，再接她回漢諧爾。我答應她了。沒多久我發現這位新學生的智商有點問題，我為她找了位醫生，他診斷以後對我說，這孩子長大以後就會正常的。醫生說目前的學校教育對她來說非常重要。腓力，你可別以為我給一個白痴纏上了，安妮是個很甜，很可愛的小女孩，才十一歲。昨天我把蘿娜的幾件白色小衣服拿給她穿，她穿白色真好看。起先，她還沒什麼反應，後來她突然高興地拍著我的手，不停地吻著對我說：『我這輩子都要穿白色，這樣才不會忘記您。』」

　　賀小姐停了一會，在鋼琴那頭望著我。

　　「你在路上遇到的那位小姐有多大？二十多歲？」

　　「差不多是那個年紀。」

　　「她全身上下都穿白色？」

　　「全白。」

　　費小姐此時第三次出現在窗口，這回她是背對我們，我的目光灑遍她的全身，心中起了一陣莫明的悸動。

　　「全白？」賀小姐重複道，「華先生，最重要的一段我還沒唸。照那小女孩所說的，她大概和你遇到的女人有關。母親說的那位醫生恐怕是診斷錯誤，他說她長大以後就會正常，我看是不見得。不然她不會長大以後還念念不忘……」

　　我支支吾吾地應了她幾句，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整個思維都讓費小姐給占據了。

　　「你聽好，」賀小姐繼續唸道：「……信紙快寫完了，我要告訴你一個嚇人的理由──為什麼我這麼喜歡小安妮──她長的雖然不是非常美，可是她的那雙眼睛、頭髮以及面部的表情、輪廓……」

　　賀小姐話還沒說完，我想到了午夜遇上白衣女人的那一幕，想到那雙冰涼的手，不禁打了個寒顫。

　　窗外，穿著淡色長裙的費小姐，佇立月光下，她的頭髮、輪廓和白衣女人相比──我這才驀地想起了初次見到費小姐時的那夜，似乎有「少了點什麼似的」感覺。這位凌霧堡的學生，和白衣女人是那麼的像。

　　「你也發覺了？」賀小姐說。她放下手中的信，瞪大了眼睛問道，「你現在才發現，我母親早在十二年前就發現了。」

　　「我發現，我實在不願意把那個孤獨可憐、毫不友善的白衣女人比成費小姐，算了，咱們別想了，快！快去把她叫進來……」

　　「華先生，瞧你緊張的，不管這個女人是誰，現在是十九世紀，別疑神疑鬼的！」

　　「快叫她進來！」

　　「噓！小聲點，她自己進來了。在她面前什麼也別提。可別告訴她長得像白衣女人哦，那是我們之間的祕密。進來啦，蘿娜，華先生還想聽你彈一曲，順便可以叫醒魏太太。彈首輕柔一點的如何？」

　　九

　　在凌霧堡的頭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賀小姐和我守口如瓶，除了發現費小姐和白衣女人長得相似以外，其它一無進展。賀小姐曾很有技巧地和她同母異父的妹妹聊起小時候的事情，可惜費小姐模模糊糊地只記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她只記得自己長得和母親一位心愛的學生很像，她不記得母親曾把她穿小了的衣服拿給葛安妮，也不記得安妮曾對她母親說過一輩子要穿白衣裳的事。不過她倒是記得葛安妮在凌霧堡住了幾個月，回漢諧爾後就再也沒出現了。

　　雖然費小姐那兒已經觸礁，不過至少我們已知道那天晚上的白衣女人名字叫做「葛安妮」。

　　時間一天天，一週週地過去了。

　　寫到這裡，我必須坦白一個祕密。

　　我愛上了她。

　　區區幾個字「我愛上了她」，包括了無數的掙扎、嘲笑和悲傷。不管你覺得如何，我是真真實實地愛上了她。

　　每天早上我都靜靜地待在房裡，有太多的工作要做──裝裱、修復圖畫，盡量不讓腦子和手閒著，免得想入非非。

　　其實，一個人孤單單地待在工作房也很危險，屋內的寂靜鎖不住我的幻想，它只能消耗我的精力。想想看，每天下午都要和兩位小姐相處；一位親切幽默，另一位漂亮迷人。而我這個老師，每天都有好幾次和她們接觸的機會──不是碰到費小姐的手，就是欣賞畫時觸及她的面頰。她越專心看我作畫，我越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她髮絲飄出的香水味，她輕柔的呼吸聲──有一回我幾乎禁不住想摸摸她。

　　每天下午除了固定的寫生、吃晚飯，其他的節目就經常變化了。

　　我喜歡音樂，尤其是透過她的指法，首首扣人心弦。她喜歡畫畫，經過我的指點，進步神速。這兩種藝術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我應該記得自己的身分，拿出那套對付女人的方法，克制自己，拒絕誘惑。可是這回，對她卻不靈了。由於工作的關係，我經常接觸到各式各樣的女孩，也由於自己的忠於藝術，我能夠冷靜地把這些誘惑摒之門外，好像覺得自己「不應該」和學生打成一片似的。可是這回，經我千錘百煉的功力突然不靈了，就像其他的英雄一樣──難過美人關。

　　我不了解，為什麼有她的地方就有一種家的溫馨？為什麼一離開她，我就有如置身沙漠？為什麼我對她的穿著打扮，是那麼的觀察入微？為什麼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深深地吸引著我？我應該自己分析一下，我應該發覺自己內心有棵愛苗滋長，我更應該趁早把它們給砍了。可是我能做到嗎？為什麼我連最起碼的克制工作都做不到？答案非常簡單，三個字：我愛她。

　　光陰似箭，我已經在凌霧堡住了三個月了。這些日子過得平凡無奇，一些往事、未來的計劃等等，都靜悄悄地藏在心底。像一條小船，我迷失在晨間的霧裡，隨著海神的魔音，任憑擺佈，終於撞上了致命的礁石。一個來自「她」的警告，驚醒了我。

　　那天晚上，我們和往常一樣地分開；也和往常一樣地沒說一句話。我不願意多言，免得有些話會莫名其妙地蹦出來嚇著她。可是第二天一早，我們再見面的時候，她變了──這種改變說明了一切。

　　我畏縮了，從她神聖的心中縮了回來。

　　當她發現我的祕密時，自然驚訝萬分，不過我想她同時也驚訝於自己心中的祕密，因為她太天真、坦誠，我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心中在想些什麼──替我難過，也替自己難過。

　　每當我們單獨相處的時候，她的態度變得非常緊張，故意地專心於某一件事，我現在才知道她為什麼對我笑得那麼古怪、那麼不開朗。為什麼她的眼神總是那麼同情似的望著我，甚至於連手都是冰冷的。一副木訥的表情，隱藏著幾分懼怕。我們之間變得非常的微妙，有股力量拉近彼此的距離，又有股力量在我們中間排斥著。

　　我懷疑我們之間有什麼隱祕。為了尋找線索，我開始留意賀小姐的反應。以我們三人相處的情形，我們可謂相依為命，誰也瞞不了誰。賀小姐已經注意到她妹妹的「一夜改變」。她雖然保持緘默，可是卻代之以炯炯的目光──朝著我，它有時是憤怒，有時是憂慮，有時又都不是。

　　又過了一個禮拜，情況依然膠著。我幾乎瀕臨崩潰，想立刻脫離這種帶有壓力的生活，可是如何脫離？

　　賀小姐救了我，在這非常時期，她拉了我一把。她從嘴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了殘忍的真相。她的善良支撐著我，使我在聽完後不至崩潰。她的理智和鼓勵，使凌霧堡逃過了一場劫數。

　　十

　　禮拜二的早上，我和往常一樣地準時進入餐廳，發現賀小姐缺席。

　　費小姐在院子裡，她禮貌地和我點了點頭，可是沒進來。我們好像有意逃避對方，盡量克制自己少說話、少見面。她站在草坪上，我站在餐廳裡。直到魏太太出現，才打破了這種尷尬的局面。才兩個禮拜以前，我們幾個人還是有說有笑的，曾幾何時……

　　過了幾分鐘，賀小姐進來了。她心神恍惚地說：「我到費先生那兒去，他找我談了一些家務事。」

　　費小姐從院子裡進來，逕自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她看都沒看我一眼，臉色有點不對勁。魏太太也注意到她的臉色。

　　「外頭大概是變天了，」老太太說，「冬天來了，蘿娜啊，冬天來了，自己要照顧自己的身子。」

　　其實冬天早已侵襲了我們倆的心。

　　早餐一反常態的，在沉靜的氣氛中度過。費小姐似乎不能忍受餐廳的氣氛，求助似的望著她的姐姐。賀小姐終於不再沉默，打開了話匣子。

　　「蘿娜，我早晨見了你的叔叔，」她說，「他說要把紫色的那間房子整理一下，還要我提醒你，是禮拜一，不是禮拜二。」

　　費小姐低著頭，緊張地拍著桌上的麵包屑。她的嘴唇漸漸失去血色。不只是我一個人注意到，賀小姐也發現了，她馬上帶頭起來離開餐桌。

　　費小姐和魏太太一塊兒離座，走時留下了深情的一瞥。望著她，我心中一陣抽痛，有股不祥的兆頭，一種即將失去她的念頭浮現腦海。

　　賀小姐手中拿著帽子和披肩對我說：「你現在有沒有空？」

　　「當然有！有事嗎？」

　　「華先生，我想和你談一談，去拿你的帽子，咱們到花園去談。那兒早上都沒什麼人。」

　　經過草坪的時候，園丁手中握著一封信，神色匆匆地朝著我們走來，賀小姐叫住她，「我的信嗎？」她問道。

　　「小姐，不是你的，是指定給費小姐的。」說著把手中的信遞給賀小姐。

　　賀小姐瞄了一眼，「筆跡真怪，誰會給蘿娜寫信？你從哪兒拿的信？」

　　「小姐，是一個太太剛才拿給我的。」

　　「什麼樣的太太？」

　　「一位年紀很大的老太太。」

　　「老太太？你以前有沒見過？」

　　「好像沒有！」

　　「她往哪個方向走的？」

　　「那個門。」僕人指了指旁邊的大門。

　　「奇怪，我想不出會是什麼人──拿到裡面去，他們會交給費小姐的。華先生，咱們往前走吧。」

　　我們踏上通往夏日小屋的小徑，那小屋是我和蘿娜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想說什麼了。」我們進入夏日小屋，賀小姐拉了張椅子坐下來。

　　「華先生，我必須事先聲明，我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我不會說假話，從你告訴我白衣女人的奇遇以後，我就對你的印象不錯，你的表現很有風度，一直到現在，你還沒有令我失望過。」

　　她停了一會，嘆了口氣，見我沒反應，於是繼續說道：「身為你的好朋友，我必須坦白地告訴你，我發現了你的祕密。其實誰都看得出來你和我妹妹之間……，你也不必承認，因為我知道你這個老實人是不會否認的。我一點也不怪你愛上蘿娜，只是非常同情你，因為你只能付出而不能收回。你從來沒占到她的便宜，連偷偷和她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你是一個正人君子。當然啦，要不然我早就請你走路了。你不會怪我說得這麼唐突吧？」說完她握著我的手，友情的安慰和鼓勵，流入了我的體內。我想謝她，可是喉嚨哽住了，說不出話來。

　　「你聽我說，我想一口氣說完算了。你必須馬上離開凌霧堡，免得事情惡化。我想只有我來負擔起告訴你、請你離開的責任。如果換成你，也會這麼做的。你是個很好的美術老師……」她又停了下來，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離開與美術沒關係，真正的原因……是蘿娜已經訂過婚了。」

　　她最後的一句話，像子彈似的，穿過我的胸膛。雖然她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可是我卻一點感覺也沒有，全身麻木，無言以對。

　　窗外，秋風捲著落葉，真希望它也能捲走我的無奈。

　　不敢相信她已是別人的未婚妻，突然覺得她離我好遠……好遠……

　　本能的反應過了以後，我又開始感覺賀小姐在握著我的手，抬起頭來看看她，她的眼珠盯在我的臉上，一定是發現了我的臉色不對。

　　「男子漢大丈夫，把這段感情踩在腳底下！踩碎它！別像個女孩似的軟弱。」

　　她的語氣是那麼堅定，那麼有力量。我終於克制住自己的情緒。

　　「沒事了吧？」

　　「沒事了，經過你的一番忠告，應該是沒事了。」

　　「華先生，我看得出我妹妹對你的感情，你必須為了她而離開。你是知道的，我對她比對自己還好，我們這樣下去，會害她一輩子的。坦白地告訴你，她的婚姻不是以愛為基礎，而是靠榮譽維繫。兩年前她父親臨終時安排的婚姻，她本來認命了，可是自從你出現後，情況有了改變。從前，她會像其他女人一樣，雖然不是很執著於自己的伴侶，可是在婚後會慢慢地改變自己，試著去愛自己的另一半。我希望你能夠趁一切不是太晚的時候，有勇氣犧牲自己。你走了以後，時間會抹去一切的。我對你很有信心，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改變自己的教學態度，你既然關心那個路上的白衣女人，我相信你也一定會處處替這位不幸的學生著想。」

　　又是白衣女人，難道說一提到費小姐就非扯到葛安妮不可？

　　「我要怎麼和費先生說？」我問她，「因為我先毀了約，怎麼向他道歉？我說過一切聽你的。」

　　「時間很重要，你今早聽我提過禮拜一和紫色房間的事？客人禮拜一要來……」

　　我不能讓她繼續說下去，想到今早費小姐在餐廳對我的一瞥，原來她的未來丈夫馬上就要拜訪凌霧堡了。

　　「我今天就走好不好？」我痛苦地對她說，「越快越好。」

　　「今天不行，」她答道，「明天，等郵差來過後，再去找費先生請辭。就說倫敦來信，有急事要你回家。這樣他才不會起疑心。其實，我最恨說謊了，可是我又太了解費先生，如果不這樣做，他不會放你走的。華先生，我看你禮拜五早上去見費先生，禮拜天離開凌霧堡，這樣的話，時間就綽綽有餘了。」

　　我正要告訴她，一切都聽她的，突然由樹叢裡傳來一陣腳步聲，我心想會不會是費小姐一直在跟蹤我們？

　　原來是費小姐的貼身女僕。

　　「小姐，我有話要跟你說。」她神色顯得非常慌張。

　　賀小姐把女僕帶到一邊，留下我一個人。想著媽媽和妹妹對我來這裡滿懷希望，她們如果發現我的祕密，發現我毀了約該怎麼辦？

　　葛安妮！我會不會再碰到她？有可能！她知不知道我住在倫敦？知道！我告訴過她。

　　幾分鐘以後，賀小姐支開女僕，神色變得有點怪異。

　　「現在我們既然互相諒解，我們就快點回去吧！告訴你也沒關係，剛剛是蘿娜叫她的女僕來找我，要我快點回去。她看到那封信以後非常激動──就是早晨的那封。」

　　我們倆加快了腳步，雖然賀小姐該說的都說了，可是我該想的卻還沒想完，自從知道凌霧堡將有客人拜訪以後，我就一直想要見見蘿娜未來的丈夫，一股帶點酸味的好奇心驅使我想多了解他。

　　「賀小姐，你剛才說我們已經互相諒解了，」我對她說，「你也知道，我很感激你，也很能接受你的建議……我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費小姐的未婚夫是個什麼樣的人？」

　　看樣子她滿腦子都是女僕傳來的話，心不在焉地答了我一句：「漢諧爾的大地主。」

　　漢諧爾？葛安妮的老家？又和白衣女人扯上了。

　　「他叫什麼名字？」

　　「柏西爾男爵。」

　　男爵？柏西爾男爵？葛安妮曾經問我朋友中有沒有是男爵的──我突然停住，看著她。

　　「柏西爾男爵。」她重複了一遍，以為我沒聽見。

　　「勳爵還是男爵？」我已掩不住自己的情緒。

　　「當然是男爵。」

　　十一

　　一路上再也沒說什麼。回到堡內，賀小姐急急忙忙地進入蘿娜的房間，我也回到自己的工作房，把費先生的名畫整理整理。

　　一個人在房內，思緒紊亂，幾乎要發狂了。她要嫁給別人，她的未來丈夫是漢諧爾區的大地主，並且還是位男爵。

　　英國有好幾百位男爵，漢諧爾區有上百的地主，我沒有理由把他和白衣女人扯上關係。可是事實上，我已經把他們連在一起了。大概是因為他要娶蘿娜，而蘿娜長得又很像白衣女人──我好像有種預感，預感到一股危險的暗流在我們中間。

　　對她的感情像曇花一現，心中真的是痛苦萬分，可是這份痛苦在另外一份不祥預兆的衝擊下，漸漸地又淡了。

　　在房裡整理了半個多小時，突然有人敲門，是賀小姐。

　　她氣呼呼地進來，拉了張椅子坐下。

　　「華先生，我以為今天已經把所有煩惱的話都說完了，沒想到又多了一件。他們用這種卑陋的手段，想阻止我妹妹的婚事。你今早也看到園丁手中的那封信……」

　　「看到啦。」

　　「是封匿名信，想破壞我妹妹對柏西爾男爵的印象。蘿娜看完後，幾乎沒辦法平靜。這是家務事，你可能沒什麼興趣……」

　　「你說什麼？我希望你能明白一點，只要有關費小姐的幸福，我都有興趣。」

　　「目前你是堡內唯一能和我談的人。費先生的身體狀況和個性，根本沒辦法和他溝通。你說說看，我是不是該想辦法查一查是誰寫的這封信？或者我該請示費先生？時間現在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能爭取一點就是一點。你說我該怎麼辦？有沒有什麼意見？我對你是百分之一百的信任，我們根本不像才認識三個月的朋友。」

　　她把信遞給我。內容是這樣的：

　　你相信夢嗎？為了你自己的緣故，你最好能相信。去拿本

　　《聖經》

　　來，翻翻

　　《創世紀》和《但以理書》

　　，趁還不是太晚的時候，接受書中的警告。

　　費小姐，昨晚我夢見你了。我夢見在教堂內排著隊領聖餐，我站在講臺的旁邊，牧師穿著聖袍站在另一頭。不多久，有一對男女穿著結婚禮服由正門進來。女的就是你，你穿了一件鑲著花邊的純白絲質禮服。望著你，我眼淚情不自禁地流了出來。

　　那是憐愛之淚，可是它們並沒有流下來，反而變成了兩道光芒，射向你身邊的新郎，然後它們又彎成彩虹，透過這兩道彩虹，我可以看到他內心深處。

　　你那位新郎，長得不錯，不高不矮，中等身材，大約四十五歲；看起來很開朗、活躍；他的臉色不太紅潤；禿頭、留著鬍子；褐色的眼睛，炯炯有光；他很不自在地站在那兒，不時地用那隻帶著白手套的右手捂著嘴，乾咳幾聲。我發現他的手背上有個紅疤。

　　費小姐，現在你該知道我夢中的人是誰了吧？我有沒有欺騙你，你心裡有數。請你繼續看下去，看看我是怎麼透視他的內心。

　　我順著那兩道光芒，看到了他的心，像夜一般的黑，上面有一封鮮紅的信，是墮落天使寫的：「他無情地散播痛苦的種子給別人，今後他將把痛苦灑在站在他身旁的女人。」

　　我順著光芒再往後看，一個面目猙獰的惡鬼在那兒狂笑。光芒轉向了你，在你後頭站著一個天使──哭泣著。光芒又射在你們之間，把你們分開了。牧師失望地合上了《聖經》。我醒來時眼眶滿是淚水，心跳不已，因為我相信夢是一種兆頭。

　　請你也相信吧，我求求你，為了你自己的幸福。費小姐，請你去看看

　　《聖經》

　　中的約瑟和但以理。在你決定要嫁給他以前，問他手中的疤是怎麼來的。我這麼勸你都是為你好。只要我一息尚存，我都會注意你的一舉一動，關心你的幸福，因為你是你母親的女兒──她是我唯一也是最好的朋友。

　　以上就是這封信的內容，沒有署名。

　　由筆跡中查不出什麼線索。

　　「這封信的用詞都很簡單，」賀小姐說，「不像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寫的。看她形容新娘的禮服──華先生，我想她是個女的，你以為呢？」

　　「我也這麼想。她不但是個女的，恐怕神經……」

　　「有點失常？」賀小姐接了下去，「我也覺得。」她說。

　　我沒有回答她。心裡琢磨著信中最後一句話「因為你是你母親的女兒──她是我唯一也是最好的朋友」，這句話使我想到一些我不願意提起的事。我有點懷疑自己心理是否不平衡，好像成了偏執狂似的，不管發生什麼事總往那上面想。

　　「如果我們能追查到寫信的人，」我說著把信還給賀小姐，「還是回去再問問園丁看看，然後到村裡打聽一下。對了！我可不可以知道，你為什麼不今天去找費先生的法律顧問商量，而要等到明天？」

　　「本來沒想到要告訴你的，柏西爾男爵禮拜一來，主要是安排婚期。我們到現在還沒決定是哪一天，他急著要在年前結婚。」

　　「費小姐知不知道他想在年前完婚？」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她不知道。柏西爾只對費先生提起過。費先生急著想把監護權推出去，他已經寫信到倫敦，給費家的律師紀爾摩先生，律師剛好出差不在，不過他後來回信說回家時會經過凌霧堡。他明天就抵達，可能在這兒要待上一陣子。到時候柏西爾就可以先說服他，然後他再把資料帶回倫敦，辦理他們的夫婦財產契約。華先生，你現在知道了吧，我為什麼要等到明天。紀律師是費家兩代的朋友，我們可以充分地信任他。」

　　夫婦財產契約？光聽這幾個字，就夠我嘔氣的了。我開始想到……我非說不可了，我開始覺得信上說的可能都是實話，說不定在生米未煮成熟飯以前我能證明一切。

　　我這麼想這麼做，都是為了費小姐。心裡頭越來越討厭、憎恨那位柏西爾男爵。

　　「如果我們決定調查的話，就該分秒必爭，先問園丁，再到村裡打聽。」

　　「我幫你的忙，」賀小姐說道，「走吧！華先生，我們一塊兒合作。」

　　我開門讓她先出去，突然間想到了一個問題，「那封信，形容費小姐的新郎，是不是就是柏西爾？」

　　「沒錯，連年紀都一樣，四十五歲。」

　　四十五歲？她還不到二十一歲！這種老少配的婚姻，可以說是屢見不鮮，而且大多數都不幸福。想到這裡，我又無名地火冒三丈。

　　「一點都沒錯，就連他右手上的疤也是真的。他在義大利旅行時受傷的。顯然寫信的人對他瞭如指掌。」她說，「信中好像還提到他咳嗽的事。」

　　「對！信中是提到過。」我回道，「有沒有別的人在背後批評過他？」

　　「華先生，你可別讓那封信影響你。」

　　我臉一陣紅，其實這封信已經影響了我。

　　「但願不會。或許我不該問那個問題。」

　　「我不是說你不該問，這樣我才有機會替柏西爾男爵辯駁。華先生，從來沒有人在背後批評過他。事實上，他曾經通過兩次非常嚴格的考驗。在英國能通過的人，就表示他不可能太糟。」

　　我隨著她走出房門。她並沒有說服我。

　　我們找到了園丁，他正在工作。我從來就沒見過反應這麼慢的人，問了半天，他只能告訴我們，給他信的是個老太婆，一句話也沒對他說，就很匆忙地朝南面走了。

　　村莊在凌霧堡的南方，它是我們下一個目標。

　　十二

　　我們到了村裡，耐心地四處打聽，仍然一無所獲。有三個村民曾經見過這位老太太，但忘了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更別提她現在在哪兒了。這三個人比一般人知道的多那麼一點點，可是事實上，一點忙也沒幫上。

　　最後，我們走到費夫人創辦的小學門口。我建議不妨進去問個究竟。

　　「恐怕校長很忙，」賀小姐說道，「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什麼老太太，不過我們還是試一試好了。」

　　通過操場，沿著教室到了辦公大樓。站在玻璃窗口，我看到校長背對著我們坐在一張桌子上，顯然是在教訓學生。牆角孤零零地站著一個小男孩，大概是被罰站。

　　教室的門微開著，我們在走廊上可以清楚地聽到校長的聲音。

　　「各位同學，」他說，「你們記著，誰再敢胡說本校鬧鬼的話，我就會重重地處罰你們。世上沒有什麼鬼怪，凌霧小學的學生如果亂說有鬼，就是違反校規。我今天處罰他，不是因為他說他昨晚見到鬼了，而是在我告訴他世上沒有鬼以後，他還堅持說他見到了。如果傅雅各仍然堅持，如果你們大家還相信的話，我可就要採取嚴厲的手段，把鬼從你們身上和學校裡趕出來！」

　　「顯然我們來得不是時候。」賀小姐等校長訓完話，推開門進入教室。

　　我們的進入引起學生一陣騷動。這些男孩子還以為我們是衝著傅雅各來的。

　　「回家吃飯去吧，」校長宣布道，「傅雅各不准走，叫鬼來送飯給他吃好了。」

　　傅雅各的倔強，使他孤單地一個人站在那兒，連午飯都不能吃。

　　「鄧校長，我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賀小姐先開口，「無意間聽到你和學生們提到鬧鬼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那個小傢伙驚動了全校！賀小姐，他說他昨天晚上見到鬼了。到現在還死鴨子嘴硬，不肯認錯。」

　　「這就有點怪了，」賀小姐說，「小孩子不可能憑空幻想出一個鬼來。我還是先告訴你，我們來找您的目的。」

　　說完她把我們問過別人的老問題，提出來問他。答案依然不很樂觀，他沒見過我們形容的老太太。

　　「那……華先生，我們還是回去吧！」賀小姐失望地對我說。

　　她朝鄧校長鞠了個躬，正要踏出教室，傅雅各的抽泣聲止住了她。

　　「你這個傻小子，幹嘛不去求校長原諒你？以後別再提鬼就沒事了。」

　　「哼！可是我親眼見到了。」這小孩堅持到底。

　　「別胡說了！什麼鬼？」

　　「賀小姐，你說什麼？」鄧校長有點不自在地問道，「我看你還是別問這孩子了。全是他自己編出來的鬼話，說出來會……」

　　「會什麼？」賀小姐問道。

　　「會嚇你一跳的。」

　　「我還不至於這麼膽小，會被這個小淘氣嚇著！」說完她轉向傅雅各，直截了當地問他：「你告訴我是在什麼時候見到鬼的？」

　　「昨天下午。」

　　「黃昏？那個鬼是什麼樣子？」

　　「全身白色，鬼就是白色的嘛！」這位活見鬼的小孩很肯定地答道。

　　「在哪兒看到的？」

　　「在教堂的墓園裡──鬼都是在那兒出現的呀！」

　　「鬼都是……你這小鬼，好像你對鬼很有研究似的！你一定是自己胡編的，看樣子，你還能告訴我那個鬼是誰吧？」

　　「哼！我就能告訴你……」傅雅各不服氣地哼道。

　　鄧校長好幾次打岔都沒成功，現在終於有機會了。

　　「對不起，賀小姐，」他說，「你再這樣子問來問去，無異是在鼓勵這孩子……」

　　「鄧校長，容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好不好？保證不再問了。」說完她對著小鬼問道：「你告訴我那鬼是誰？」

　　「費小姐。」傅雅各小聲地告訴賀小姐。

　　這答案太不尋常了，難怪鄧校長會急成那個樣子，原來是怕她聽見這句話。

　　賀小姐的臉色馬上一變，怒視著小男孩，把他給嚇哭了。

　　「鄧校長，這小孩不可能負什麼責任的。我懷疑村裡有人搗鬼，唆使這孩子胡說八道。如果村裡有人忘了我母親對這所學校及村裡的貢獻，我要查出是誰。必要時我會請費先生出面的。」

　　「賀小姐，請您別誤會，」校長有點尷尬地說，「這件事完全是出於這孩子本身的幻覺。他以為──他自己以為，昨天黃昏時見到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其實他看到的是費太太墳前的大理石十字架，千萬別讓他給騙了……」

　　賀小姐沒能完全接受他的解釋，不過她不方便公開和他辯論。除了謝謝他，賀小姐沒說一句話地鞠了個躬，跨出教室門檻。

　　我像個局外人，從頭到尾冷眼旁觀。

　　出了校門，賀小姐問我的感想，「我希望能夠親自到費太太的墳前看看。」我說。

　　「我會帶你去的。」說完她停了一下，「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剛才學校發生的事，要我再回到那封信上，還真不容易呢。我看我們還是什麼都別管，把一切的事交給律師好了。」

　　「不行！賀小姐，剛剛在學校的事，反而更激發我要繼續追查下去。」

　　「怎麼會呢？」

　　「信中有一個謎，小男孩的故事又和這個謎吻合。」

　　「信中有什麼謎？你怎麼沒告訴我？沒關係，你大概有你的苦衷。」

　　「苦衷倒是沒有，當初我是怕自己又在幻想，可是現在，我不這麼想了。不管對不對，我覺得教堂園子裡的鬼，就是寫信的人。」

　　她停住腳步，臉色都變了。

　　「會是誰？」

　　「校長在無意間說溜了嘴──白衣女人。」

　　「葛安妮？」

　　「沒錯，就是葛安妮。」

　　她幾乎失去平衡地用力抓著我的手臂。

　　「我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有點緊張，」說著她大聲地笑了起來，企圖掩飾心中的恐懼，「華先生，我帶你去看母親的墳墓，看完後，咱們還是趕緊回家，蘿娜一個人在家。」

　　她一面說，我們一面朝著教堂走去。

　　教堂是由灰色石塊砌成，不大也不小，剛好適合這個村子。墓園就在它的旁邊，由矮牆圍繞著。一條小溪在一旁潺潺流過，小溪的兩畔長滿了野草。

　　墓園共有三個入口，賀小姐領我由一處進入。費太太墓上的白色大理石十字架在我視線內出現。

　　「我用不著再帶你了，」她說著指了指十字架，「有什麼新的發現，你再告訴我。我們待會兒見。」

　　她走了。

　　我直接走向費太太的墓地。地上的土質太硬，草又太短，看不出什麼腳印。放棄這點，我開始仔細地端詳白色的十字架──天然色，大概是日子太久，有點斑痕。十字架下面的碑文也是歷盡風霜，一塊塊的不大清楚。這是前半部的現象，後半部可是把我給嚇著了：從上到下，乾乾淨淨，顯然有人才擦過。誰呢？為什麼不擦完？

　　我環顧四周，附近並沒有住宅，墓園孤零零的在這兒。我繞了一圈，在教堂的後面發現了新大陸：一個經年失修，不再被人使用的石砌出口。往裡走，我發現了一個小屋子。

　　有位老太太在洗東西。

　　我和她聊了些教堂和墓園的事。她很健談，告訴我她丈夫是兩家公司的職員，也是教堂的執事。我把話題轉到費太太的墓碑，並讚美了兩句，她搖了搖頭，說我還沒見到它真正風光的時候。她先生是墓園的管理員，可是這幾個月由於身體欠佳，好久沒去整理了，大概再休息一個多禮拜就可以工作了。

　　以上這段話供給了我所需的資料。告別了老太太，我立刻回凌霧堡。

　　顯然有個陌生人清理過墓碑。我仔細地分析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整理出頭緒以後，決定太陽下山後再偷偷地回墓園看個究竟。

　　回到堡內我把我的看法告訴賀小姐。她驚訝、不自然地反應著，卻又無法提出理由阻止我，「我希望能有個好的結局。」說完她正要離開，我叫住她，問她費小姐的情況，她說費小姐的精神好多了，大概黃昏的時候會出來散步。

　　我進入自己的工作間，把那些名畫按次序整理一番。我心不在焉地一面整理畫一面望著窗口，看看太陽是否已經消失在地平線下。

　　無意間，我看到費小姐了。從早上到現在，我一直沒機會見她，在凌霧堡只剩下一天的時間，過了明天，我將再也看不到她了。想到這兒，我就不免多看她兩眼，為了怕她抬頭看到我，我只好躲在窗簾後頭，眼睛跟著她轉動，直到她消失為止。

　　一個小時以後，日薄西山。我拿著風衣和帽子，偷偷地溜出大廳。

　　海風涼涼地吹著，墓園內沒有一個人影，死氣沉沉。我選好了一個位置，躲在那兒，目不轉睛地望著費太太的十字架。

第一章──３

　　十三

　　墓園隱密的地方不多，我必須小心，免得暴露身分。教堂的大門就在墓地的旁邊。我考慮再三，決定躲在教堂內，從裡面的小窗口監視費太太的墓碑，另一個窗口可以看見老執事夫婦的小屋。在我眼前是一排矮牆，圍著墓園。晚霞濃濃地罩在這黃土山丘，伴著海風，好不寂寥。附近沒有一點生氣，沒有蟲鳴鳥叫，老太太的狗也安靜得很。時間一秒秒地過去了，我的心也隨著慢慢地下沉。半個鐘頭以後，一陣腳步聲漸漸由遠而近。

　　「別擔心那封信，」是女人的聲音，「我把信安全地送到那個年輕人的手裡，他一句話也沒說，我保證沒人跟蹤……」聲音突然中止，可是腳步聲仍然繼續著。過了一會兒，兩個女人出現在小窗口，她們朝著墓園走去。其中一人戴著帽子和披肩，另一人穿著深藍色的連帽外套，外套長及膝蓋，忽然，我發現她的下半截是白色的長裙，這項發現使得我心跳加速。

　　她們才進入墓園就停住了。「我必須提醒你，不要把外套脫下，」這聲音是剛才的聲音，「陶太太說的有道理，你全身白色太顯眼了。你待在這兒慢慢地擦，我到別的地方走走，我不像你這麼喜歡這兒。我回來的時候你可得擦完哦，天黑以前咱們要回家。」

　　說完她轉了個身，走出了墓園。這回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面容了。她是個健康的老太太，臉上沒有一絲犯人的嫌疑。走過教堂，她緊緊地抓著披肩，「奇怪，從我認識她到現在，她總是這麼的奇怪──可憐的孩子。」說完回過頭望了望墓園，嘆了口氣，然後匆匆地消失了。

　　我遲疑了一會兒，不能決定是否要跟蹤她，和她談一談。結果，我還是決定放棄她，乖乖地待在教堂裡靜觀變化。送信的人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寫信的人。此刻我有把握寫信的人就是眼前的這個女人。

　　想到這兒，我看見那女人走向費太太的墓前，停立在那兒好一會兒，然後才從口袋掏出一塊白布，走向邊上的小溪，蹲下來把布沾溼了，再回來親了親墓上的十字架，開始擦另外的一半。

　　我琢磨著，如何在不嚇著她的情況下出現。為了不讓她發覺，只好繞著矮牆，由靠近費太太墳墓的入口處進去。她專心地擦著，沒有發覺我的舉動。一直到我出現在她面前，才失了魂似的叫了起來。

　　「別害怕，」我說，「你該記得我吧？」

　　我向前走了幾步。口中叫她別害怕，心裡卻毛毛的，眼前的這張臉和那晚倫敦路上遇到的一模一樣。

　　「記不記得我？」我說，「我們有一回在深夜見過面，你迷了路，我還送你到倫敦？你不可能忘記吧！」

　　她鬆了口氣，剛剛的驚慌慢慢地消失了。

　　「別急著回答我，」我繼續說道，「先平靜一會兒，把我當個朋友。」

　　「你對我很好，」她喃喃道，「上回……現在……都很好。」

　　她停住了，我也沒說話。其實我也需要點時間恢復一下。同樣是月光下，我和這個女人再次相逢。費蘿娜的一生幸福與否，可能就決定在這個女人是否信任我了。

　　「你現在平靜一點了吧？」我覺得該開口了，「你能不能把我當個朋友？和我聊一聊？」

　　「你是怎麼來的？」她沒理會我的問題，反而問起我來。

　　「你忘了上回我和你說過，我要到康柏蘭？我離開你以後就到這兒了，我一直待在凌霧堡裡。」

　　「凌霧堡？」她重複道，語氣裡帶著一股興奮，「那你一定很快樂。」她說完急切地望著我，剛才那份疑慮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抓住她對我剛恢復的信心，在她臉上仔細地探索，我找到葛安妮和費蘿娜相似之處：頭髮的顏色、神經質的嘴唇、身材、高度。同時我也注意到她們倆人不同的地方：葛安妮臉上沒有費小姐那份纖柔，眸子也不是那麼明亮，費小姐的皮膚比較細緻，雙唇也比較紅潤。我突然希望眼前的這個女人就是蘿娜，除了在氣質上的些微差異外，這兩個女人簡直就是雙胞胎。希望費小姐不會在乎我的想法。

　　我打了個寒顫，驚訝於自己的發現。

　　葛安妮的手扶在我肩上，打斷了我的沉思。

　　「你在盯著我看，腦子卻在想著別的事，」她一口氣說完，「想些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我答道，「我只是想不通你是怎麼來的。」

　　「我是和一個朋友一塊來的，我才來了兩天。」

　　「才來兩天，昨天就上這兒來啦？」

　　「你怎麼知道？」

　　「隨便猜猜。」

　　她轉個身，又蹲了下來，「我不上這兒，上哪兒？」她說，「她對我比我的親媽還好，到了凌霧堡我一定會上這兒的。看到她的墓碑這麼髒，我心裡好難過。這十字架應該白得像她一樣。我昨天來擦了一下，沒擦完，所以今天再來。希望我沒做錯什麼。為費太太做事不可能有錯。」

　　那股感激之情，仍然潛意識地藏在她的心底，雖然只是小小的念頭，卻是在她小時最快樂時烙上心田，並且裝滿了心田。我發現她已經完全信任我了。她專心地擦著，不時用手輕輕地拍著冰冷的大理石，嘴裡呢喃著石上的碑文，好像又回到兒時的情景。

　　「你應該懷疑我為什麼在這兒碰到你。上回讓你一個人坐車走後，我心裡一直不舒服。」

　　「不舒服？為什麼？」

　　「你走後，有兩個人駕著馬車出現。我躲避開了，但他們碰到一位警察……」

　　她忽然停住，手上的抹布掉到地上，另一隻手則緊緊地抓住十字架。她慢慢地轉過身，害怕地望著我。現在要收回這些話已經太晚了。

　　「那兩個人問警察，」我說，「有沒有看到你。他說沒有，然後其中一人告訴警察，說你是從療養院逃出來的。」

　　她幾乎跳了起來。

　　「從今以後不許你再這個樣子，」我火了，大聲地叫了起來，「你該知道我對你毫無惡意。我大可以告訴那兩個人，你往哪個方向去了，可是我沒有！我幫著你逃亡，你知道嗎？仔細地想想！」

　　我的舉動比聲音還要嚇人，她掙扎了一會兒，開始試著理解我這幾句話的意思。她拾起抹布，一會兒放在左手，一會兒又放在右手，就像那天晚上拎著小包袱一樣，換來換去。不多久，她終於平靜下來。

　　「你覺得我該回療養院嗎？」

　　「當然不！你能逃出來，我為你慶幸，能幫上你的忙，更令我高興。」

　　「對！對！你是幫過我，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她有一點點恍惚地說，「從療養院逃出來是挺簡單的。他們從來不懷疑我，因為我最聽話，最容易受驚，到倫敦的路上，才是最困難的一環，還好遇到了你。我那個時候有沒有謝你？如果沒有，那我現在說，謝謝你。」

　　「療養院離我們見面的地方遠不遠？來！告訴我，把我當個朋友。」

　　她告訴我那是一所私人的療養院，離我們初次見面的地方並不很遠，「你……你不會把我送回去吧？」

　　「我再說一遍，我很高興你能逃出來，我也很高興你目前的情況不錯。你告訴我在倫敦有一位好朋友，有沒有找到她？」

　　「找到了。到她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還好有個女孩在做針線，她幫我叫醒了柯太太。柯太太是我的朋友，她對我很好，不過不像費太太對我那麼好。」

　　「柯太太是你的老朋友？很早以前就認識了？」

　　「她是我在漢諧爾的鄰居，小時候很疼我。她搬到倫敦以前把地址給了我，並且對我說：『安妮，如果你有困難的話，來找我，我先生死了，又沒有孩子，如果你來的話，我會好好地照顧你。』她對我不錯是不是？」

　　「你沒有父母？」

　　「父親？我沒見過。母親也從來不提他，大概已經死了。」

　　「母親呢？」

　　「我和她處得不好。我們彼此是對方的包袱。」

　　對方的包袱！我開始懷疑是她母親把壓力加在她身上。

　　「別問我的母親，」她繼續說，「我寧願多談談柯太太。柯太太跟你一樣，她也不認為我該回療養院，她也替我的逃亡成功而高興。她聽完我的不幸遭遇後一直在哭，她要我保守祕密。」

　　她的「不幸遭遇」？她為什麼這麼說？我想她大概會解釋有關匿名信的事。她會不會像一般女人一樣，受到蹂躪以後，為了報復才寫匿名信？我決定試探一下，看看能否解除心中的疑惑！

　　「什麼不幸遭遇？」

　　「被隔離的不幸遭遇！」她對我的問題有點不解，「你說還會有什麼不幸遭遇？」

　　我決定不放鬆一步，「有！對女人來說的不幸！」

　　「那是什麼？」她急切地問道。

　　「一個女人對男人死心塌地的信任和戀情。」我答道。

　　她抬頭朝我望了望，露出兒童般天真的困惑表情，我查看不出一絲預期的反應。心中想大概是找錯人了，匿名信不會是她寫的。

　　我才說要放棄她，突然又想到那封信，雖然從頭到尾箭頭都指向柏西爾男爵，可是他的名字在信中一直沒提過。寫信的人一定是個工於心計的人，受到的傷害也一定很深。他既然會在這個時候寫信給費小姐，可見他的用心良苦，也就是說，我不能以「外表」的天真無邪來妄自衡量和下斷語。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說。

　　「算了！咱們還是談談柯太太好了！你在她那兒住了多久？又是怎麼來到凌霧堡的？」我換了個話題。

　　「住了多久？」她重複我的話，「我一直都待在她家，兩天前才來這兒的。」

　　「你來了以後就住在凌霧村？奇怪？我應該聽說你來的呀？」

　　「不，不是村裡。我們住在離村子三哩路的陶氏農場，聽過沒？」

　　怎麼沒聽過！我常帶著學生上那兒寫生。那是一家歷史悠久的農場。

　　「柯太太是他們的親戚，他們常邀請柯太太上那兒呼吸新鮮空氣。這回她帶我來，來了以後我才知道凌霧村就在這附近。我常想回學校看看，重溫一下舊夢。陶氏農場的人都是好人，希望我能長久住在那兒。不過有一點我不大喜歡，對柯太太我也有那麼一點點不滿意。」

　　「說說看。」

　　「他們都笑我穿白衣服，他們說有點怪。只有費太太最清楚，費太太才不喜歡我穿這件難看的風衣！她一生都愛白色，連墓碑都是白的，她自己常穿白色，也把自己的女兒打扮成白色。費小姐現在好不好？她是不是也常穿著白色？」

　　當她提到費小姐時，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並且慢慢地把頭轉開。我發現她說這話的時候，態度有點畏縮，好像告訴我她就是那位匿名人。為了找出答案，我決定趕緊提出問題，要讓她在措手不及中被迫承認。

　　「費小姐今天早上不大高興。」我說。

　　她呢喃了幾句，由於聲音太小，我無法聽見。

　　「你是不是問我為什麼費小姐今天上午不高興？」

　　「不是，」她馬上接道，「沒……沒有，我沒問你什麼。」

　　「就算你不問，我也要告訴你，因為費小姐接到你的信了。」

　　我們在對話的時候，她一直是雙膝跪地，擦著墓碑上的汙塊。當我說完頭一句話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當我說完第二句話的時候，她呆住了。手中的布又掉在地上，嘴唇微微張著，臉上僅有的紅潤也不翼而飛。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她有氣無力地問著，「誰把信拿給你看的？」說完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不是我寫的，」她搖著頭，「我毫不知情。」

　　「是你寫的！」我說，「就是你寫的，你全都知道。你不該寫這種信，不該嚇費小姐。如果你有話要說，你該直接到凌霧堡，親口告訴費小姐。」

　　她坐在墓邊的石塊上，用手捂著臉。

　　「費小姐和她母親一樣好，」我繼續道，「她會保密的，更不可能傷害你，你願不願意明天在農場和她見面？或是到凌霧堡的花園見面？」

　　「哦，但願我能和您一樣的安息！」她含含糊糊地說著，「您知道我不是存心要嚇她的。我怎麼可能去傷害您的女兒？哦，費太太，我該怎麼辦？您像我母親一樣地愛我，請您告訴我該怎麼辦？」說完她又趴在墓上，拼命親著上面的大理石。我被眼前的這一幕感動了，我蹲下來握著她的手，想安慰她。

　　我用盡了方法，她依然傷心不已，用力地抓住我的手，可是臉卻一直靠在石碑上。為了減輕她的痛苦，我不得已地說：「好了，好了，別再難過了，要不然我可要懷疑他們為什麼把你關進療養院喲……」

　　我話還沒說完，她忽然站了起來。憤怒、恐懼代替了原本的緊張。她拾起滑落地上的風衣，用力地抓著，好像要把它掐死似的。

　　「談點別的好了，」她小聲地說，「要不然，我恐怕會崩潰。」

　　她的心靈除了費太太的影子外，顯然還有另一道影子──療養院。是誰把她送進去的？難道說是她母親？

　　要我就此罷休是有點困難，不過我強制自己不要再逼她了。我不能不顧她的安危，那太殘忍了。

　　「我不再提就是了。」我柔聲地對她說。

　　「你到底想要什麼？」她反而來勢洶洶地問起我來，「別那樣看我，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只要你心平氣和地想一想我剛才的話。」

　　「剛才的話？」她在我面前踱著方步自言自語道：「他剛才說了些什麼？」然後走到我面前停住腳步，有點生氣地對我說：「幫我想想嘛！」

　　「好！好！」我忙答道，「我幫你想就是了，我是要你明天親自見到費小姐後，把實情告訴她。」

　　「噢！費小姐──費小姐，」她的臉色又恢復了以前的纖柔。

　　「你不必怕她，也不必為那封信自責，她現在已經心裡有數。大家都不必隱藏什麼，雖然你在信中沒提到柏西爾三個字，可是費小姐知道你指的就是他。」

　　一提到柏西爾，她馬上愣了一下，然後尖聲地叫了起來，被她這麼一叫，我渾身汗毛倒豎，心都快跳出來了。

　　我了解了一切。她這麼一叫，更堅定了我的猜測：她母親是冤枉的，把她送進療養院，禁錮她生命的是柏西爾男爵。

　　尖叫聲由我的左耳透到右耳，我隱隱約約地聽見老執事的小屋傳來開門聲。

　　「我來了！我來了！」是柯太太，聲音由矮樹叢傳來。

　　不多久，柯太太出現了。

　　「你是什麼人？」她也叫了起來，「你怎麼忍心把一個女孩子嚇成這個樣子？」

　　她站在葛安妮那一邊幫她說話。一面說，一面用手摟著她。我還沒來得及答話，「怎麼啦？安妮，他有沒有傷到你？」

　　「沒有，真的沒有，我只是嚇著了。」

　　柯太太勇敢地向我怒目而視。

　　「我是冤枉的，如果我做錯了什麼，你就儘管瞪好了，可是我……我是無意嚇她的，我們以前見過面。不信你問她好了，她可以告訴你，我是她的朋友……」

　　我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地告訴她，希望葛安妮也聽到。

　　「他說的一點也不錯，」顯然我的話傳到了她的耳邊，「他以前對我有過恩，他幫過我。」餘下的話她附著柯太太的耳朵，小聲地說著。

　　「真奇怪，」柯太太不解道，「這麼說，我是錯怪你囉？不過這也怪不得我。走吧，安妮，咱們回家去吧。」

　　「原諒我。」我對葛安妮說。

　　「我會的，可是，你知道的太多了，我怕你……」

　　柯太太同情地搖著頭。

　　「這位先生，晚安。你不是故意嚇她，不過，我倒希望你嚇的是我。」

　　她們走了幾步，葛安妮突然停住。

　　「等一下，」她對我說，「我還沒說再見呢！」說完她走到十字架前，跪下，親了親墓碑，才又站起來，「我現在好多了，」她望了望我說道，「我已經原諒你了。」說完走向柯太太，兩個人才又離開了墓園。她們走到教堂邊，和站在那兒許久的執事老太太說了幾句話，然後才離開。我目送她們，覺得這將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了。

　　十四

　　半個小時後，我回到凌霧堡，準備對賀小姐報告此行所獲。

　　她一反常態，心平氣和地聽著，顯然這件事有點不尋常。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是她唯一的反應，「我對未來很擔心！」

　　「那要看我們怎麼利用目前的形勢了。」

　　「如果我是女的話，葛安妮可能會透露得更多，如果費小姐……」

　　「目前不可能！」賀小姐擺出她一貫的強硬作風。

　　「那麼，我建議你去見她，盡量贏得她的信任。你明天陪我去一趟陶氏農場怎麼樣？你該去和葛安妮談談。」

　　「沒問題，為了蘿娜，我什麼都肯做。你剛剛說那個農場叫什麼來著？」

　　「你一定聽過，陶氏農場。」

　　「當然！陶氏農場是費先生的農場之一。農場主人的二女兒在我們廚房幫傭。她經常來回地跑。要不要我叫她來問問她，她可能提供我們一些情報。」

　　她拉了拉鈴。男僕回報說女僕回家去了。她已經有三天沒回去，管家准了她兩個鐘頭的假。

　　「我可以明天問她，」賀小姐說，「現在想想看，要問葛安妮些什麼？你敢確定是柏西爾男爵送她到療養院的？」

　　「十分確定。唯一不確定的就是他的動機。就算她神志不清，也輪不到他送，是不是？」

　　「一間私人的療養院？」

　　「對，窮人去不起的療養院，有人替她付了錢。」

　　「華先生，我現在有一點頭緒了，不管明天葛安妮的態度如何，我都會想辦法弄個水落石出。如果柏西爾想成為費家的親戚，還得通過我和紀律師這一關，我非常關心我妹妹的終身幸福，我自認為還有影響她決定的能力。」

　　她說完以後，我們就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第二天吃完早飯，本來計劃立刻上農場，沒想到我忘了今天是我在凌霧堡的最後一天，我必須依照賀小姐囑咐的，等郵差先生來了以後，去向費先生辭行。

　　幸好我有兩封倫敦來的信。我請僕人捎個信給費先生，說我有「公事」要見他。不管他答不答應，我是走定了。

　　想到馬上要和費小姐分手，想到那段枯燥的旅程，我就一點勁也提不起來。

　　僕人帶信回來說，費先生感到抱歉不能接見我，因為他早上身體不適，要我把事寫在紙上給他。對於他這一招，我早已司空見慣。三個月來，他只想擁有我，卻不想見我。他不見我也好，大家方便。

　　僕人走後，我馬上坐在桌旁，開始寫我的辭呈。

　　費先生沒有立即答覆我。

　　一個小時以後，僕人帶來了他的便條：

　　首先問候華先生。費先生對於華先生的提前解約感到驚訝與失望，他曾和管家商量，二人都認為除非華家有人去世，華先生是不該毀約的。費先生對藝術的欣賞解除了他本人不少的痛苦，也減輕了他身體方面的不適，可是現在連這一點僅有的嗜好也被華先生剝奪了。現在費先生除了直接回答華先生的要求外，不願意多作評論──他不願意勉強華先生留在凌霧堡，華先生隨時可以離去。

　　我把信紙折起來，和其他的信塞在一塊兒。雖然是封不禮貌的回信，總算解約了。下了樓梯，在餐廳見到賀小姐，這才想到農場的事。

　　「費先生的回信還令你滿意吧？」我們離開了屋子。

　　「他已經答應讓我走了。」

　　她馬上抬起頭來望著我，然後挽著我的胳膊，我還是頭一遭被她挽著胳膊呢！她似乎能透視費先生在信中的語氣，流露出無以言喻的安慰和同情。她的友情溫暖了那封冰冷的信。

　　我們在路上商量好：賀小姐先進去，我在外頭等著她的指示。我是怕在墓園和葛安妮相遇之後，再次的出現可能會引起她的緊張，尤其又多了個陌生女人。

　　賀小姐離開了我，進到屋內，首先問女主人關於葛安妮的事。我則躲到隔壁，本以為在外面可能要等很久，可是出乎意料的，不到五分鐘，賀小姐出現了。

　　「葛安妮不見你？」我驚訝地問她。

　　「她已經走了！」賀小姐答道。

　　「走了？」

　　「和柯太太一起走的，她們今早八點離開的。」

　　我能說什麼呢？我只能說唯一的希望也隨著她們消失了。

　　「陶太太把她所知道的都告訴我了，」賀小姐繼續道，「我們兩個都被她們弄糊塗了。她們從墓地離開你以後就平安地回到農場，晚上和歐家的人話家常，一切都很正常，可是就在快吃晚飯的時候，葛安妮突然暈了過去，這是她第二次暈倒。她來農場的第一天也曾暈過，陶太太說那一天她正在看報紙，一、兩分鐘後她就暈倒了。」

　　「陶太太記不記得報上有什麼特別的新聞？」

　　「沒有什麼特別的新聞，」賀小姐說，「她看過一遍，不覺得有什麼重要的消息。不過我自己看了那張報紙，發現編輯轉載了一則《倫敦日報》的專欄《上流社會的婚姻》，那天登的是我妹妹訂婚的消息。我這才知道葛安妮為什麼暈倒。可能就是因為這個新聞，她才在第二天寫信給我妹妹。」

　　「這點我相信。不過你有沒有打聽出來她第二天暈倒的原因？」

　　「沒有。仍然是一頭霧水，昨天他們家也沒什麼客人，要說有的話，也只是陶家的二女兒，她就是我告訴你在我們廚房幫忙的那位，當時他們談的是普通的話題，只聽到她突然大叫一聲，面色慘白，然後就不醒人事了。陶太太和柯太太把她扶到樓上休息，然後陶太太離開，只留柯太太一人陪著。陶太太半夜聽到她們倆嘀嘀咕咕的。第二天一早她們就說必須立刻離開，陶太太唯一能問出的理由是農場沒人得罪她們，不過有一件事情突然發生，使得葛安妮必須馬上離開凌霧村，究竟是什麼事，她們不肯說，柯太太只是搖頭說請大家為了葛安妮的緣故不要追問。至於離開農場上哪兒去也是個祕密。結果陶太太開車送她們上車站，一路上她想盡辦法讓她開口都沒有成功，到了車站，陶太太很生氣也很傷心，一句話也沒說就開車離去。這就是事情發生的來龍去脈。華先生，我看你還是想想昨天在墓園裡有沒有什麼事情和他們的突然離去有關。」

　　「賀小姐，我必須先提醒你，就算在墓園裡我嚇著了她，幾個小時以後她也該平靜了，你有沒有問她們當時到底在談些什麼？」

　　「問了，可是陶太太在廚房忙著，沒留意到，不過她說不外乎一些東家長西家短的閒話。」

　　「陶家二女兒的記性可能比她母親好，」我說，「回家後我們馬上去問她看看。」

　　回到凌霧堡後，賀小姐馬上就領我到廚房，陶家二女兒正挽著袖子在洗碗。

　　「哈娜，我帶這位先生參觀你的廚房，你整理得好乾淨。」

　　女孩害羞得臉都紅了，她很有禮貌地鞠了個躬，然後說：「我希望自己能盡力把廚房弄得乾淨整潔。」

　　「我們剛從你家回來，」賀小姐說，「你昨晚回家了對不對？家裡還來了客人？」

　　「是的，小姐。」

　　「我還聽說有個客人暈倒了，大概是你們談了些很可怕的事情，要不然……」

　　「沒有，」女孩笑著說，「我們只談了些最近發生的新聞。」

　　「你有沒有告訴她凌霧堡內的新聞？」

　　「有啊！不可能把她嚇著的。我從來沒見人暈倒過，昨天還是頭一回。」說完有人送一籃蛋來，她到門口去接。

　　「問她有沒有提到凌霧堡有客人要來的事！」我趕忙利用機會提醒她。

　　賀小姐使了個眼色，表示她懂我的意思，然後等哈娜提著籃子轉身回來的時候問她。

　　哈娜答道：「有，小姐，我告訴她凌霧堡將有客人來，還有那頭牛出事的消息。」

　　「你有沒有提到客人的名字？你有沒有告訴她們，柏西爾男爵禮拜一要來？」

　　「有，我告訴她們柏西爾男爵禮拜一要來。我……我沒說錯什麼吧？」

　　「沒有，哈娜你沒說錯什麼，華先生，我們走吧。」

　　我們離開了廚房。

　　「賀小姐，現在，你還有什麼疑問？」

　　「柏西爾男爵要親自解釋這個疑問，要不然我妹妹絕對不會成為他的夫人。」

　　十五

　　我們在大門口等了一會兒，一輛馬車朝著我們駛來，在我們面前停住。一位老先生從裡面出來，賀小姐趕忙向前握手致意。紀爾摩律師抵達凌霧堡了。

　　賀小姐介紹我們認識，我好奇地打量著他，心想這位老先生在我離開凌霧堡後，還要繼續待在此地，他要調查柏西爾，也要靠著自己的經驗，對費小姐的婚姻做個決定，也就是說費小姐的幸福都操在他手裡。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典型的律師，氣色紅潤，銀色的頭髮整整齊齊地梳著，打著一條白色的領帶，非常時髦。他態度穩健有禮，歲月掩不住他的智慧和開朗。

　　我讓他們倆人單獨在房裡談一談，免得我這個陌生人在場不方便。

　　我在凌霧堡所剩的時間，可以算得出來，明天一早就要離開了，調查匿名信的事也已告一段落。我一個人漫步在花園裡，不知不覺地走到工作房的窗前，記得前不久還看到費小姐在這兒遛狗，我順著園內的小徑往前走，進入了她的玫瑰園。冬的氣息在這兒顯了出來，同樣一個地方，她曾細心地教我辨別花種，同樣一個地方，我曾細心地教她如何描繪花朵。曾幾何時花兒謝了，花圃兩旁的小徑也長滿了青苔。我向前走著，佇足在一排排的老樹下；就在這個地方，我曾和她一起陶醉，陶醉在夕陽和樹影編織的景色裡。如今秋去冬來，曾經綠蔭滿地的老樹，只剩得枯乾幾枝，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再往前走，我發現那片曾經讓我們休息聊天的草坪，如今盡是一灘灘的死水，我不敢相信這是同一個地方。我記得清清楚楚，有一回她走累了，我們倆就在這草坪上坐下，她無意間問到我母親和小妹的情況，並嬌羞地問我是否打算成家搬離宿舍……像詩那麼美的情景，如今──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此地的一草一木都勾起我無限的回憶，我不願再折磨自己。

　　一進門，就遇到紀律師。他加快了腳步朝我走來，顯然他是在找我。

　　「我必須和你談談，」老律師說，「有幾句話想要告訴你。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想就趁現在這個機會告訴你。長話短說，賀小姐和我已經開始談到家裡發生的事了，當然啦，我就是因為這些事來的。在我們的談話中，賀小姐不時地提到你和那封匿名信，我猜想你一定想知道我這個接班人可不可靠。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是絕對的可靠，請你放心。」

　　「當然！紀律師，我覺得你比我更可靠和有智慧。我可不可以請問你是否已經擬好了一份調查計劃？」

　　「華先生，我已經擬好了。我想把那封信抄寫一份，寄給柏西爾在倫敦的律師，告訴他目前的情況，那位律師也是我的朋友。那封信的原稿就等柏西爾男爵來的時候再給他看。至於那兩位婦人，我已經派費先生的一個僕人到車站打聽，然後追蹤。這位僕人非常忠心，不會有問題的。他身上帶著錢，可以一路追下去，一有消息就會回來報告。柏西爾男爵來之前我只能做到以上這些安排，不過我對結局充滿樂觀。因為柏西爾是個口碑很好的男爵，也是個正人君子，這種事情一點也不奇怪，我常辦這類的案子。匿名信加上不幸的女人，諸如此類社會的不正常現象，我不否認這一次的案情有一點點不一樣，不過案子本身並沒有什麼獨特的地方。」

　　「紀律師，恐怕我的看法和你的有點出入。」

　　「就是這麼回事，我是個上了年紀的人，我看事情比較現實一點，你還年輕，比較感情用事。我們先別管誰是誰非。如果要辯論的話，恐怕你辯不過我這個沙場老將，別忘了我是靠這個吃飯的。我們讓事實澄清一切如何？聽說你很會畫畫，是位美術老師，畫的是哪一派？」

　　我們不久就把話題扯開，大部分的時間都是他說我聽，其實，我的思維早就飛到別的事了。剛剛散步回來時我就心意已定，決定早點離開康柏蘭。我在這兒已經沒什麼用了，幹嘛還要等到明天？想到這裡，我託辭有事，離開了紀律師。

　　在回房的樓梯口我和賀小姐碰個正著。她見我慌慌張張的，神情不對，問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我告訴她我馬上要走。

　　「不可以的，」她誠懇地回道，「好聚好散嘛！我們還要給你餞行呢！我誠懇地邀請你好不好？還有魏太太……」她猶豫了一會兒說：「還有蘿娜。」

　　結果我答應留下來，天曉得我根本捨不得離開這個地方。

　　我一個人躲在房內，等著僕人搖鈴吃飯。

　　全天沒見著費小姐的影子，這回終於在客廳看見了，這一剎那對我們來說都是煎熬，我們盡量控制彼此的情緒。費小姐穿上了那套我最喜歡的滾邊深藍色絲質衣裳。她先上前來伸出右手。握著她冰涼的手，我覺得自己的心，此刻緊緊地貼著她的心，我是真的深深愛著她。

　　紀律師的風趣化開了我們的尷尬，賀小姐更是巧妙地附和著。我盡量加入他們的行列。

　　吃完飯，女士們先行離去，餐廳裡只剩下我和紀律師，就在這個時候，紀律師派去追蹤葛安妮的僕人回來了。

　　「怎麼樣？」紀律師問他，「有沒有發現什麼？」

　　「我發現她們搭車前往卡利。」

　　「那你也到卡利囉？」

　　「我去是去了，可是，我沒找到她們。」

　　「有沒有到火車站去問？」

　　「有！」

　　「你把我寫的便條留在警察局了？」

　　「留了。」

　　「好吧，我們都已經盡力而為，現在只有靜觀事情的變化。華先生，我們王牌已出，那兩位女士顯然占了上風，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等柏西爾男爵來。喝酒吧，這酒還不錯，不過我家酒窖裡還有比這更好的。」

　　和往常一樣，我們吃完飯都聚在客廳，在那兒曾度過了無數個醉人的黃昏。

　　賀小姐和紀律師坐在棋桌邊，魏太太習慣地待在老地方。對他們來說，今天的黃昏和昔日的沒有什麼不同，可是我卻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

　　費小姐坐在琴旁翻著琴譜，「要不要我彈幾曲莫札特的小調？你不是最喜歡他的作品？」說完她瞧了瞧旁邊的椅子，發現我沒有坐在那兒，「怎麼不坐在老位子上？」

　　「今晚是最後一晚，我會坐的。」

　　莫札特的幾首小曲她都不用看譜就可以自由地憑記憶彈奏。她出神地彈著，不過我相信她聽到了我的答話，也感覺到我離她是那麼的近。

　　「你就要走了，我很難過。」幾乎聽不見她的聲音。

　　「我會記住你這句話的。」

　　「不要提以後，」她說，「讓音樂替我們說話。」她輕輕地嘆了口氣，雙手輕巧地在鍵上飛舞。突然，她彈錯了個音，重彈了一遍還是錯了，她生氣地把手放在腿上。賀小姐和紀律師放下棋子，吃驚地抬頭看著我們，連魏太太都一反常態地有了反應。

　　「華先生，你會不會玩橋牌？」賀小姐問我。

　　我當然了解她是什麼意思，於是馬上離開座位加入他們的牌局。我一離開，她馬上翻著樂譜重新按著琴鍵。

　　「我彈！我彈！」她激動地說，「最後一晚我怎能不彈！」

　　「魏太太，來和我們一塊玩好不好？」紀律師說。

　　時間一分分地過去了，我玩我的牌，她彈她的琴，我們一句話也沒說。紀律師和賀小姐一路領先。終於要說晚安了，魏太太首先和我道別。「華先生，你走以前我大概不會再見到你了，我實在不希望你走，你是個好人，連我這個老太婆都喜歡你，祝你一路順風。」

　　紀律師排第二。

　　「華先生，希望還有機會見到你，放心地走吧，我會好好地把事情解決好的，後會有期了。」

　　接下來是賀小姐。

　　「明早七點半，」她說完然後小聲地附在我的耳邊說：「我今晚仔細地觀察你的舉動，我衷心地佩服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最後一位是費小姐。我不敢正視她，想到第二天一早馬上要離開就難過。

　　「我搭明天的早班車，所以……」

　　「不，」她趕忙接著，「我會下樓的，我不會那麼絕情的，我不會忘了過去三個月……」還沒說完她掉頭就走，我還沒來得及說再見呢！

　　※※※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這一刻終於來了。

　　七點半一過我下樓了，發現兩位女士都在餐廳等我。她們站在微暗的燈光下，浸在溼濛濛的晨氣裡。我壓抑住心頭的激動，伸出手先和賀小姐道別，突然間站在一旁的蘿娜轉過身跑了出去。

　　「這樣也好，」賀小姐說，「對你們兩個都好。」

　　我許久不能開口。就這樣一句話也不說地離開她，實非所願。

　　「我值不值得你寫信給我？」我終於控制住了情緒。

　　「你值得我為你做任何事情，不管結局如何，我都會告訴你的。」

　　「有什麼事要我幫忙的……」我說不下去了。

　　她緊緊地抓住我的手。一股發自內心的溫暖，由她的眼神中射了出來。

　　「我會找你的，你是我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你是我的好兄弟，也是她的兄弟。」說完她在我臉頰上像個姐姐似的親了一下，「沃特，願神祝福你。」她直呼我的名字，「你在這兒先平靜一下，我到陽臺上看著你上車。」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待心情穩定後，正要離開，突然發現有人輕輕地推開後門，然後聽到大圓裙的沙沙聲，我回頭一看，心跳不由得怦怦加速──是費小姐朝著我走來。

　　當我們目光相遇的時候，她遲疑地停了一陣子，然後又勇敢地鼓起勇氣，繼續一手扶著桌子，一手握著東西往前走。她的臉色好難看。

　　「我……我剛剛是跑回去拿這個，」她說，「它可以讓你記得我們在凌霧堡共同度過的美好時光。你說過我這幅畫的技巧比以前進步很多，所以我想你會喜歡……」

　　她低下頭，遞給我一幅風景素描，畫的是我們倆初次相遇的夏日小屋。我接過畫來，發現我們的手都在發抖。

　　我不敢告訴她我的心情，只能回答她的話，「我會永遠保存它的──一輩子──也很感激你──給我一個說再見的機會。」

　　「我們在一起相處得這麼愉快，我怎麼可能連再見都不說就讓你走了呢。」

　　「費小姐，我們可能永遠沒有機會再相聚，你我生活在不同的天地裡。不過，答應我，如果你想要任何人分擔你的喜悅和悲傷時，別忘了你這位美術老師，我是隨時待命。」

　　眼淚在她碧藍的眼睛裡打轉。

　　「我答應你，」她小聲地說，「不要這樣看著我，我真的答應你。」

　　我走近她，伸出了手。

　　「費小姐，有許多朋友都深愛著你。他們都希望你幸福。現在，我們即將分手，我想讓你知道──我也希望你幸福。」

　　淚珠終於衝破眼眶，滑落她的面頰。她手扶桌子撐著即將崩潰的身體，伸出了另一隻手，我握著它，低下頭輕輕地吻著，心裡激盪的不是深深的愛情，而是一陣陣的苦澀和失落。

　　「看在老天的分上，放開我好不好！」費小姐微弱地說著。她深藏在內心的祕密終於暴露出來。我沒有權利傾聽，也沒有資格回答，就是因為這幾句話，迫使我離開這間屋子。

　　一切都過去了，我一語不發地放下她的手，模模糊糊地看不清她的形象。可是一想到這可能是我此生的最後一瞥，我馬上眨了眨眼，直到清楚地看到她為止。我見她沉在椅子裡，見她雙手扶在桌面，見她恨不得將整個頭埋入桌內……再多看一眼，大門即將把我倆分隔東西，再多看一眼，費蘿娜即將成為我記憶中的人物。

第二章　紀爾摩律師的敘述

　　一

　　應華沃特先生要求，我執筆敘述這段嚴重影響費小姐幸福的事件，它發生於華沃特離開凌霧堡後。

　　華先生採用一種最生動、寫實的手法，描述費家的恩怨；他讓幾個主角各自敘述一環，我的這一環是由柏西爾男爵住進凌霧堡開始說起，他短暫的停留，使我與本案有了關聯，我有責任把華先生失去的這一環拾起，與其他各環串連，至於它是不是本故事的高潮，我不予置評，不過它確實揭露了一樁不小的祕密。

　　我是在十一月二日抵達凌霧堡的，那天是禮拜五。

　　我此行的目的是在費家大宅等候柏西爾男爵的大駕光臨。如果婚事順利，我將把一些證件帶回倫敦，辦理費小姐的財產過戶手續。

　　費先生沒有馬上見我，因為他的身體不適。賀小姐是第一個見我的人。她到門口接我，然後介紹華先生與我認識，華先生過去數月都待在凌霧堡。

　　晚飯的時候才見著費小姐。看到她的氣色不好，我心裡也不大舒服。她像她母親一樣的惹人憐愛，雖然她長得像父親。費太太的頭髮和眼睛是深色的，賀小姐就比較像她。吃完飯，我們玩了一會兒橋牌。我對華先生的印象非常深刻，也非常好。不過我發現，他在社交方面和同齡人一樣有所欠缺。如今的年輕人有三件事是不在行的：他們不會喝酒，不會打牌，也不會招待小姐。華先生也不例外。不過，總的來說，即使剛認識不久，我也覺得他謙遜有禮，頗有紳士風度。

　　禮拜五就這麼過了。當天發生了幾件重要事情，我都沒有表示意見，我想只要柏西爾男爵一出現，真相就會大白。

　　禮拜天我下樓吃飯時華先生已經離開了。費小姐整天把自己關在房裡。賀小姐雖然出現，可是卻顯得心神不定，恍恍惚惚。昔日費先生和夫人在世時的歡樂情景已不復存在。

　　下午，我到外頭遛了一遛。二十年沒回來，眼前的景物全非。大約在兩點鐘的時候，費先生差人來告訴我說他要見我。

　　他還是那個老樣子，話題仍是離不開他收藏的銀幣和蝕刻版畫。好不容易我要開口談一談此行的目的，他竟然說我令他「心煩」，我也顧不了那麼多，仍然不停地繞著令他心煩的話題轉。他的態度非常明顯，認為這個侄女的婚事已成定局，並且是由她父親認可的。反正這樁婚事是天作之合，不能再令他更滿意了。

　　我起先不能接受他的看法，可是後來想到，他是個久臥病榻的單身漢，又要兼顧她的監護人，也就難怪他恨不得費小姐早點出嫁了。禮拜天過得非常沉悶，哪兒都沒去。柏西爾男爵的律師回信說他已經收到我寄去的副本。下午，費小姐來找我，她還是那副沮喪的樣子，完全變了個人似的。我和她聊了一會兒，一提到柏西爾她就不吭氣了。我懷疑她是不是開始後悔他們的婚事。

　　禮拜一，柏西爾男爵抵達。

　　不論是他的態度或是外表，都給人一種良好的印象。他看起來比我想像的要老，頭髮都快禿了，臉上刻劃著歲月侵蝕的痕跡。可是他精神飽滿，不下於一般的年輕人。他熱情而愉快地和賀小姐打招呼，親切有禮地和我握手，我們倆可說是一見如故。費小姐沒出來迎接，不過她十分鐘以後由樓上下來，男爵立即起身，非常得體地說了幾句恭維的話。看到費小姐憔悴的面容，他顯得又愛又憐，那種錯綜複雜的反應由他的聲音、語氣和態度中流露出來。我不明白費小姐為什麼在他面前這麼不自然。她最先離座，男爵既沒有發現她的不自然，對她的出現和突然離座也沒特別的反應。在凌霧堡和他相處以後，我發現不論在任何場合他都能不動聲色地表現出他的機智和判斷力。

　　他很有技巧地沖淡了費小姐留下的尷尬──主動地提到匿名信的事。

　　離開了漢諧爾，他繞到倫敦去見他的律師，看完信後，連夜趕路，希望能早點來解釋一切。我順手遞給他那封原始信件。他謝過我，說他已經看過副本，不需要再看了。

　　他的反應我很滿意──預料中的反應。

　　柏西爾男爵告訴我們，葛太太曾在他們家幫過忙，他們家有義務照顧她。葛太太有過一次不幸的婚姻，她的先夫曾遺棄她，唯一能慰藉她的獨生女又有點智能不足。雖然葛太太出嫁以後搬離了漢諧爾，男爵全家仍然對她非常關懷。日子一天天過去，葛太太的女兒病症也日漸嚴重，終於到了非住院不可的程度。葛太太心裡明白就醫的必要性，可是為了面子，她又不願意女兒待在貧民醫院。男爵發現了她內心的苦衷，就毫不吝嗇地負擔起所有的住院醫藥費，把她送進了一家私人療養院。後來葛安妮發現是柏西爾出資把她「關」進療養院後，對他懷恨在心，男爵和葛太太對她的這種態度都非常失望。如此一來，匿名信的事就不必多做解釋了。

　　他擺出一副非常有自信的姿態，準備隨時接受賀小姐和我的挑戰。他已經成功地說服了賀小姐，並指示我不必把錢花在追蹤葛安妮的事上。最後，他轉移陣地，目標向費蘿娜──進攻。

　　其實我馬上可以利用自己職業上的便利，對他剛才所提的反證予以擊破。這就是法律可愛的地方，你可以從任何角度運用它。可是我目前的情況不容許我這麼做，我必須要公平地處理這件事，我必須仔細地琢磨，衡量柏西爾男爵的解釋，然後再決定這些解釋是否對他不利。結論是──他的理由非常充足，非常地令我滿意。

　　賀小姐一本正經地看著我，如果我的猜測不錯，柏西爾男爵已經開始懷疑她了。

　　「如果我剛剛解釋的對象只是紀律師一人的話，那我就不必再提出任何別的證據，紀律師是個君子。我希望他能夠相信我，只要他相信我，我們之間就沒事了。可是，對兩位小姐，我就不能口說無憑，我必須提出證據才能有所交待。賀小姐，你當然不會開口問我要證據，我有責任向你和費小姐提出證據。請你立刻寫封信給葛太太，請她為我證明一切。」

　　我注意到賀小姐面露難色。柏西爾的建議道出了賀小姐的心事。

　　「男爵，我希望你別誤會我不相信你。」她馬上回應道。

　　「當然不會。不過，我還是堅持你寫封信給葛太太，希望你不要認為我太固執了。」

　　他走向書桌，打開抽屜，「請你為了我的緣故寫幾個字，耽誤不了你太多時間的。你只要問太太兩個問題。第一，問她是否親自答應把女兒送進療養院。第二，問她我是否為了感激她而願意負擔葛安妮的所有費用。只有寫這封信才能減輕紀律師、你和我心中的負擔。」

　　「雖然我不願意寫，可是你使我不得不寫了。」說完賀小姐走向書桌。柏西爾男爵說了聲謝謝，然後遞給她一支筆，轉身走向壁爐。賀小姐養的那隻義大利小獵犬躺在爐邊的地毯上，男爵蹲下來，伸手逗著牠，「怎麼啦？尼那！不認識我了？」

　　尼那不像普通小狗那麼溫馴，牠機警地瞪著男爵，閃開他的手，然後縮進沙發底下。我不相信柏西爾會因為尼那的不禮貌而生氣，不過他立刻轉身走向窗口是事實。或許他的情緒不大穩定吧！就像我的情緒一樣。

　　沒多久賀小姐就寫好了。她把信紙遞給柏西爾男爵，柏西爾接過來，折好放進信封裡，寫上地址，然後一句話也不說地交還給賀小姐。我從來沒見過如此乾淨俐落的動作。

　　「男爵，你非要我把信寄了？」賀小姐問道。

　　「請你把它寄了。」他答道，「現在，信也寫好了，我倒有個問題，是關於那個悲劇性的主角，我看過紀律師寄到倫敦的匿名信，可是還有幾點不大清楚。葛安妮有沒有見到費小姐？」

　　「當然沒有。」賀小姐回道。

　　「她有沒有來見你？」

　　「也沒有。」

　　「這麼說，她除了在墓園見到華先生以外，什麼人也沒見著囉？」

　　「沒錯。」

　　「華先生是堡內的美術老師，他是不是水彩社的會員？」

　　「大概是吧！」賀小姐答道。

　　他低著頭想著賀小姐的話，「你有沒有查出葛安妮住在哪兒？」

　　「就住在附近的陶氏農場。」

　　「我們都有責任把她追回來，她可能在陶家留下線索。我想到農場去走一趟，碰碰運氣。另外，我想請賀小姐在收到信後，替我在費小姐面前解釋一下。」

　　賀小姐答應了他的要求。他愉快地點著頭謝完賀小姐，然後消失在門口。他開門的時候，尼那從椅子底下衝出來，狠狠地朝著他吠了幾聲。

　　「一個上午做了不少事。」我對賀小姐說，屋裡只剩我們兩人。

　　「就是啊，」她說，「我很高興你對他的解釋感到滿意。」

　　「我？當然，當然，你手中的那封信也讓你放心不少吧？」

　　「那當然，我還能怎麼想？真希望華先生能親耳聽到柏西爾男爵的解釋，聽他是怎麼要我寫信給葛太太的。」

　　我有一點驚訝她最後的這句話，幾乎有點生氣地說：「不錯，華先生是和這件事多少有點關係，可是我就不懂，這和他在不在場聽男爵解釋有什麼關係！」

　　「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她心不在焉地答道，「紀律師，我們不需要再談這件事了。只要你相信他，我就放心不少。」

　　我不喜歡她這種推卸責任的態度。如果是費先生倒也罷了，可是賀小姐一向是很有見解的呀！

　　「如果你還有什麼懷疑的地方，」我說，「何不現在告訴我？真的，你到底懷疑柏西爾男爵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

　　「是不是覺得他的解釋有矛盾的地方？」

　　「他既然都已經叫葛太太親自證明了，我還有什麼話說？」

　　「不可能有比這還要好的解釋了，如果葛太太的回信是肯定，那我們就不該再懷疑他了。」

　　「那麼，我現在就去把信寄了，」說完她起身要離開，「她回信以前我們還是按兵不動。我所以懷疑柏西爾男爵，也是因為我太關心蘿娜，替她著急──著急往往使一個堅強的人動搖。」她支支吾吾地說完就走，一反往常堅定的語氣。我從小看她長大，也看到她不止一次地度過家庭危機，經驗使我對她產生信心，因此她的「疑惑」多多少少地也影響了我，若是換成別的女人，我是不會受影響的。照事實的推論，我不該感到不安，要是從前的話，我一定會對自己這種莫名其妙的反應光火，可是現在年紀大了，我自己知道，最好是到外面走一走，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地煙消雲散。

　　二

　　晚飯的時候，我們又見面了。

　　柏西爾的舉止變得非常古怪，他情緒激昂，不停地喧嚷著，和今天早上判若兩人。不過費小姐的一瞥或一句話都能夠適時地止住他的囂張。他很在乎費小姐的反應，雖然他沒有很明顯地表現出來，不過他從來不放過任何可以插嘴的機會。令人驚訝的是，費小姐的反應非常冷淡；每當男爵望著她，或對她說話時，她都顯得侷促不安，柏西爾似乎從來沒有令她感到溫暖過。他的身分、地位，他的瀟灑、教養、謙卑對費小姐來說一點也不發生作用。

　　第二天，也就是禮拜二，柏西爾男爵一早就去拜訪陶氏農場。聽說他此行一無所獲，從農場回來以後，他去見過費先生，下午又和賀小姐一塊去騎馬。晚上和平常一樣「平常」，賀小姐和男爵都沒帶回什麼消息。

　　禮拜三，郵差帶來一個消息，葛太太的回信。我自己留下了這封信的副本，現在就把它原原本本地寫下來──

小姐：

　　大函敬悉，有關小女安妮住進療養院一事，確曾得到我的准許。柏西爾男爵資助動機亦出自關心，特此證明。

　　　　葛琴敬上

　　簡明扼要，毫不含糊，有力地證明了柏西爾的清白。不只我個人以為如此，連賀小姐也有同感。當柏西爾男爵看到信時，他的反應倒是很沉著，他告訴我們說，葛太太天生就寡言少語，她這個人有什麼就說什麼。

　　既然信到手了，我們第二個步驟就是向費小姐解釋。賀小姐負此重任，離開我們去看她妹妹。沒隔多久，她突然又回來了，這個時候男爵已上馬廄看馬去了，只剩下我們倆。

　　「我想，我們已經盡力而為，你覺得呢？」她手中拿著信對我說。

　　「如果我們是柏西爾男爵的朋友，我們就該相信他，這點很重要。」我對她的突然折返有點不大高興，「如果我們是他的敵人，懷疑他……」

　　「這點我們根本不必考慮，」她打岔道，「我們當然是他的朋友，我很欣賞他。你知道他昨天從農場回來以後去見費先生，然後和我一道出去騎馬嗎？」

　　「我看到你們一塊騎馬。」

　　「起先，我們談到葛安妮，我也順便提了一下華先生和她相遇的事。然後我們轉了話題，男爵開始談到他和蘿娜的婚事。他說他發現蘿娜最近精神恍惚，他覺得這和他的出現有關。他希望費先生和我不要對她施加任何壓力。如果費小姐基於某種原因，不願嫁給他，只要她親口對他說，他就一定讓她自由地解除婚約。」

　　「很少人會說出這種話來。」

　　她想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我也沒怪誰，我也沒懷疑誰。」她脫口而出，「不過我就是不願意擔當這份遊說蘿娜的責任。」

　　「柏西爾男爵不是正要求你接受這個責任嗎？」我吃驚地問她，「他不是也說過叫你不要勉強費小姐的嗎？」

　　「可是他拐彎抹角地要我去勉強蘿娜，如果我去和她談，她是一定會接受的。」

　　「這我就不懂了。」

　　「紀律師，你又不是不了解蘿娜。如果我要她再多考慮一下她的婚事，那我就等於是提醒了她兩件事：她對父親的愛、她的孝心和她對現實的看法──她從不輕易毀約的。她是個孝女，在她父親病榻邊她曾對自己的婚事表現得非常樂觀。」

　　「你的意思是，柏西爾男爵昨天是有意要你去見費小姐囉？」

　　她臉色一變，非常氣憤地對我說：「我既然懷疑他，幹嘛還跟他打交道？」

　　我喜歡看她真情流露的這一刻。幹我們律師這一行的，已經不常見這種表情了。

　　「套句行話──你證據不足。不論結局如何，柏西爾男爵有權利要求你妹妹，在答應結婚之前慎重考慮。如果那封匿名信使她起了疑心，你有責任立刻去告訴她，男爵已在我們面前澄清一切。除了這封信，她不可能有別的理由拒絕男爵的。」

　　「在法律和理智面前，我想她沒有理由拒絕。如果她和我仍然心存疑惑的話，那只好怪罪於我們反常善變的心理，我們會得到應有的報應！」

　　說完她突然起身離開。一個敏感的女人，碰上一個棘手的問題，竟然避左右而言他，確實是少見，她心裡一定有隱衷。她走後，我漫不經心地翻著報紙，越想越不對勁，賀小姐和蘿娜之間一定有祕密瞞著我和柏西爾男爵。

　　賀小姐再次的出現，證實了我的懷疑無誤。她支支吾吾地告訴我與蘿娜會談的結果，我感覺出她沒有交待清楚。費小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當賀小姐繼續提到柏西爾男爵此行的目的是要擇日成婚時，她馬上找藉口拖延婚期。她表現得非常迫切和痛苦，賀小姐只好答應她試試看。

　　婚期推遲對兩位小姐來說可能非常方便，可是對我就不然了。那天早晨的郵件中，有我一封同事的信，他要我搭第二天下午的火車回去。年底以前我是不可能再來凌霧堡的，因此我必須親自和費小姐談談。我這個要求在柏西爾男爵來找我時向他提出了，他立刻同意我走前去見蘿娜。賀小姐告訴我她的妹妹今晚有點不適，不能下來用餐，明天早上我可以到她的房間和她談。柏西爾男爵對她的「不適」有點不悅。

　　第二天一早吃完飯，我立刻上樓找費小姐。費小姐走出來迎接我，可憐的孩子面色蒼白，被折騰得差不多了。看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兒，到了嘴邊的話，我又嚥了回去。進屋後，我們面對面地坐了下來。那只小獵犬也在房內，本以為牠會對我大吼一番，出乎意料的，牠竟然跳到我的腿上，親熱地用鼻子嗅著我的手。

　　「蘿娜，你小的時候常像它一樣地坐在我的腿上，」我說，「現在這個寶座傳給尼那了──那幅畫是你親自畫的嗎？」

　　我指著桌上攤開的畫冊，實在想不出別的開場白了。

　　「不是，」她說，「不是我畫的。」

　　她的手指從小就有個毛病，和人談話的時候，總愛玩著離手最近的東西。此刻她的手就不停地玩著桌上的畫冊，臉上流露出一種克制不住的緊張。她目光不停地環視著屋中的東西，似乎是在尋思我此行的目的。看她那個樣子，我馬上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

　　「我來看你有兩個目的，第一是來說再見，」我開始了，「我今天必須要回倫敦；第二，在我走以前我想和你談一談你的婚事。」

　　「紀律師，我不希望你這麼早走，」說完她溫柔地看著我，「你在這兒，使我想起從前小的時候。」

　　「我希望還有機會再來，重溫一下舊夢，可是世事多變，明天的事誰也不可預料。因此我必須抓住現有的機會和你談談。我是你們家的法律顧問，也是你們家的好朋友，我來提醒你，向你保證嫁給柏西爾男爵的可行性。」

　　她的手猛地由桌面上縮了回來，像是燙著了似的。

　　「我們……是不是非談結婚的事不可？」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非談不可，」我答道，「但是不必談太久，我們只從兩個角度來探討：『嫁』或是『不嫁』。如果是前者，那我就得準備你們財產契約的手續。當然，這裡頭還有許多細節需要商量，以後恐怕沒什麼機會再見到你，所以現在你必須告訴我你的立場。」

　　我向她分析目前的情況，解釋財產受理的問題。由於她快到法定年齡，加上她叔叔隨時可能逝世，我告訴她哪些產業可直接歸她所有，哪些財產只能收取利息等等。她專心地聽著，臉上還是那一成不變的表情。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的決定，當然，你目前尚未成年，所有的決定都必須經過你叔叔的許可。」

　　她換了個姿勢，然後很誠懇地望著我。

　　「如果我真的……」她無力地說。

　　「如果你真的結婚了。」我幫她說完。

　　「叫他不要拆散我和瑪麗，」她哭了，「紀律師，你一定要讓瑪麗永遠和我在一塊兒。」

　　如果換一個人的話，我可能會覺得她這種小女孩的反應很可笑。可是她的表情、語氣使我聽了不但不覺得可笑，反而覺得可悲。她的話中意味著對過去的眷戀和對未來有種不祥的預兆。

　　「如果你真希望賀瑪麗和你住在一塊兒，我倒可以私下為你們安排。」我說，「你大概還沒聽懂我的話，我們談到你將如何處理財產的問題。譬如說，等你老時你必須立遺囑，那你的受益人是誰？」

　　「瑪麗待我像母親也像姐姐，」這位善良的小姑娘閃著她淡藍的眼睛說道，「我可不可以把錢留給她？」

　　「當然可以，」我說，「不過你要知道，這是一筆龐大的財產，你難道全部都給賀小姐？」

　　她遲疑了一會兒，手指又緊張地玩著那本素描簿。

　　「不全給她──除了瑪麗以外，還有一個人。」說完她又不作聲了，手指輕輕地拍著，似乎是在彈一首曲子。

　　「你是指家裡其他的人？」

　　她的手指越彈越快。

　　「另外還有一個人──或許也想要一點──如果我先死的話……」她幾乎是自言自語。

　　說完她看了我一眼，推開桌上的素描簿，我發現她的手在發抖。

　　可憐，曾幾何時這位如花似玉、天真活潑的姑娘，竟變得如此憔悴。

　　雖然我們好久沒有見面，我拋開時間拉開的距離，走上前去拍拍她的肩膀對她說：「乖，快別哭。」說完我拾起地上的手絹擦乾她臉上的淚，彷彿她仍是十年前的小蘿娜。

　　她趴在我肩頭，破涕為笑地對我說：「我一哭就什麼都不管了。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最近常莫名其妙地說哭就哭……我現在好多了。紀律師，我現在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

　　「不談了，我大概了解了你的立場，改天有機會再談細節。我們還是說點別的。」

　　我把話題轉開。十分鐘以後，見她有說有笑的，情況好轉以後，我起身告辭。

　　「有空再回來玩，」她誠心誠意地對我說，「下次我會盡量表現得好一點。」

　　想到這位大姑娘，在事業尚未起步時就這麼沉湎於過去，實在是讓我心裡難受。

　　「下次見面時，我希望你比現在更快樂，再見了，小蘿娜。」

　　她把臉湊過來，我心痛地親了親她的面頰，然後離去。

　　和她交談前後不到半小時。她沒有告訴我心中的祕密。原因是什麼，她一個字也沒透露。我開始了解柏西爾男爵為什麼對她的態度不滿，私底下倒真希望男爵放棄她。當然我不能說什麼，只能──就事論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馬上就要走了。我派人通知費先生。他回了個便條：「紀律師，謝謝你的幫忙。恕我無法匆匆見你，任何匆忙的事情我都無法承受。珍重，再見。」

　　臨行前，我和賀小姐談了一會兒。

　　「您對蘿拉，該說的都說了吧？」她問道。

　　「都說了。她身體虛弱，又很緊張，還好有你在照顧她。」

　　賀小姐敏銳的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下。

　　「您改變了對蘿娜的態度，」她說，「您對她不像昨天那麼苛刻。」

　　再厲害的男人也無法立即回答她的話。我避開她的問題對她說：「如果你不告訴我事情的真相，我什麼也不能做。」

　　她面有難色地對我說：「紀律師，我希望一切都成過去。這件事能有一個好的結局。」說完掉頭就走。

　　柏西爾男爵很有禮貌地堅持送我上車。

　　「如果你有機會上漢諧爾，別忘了到舍下來坐坐，費家的朋友。」

　　我發現他真是一位善解人意又有教養的君子，決定不計代價地幫他的忙──這當然不包括婚姻財產契約這件事。

　　三

　　回倫敦有一個禮拜了，一直沒接到賀小姐的來信。

　　第八天，她的親筆信出現在我的辦公桌上。

　　信裡通知我，婚期照柏西爾男爵的初衷──年底以前舉行。如果沒有變故，可能在十二月的最後兩個禮拜內舉行。費小姐的二十一歲生日是在三月底，也就是說，她在達到法定年齡的前三個月成為柏西爾夫人。

　　這消息不該帶給我任何的驚訝和困擾，可是它卻成功地刺激了我──我不但驚訝難過，並且有點嫌她信寫得太短。這種錯綜複雜的情緒，打亂了我平靜的一天。賀小姐一共寫了六行，頭三行告訴我預計的婚期。後三行告訴我，柏西爾男爵已經離開康柏蘭，回到漢諧爾的老家。最後她告訴我蘿娜近來心情惡劣，她打算帶她到約克郡找幾個朋友散散心。信中沒有提到費小姐為什麼在一個禮拜內突然改變態度接受柏西爾男爵的要求。這原因我事後才知道，由於賀小姐在下一段要現身說法，我就把解說的責任交給她，還是由她詳細地告訴大家好了。

　　目前我的責任是把我和費小姐婚事有關的部分作一個交待，也就是財產讓渡的簽署。我盡量地長話短說，避免引用法律術語。這件事在整個故事中，占了很重要的一環。我必須提醒各位，費小姐的財產是故事的關鍵，必須從我下手。

　　費小姐的遺產有兩種：一種是土地等不動產，這要等她叔叔死後才能得到；另一種是金錢等動產，這要等她成人以後才能交給她。

　　我們先看不動產。

　　在費小姐祖父時代，凌霧堡不動產承繼權是這樣記載的：

　　費先生死後留有三子：腓力、佛瑞、亞瑟。

　　長子腓力繼承所有不動產。如果腓力死後無子嗣，則不動產歸次子佛瑞。如果佛瑞死後仍無子嗣，則財產歸三子亞瑟。

　　事實上腓力死後僅留獨生女蘿娜一人，因此財產便毫無疑問地歸到佛瑞的頭上。三子亞瑟已死，留有一子一女，兒子於十八歲時溺斃。費蘿娜就當然成為法定繼承人。除非佛瑞結婚生子──這是極端不可能的事，蘿娜將在他死後擁有一切產業。如果蘿娜終身不嫁，那麼她的產業必須留給她的堂妹茉莉──亞瑟的女兒。如果蘿娜結婚了，她將由土地淨獲每年三千鎊的利潤。如果她比她丈夫早死，那麼她丈夫將在有生之年享受一切利息。如果她留有兒子，她兒子和茉莉將共同繼承遺產。因此，柏西爾娶蘿娜將獲得兩項好處──每年三千鎊的收入和他兒子繼承遺產的權利。

　　以上是不動產部分。柏西爾男爵的法律顧問和我尚未因此而起衝突。

　　現在再談談動產，也就是費蘿娜年滿二十一歲後將得的一筆款項。這筆款是她父親留給她的，總數是兩萬鎊。除了這筆錢，她還可以終身享用一萬鎊的利息。這一萬鎊在她死後將歸她姑媽艾諾。艾諾是她父親唯一的妹妹。提到她，我必須解釋一下為什麼年長的艾諾要等到她侄女死後才能得到那筆錢。

　　腓力先生和妹妹艾諾感情一向融洽，一直到艾諾晚年嫁給了范斯克，兩人感情才正式分裂。原因是腓力不喜歡外國人，而范斯克是義大利的貴族伯爵。費家其他的兄弟都不滿腓力的態度。范斯克伯爵雖不是家財萬貫，倒也不是一文不名。他的收入不錯，僑居英國多年，在英國上流社會的名聲也不錯。只可惜這些口碑一點也不能改變腓力對他的歧視，更別談能影響他了。他不喜歡范斯克伯爵的理由就是這麼簡單──他是個外國人。還是費小姐在一旁說情，腓力才不情願地把一萬鎊給「范斯克夫人」，想想兩位女士的年紀，照自然的淘汰規律，艾諾能不能享受這筆錢是個問題。如果她早死，那麼這錢在蘿娜死後就歸亞瑟的女兒茉莉。范斯克夫人對哥哥的怨恨也一直不能釋懷，她始終拒絕和蘿娜來往，也不相信蘿娜曾在她父親面前替她說過情。

　　這就是「一萬鎊」的故事。在這件事上，我和柏西爾的法律顧問意見也一致。

　　一些瑣事皆已「搞定」後，我們便朝目標「兩萬鎊」前進。

　　這筆錢在費小姐二十一歲時完全歸她所有，至於將來如何處置，就是我們商討的內容了。因為費老先生在遺囑上對這筆款說了幾句非常重要的話，我不得不向各位說明。

　　關於這兩萬塊錢，我在條約上打算這樣寫：「這筆款項所得利息，終身歸於費蘿娜。她死後柏西爾男爵可繼續享用利息，男爵死後再傳給他們夫婦婚生子女。如果柏西爾夫人死後沒有留下子女，那麼她可以自由地運用這筆款子的本金，把它交給同母異父的姐姐賀瑪麗，或是給其他的親戚。如果他們育有子女，就都傳給子女。」我想任何人都不會反對我所草擬的這項條約。

　　我們來看看男方對這條約的看法。

　　賀小姐來信的時候，是我最忙的時候。不過我還是抽空在賀小姐來信的前幾天就把草約擬好，寄給柏西爾的法律顧問。

　　過了兩天，草約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上面圈圈點點地劃滿了注釋。他們很有技巧，也很內行地改了一些小節，不過在兩萬鎊後面卻大肆修改，用紅筆鮮明地寫了兩行字：

　　礙難接受。費小姐死後，本金該全數歸給柏西爾男爵。

　　也就是說，蘿娜如果死後無子，她將無權動用本金，兩萬鎊將全數歸給柏西爾男爵。看完信後，我簡短有力地回道：

莫律師：

　　費小姐的婚姻財產條約將保留原案，一字不改。

　　　　紀摩爾上

　　一個小時以後，他們回信了：

紀律師：

　　費小姐的婚姻財產條約將依照紅筆所述──一字不改。

　　　　柏西爾男爵法律顧問莫曼上

　　事情正式陷入僵局。我們只好各自稟報當事人。

　　我的當事人因還沒滿二十一歲，必須和她的監護人聯絡。當天我就寫了封信給他，請求他的指示。我盡量遊說使他維持我的原案。據我所知，柏西爾男爵在外面欠了一筆為數不小的債務，而他的收入聽起來很多，事實上微薄得可憐，因此他急需現金還債。這種自私的心理，在他的白紙紅字上表露無遺。

　　費先生回信了，語意曖昧。

紀律師：

　　希望你不要擔心太多，一個二十一歲的女孩不可能比他先生早死，死後也極不可能不留子女。換個角度來說──家和萬事興。如果區區兩萬鎊能息事寧人的話，我以為太值得了。

　　　　費弗瑞上

　　我氣得把信往地上一扔。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柏西爾男爵的律師莫曼先生出現在門口。世上有各式各樣厲害的角色，讓人最難應付的就是他這種自來熟型──肥肥胖胖、笑容可掬。

　　「紀律師您好，」他和藹可親地對我說，「我剛剛路過這兒，想順便進來打個招呼，看看您有什麼事──希望我們能口頭上先把彼此之間的意見溝通一下。您的當事人來信了沒？」

　　「來了。你的呢？」

　　「唉，我倒希望他能給我點意見，他真固執！『莫曼，我把細節交給你全權處理，我一點也不干涉。』這幾句話是他在兩個禮拜前對我說的。我不大喜歡為難別人，如果可能，我真是希望能把您草約上的注解擦掉。男爵若真的全權交給我也就沒事了，可是他偏偏又要插一手──我根本動彈不得。」

　　「你是說草約上的紅字？」

　　「對！那不是我的意思。」說完他走向壁爐，嘴裡哼著低沉的曲子，「您那一邊是怎麼說的？」

　　我真不好意思告訴他。

　　「兩萬鎊是筆不小的數目……恐怕她的朋友不會輕易放過的。」

　　「一點也不錯。」莫曼瞪著腳上的靴子發呆，「一點也不錯。」

　　「如果能想到一個折衷的辦法，說不定我的當事人還不至於如此受驚，要談的話，你們打算最少要多少？」

　　「最少啊──最少要一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鎊，外加九先令。哈──哈──對不起，對不起，紀律師，我只是開個小玩笑。」

　　「這玩笑一點意思也沒有！」

　　莫曼並不在意我的反駁，反而哈哈大笑。我可沒他這麼幽默，走到辦公桌旁準備辦公。

　　「今天是禮拜五，」我說，「下禮拜五以前把你們的決定告訴我！」

　　「當然──當然──當然……」他頻頻點頭答道，「時間非常充裕。」說完戴上帽子正要出門，忽然又回過頭來對我說：「順便問您一件事，知不知道那位寫匿名信的女人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我說，「你們也沒找到她？」

　　「還沒有，不過我們是不會死心的。柏西爾男爵已經懷疑某人在藏匿她，他已經派人監視這個人了。」

　　「你是說陪她上康柏蘭的老太太？」

　　「差太遠了，我們懷疑的這個人是個男的。他可能就是協助葛安妮逃離療養院的人。柏西爾想馬上詢問他，不過我反對。我勸他不要打草驚蛇，靜觀變化。好了，再見了，下個禮拜二我可能會再來。」

　　他最後的這段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這兩天我滿腦子的婚姻財產條約，根本沒時間辦別的事。我應該把其他的訴訟案件理出頭緒，可是就是不能專心。腓力生前是我的莫逆之交，我們倆是死黨，因此在辦理這件事上，我一點也不想讓蘿娜吃虧。

　　我不考慮給費先生回信了，打算親自和他談一談，或許比較有效。決定了以後，我就在第二天，也就是禮拜天，搭車前往康柏蘭。希望能藉此行影響費先生，為蘿娜爭取點利益。我知道這一趟成功的希望渺茫，不過至少它能使我對得起自己。為自己老友的孩子做點事，我該在所不惜的。

　　禮拜天的天氣晴朗。由於醫生兩年前曾經警告我，不可太過操勞，我就把行李讓人先拖走，自己步行到尤斯頓廣場，你猜怎麼著？我碰到了華沃特。

　　他加快腳步上前來和我打招呼。如果不是他先看到我，我們就錯失這次碰面的機會了。他的樣子顯得好落魄，和以前判若兩人。我記得他以前在凌霧堡都穿得乾乾淨淨，現在變得好邋遢。

　　「你是不是才從康柏蘭郡回來？」他問我，「賀小姐來信說，柏西爾很令你們滿意，婚禮是不是就要舉行了？你知不知道是哪一天？」

　　他說得好迫切，巴不得把想說的一口氣告訴我。可惜說得太快，我幾乎聽不懂他的意思，心想，他和費家不過是泛泛之交，並沒什麼權利知道費家的私事。於是我長話短說，大事化小地告訴他：「華先生，時間會證明一切的。你……好像氣色不大好……」

　　他很不自然地咬著嘴唇，顯得很緊張，看他這個樣子，我有點責怪自己不該答得那麼草率。

　　「我是沒什麼資格打聽他們的消息，」他痛苦地說著，「我應該和其他人一樣，等著看報紙就行了，」他沒有給我一個道歉的機會，「最近我心情不好。我可能要出國換換環境。賀小姐幫了我不少忙，她的推薦信很管用。那地方離這兒很遠，唉，管它什麼地方！」他說完環視了一周，目光似乎是在逃避，又像是在搜索，好像我們被人跟蹤似的。

　　「希望你此行能有所收獲，一路順風。」說完我加了一句：「我正要上凌霧堡，賀小姐和費小姐目前正在約克郡。」

　　他眼睛一亮，想要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忽然抓住我的手用力地拍了拍，然後連聲再見也沒說就消失在擁擠的人群裡。雖然我和他並不怎麼熟，可是見他這個樣子，我也怪難過的，有點擔心這個年輕人的前途。

　　四

　　抵達凌霧堡時正好趕上晚餐。堡內冷冷清清的，本以為魏太太會下來陪我，不巧她因感冒回房休息。僕人們因我的突然抵達，手忙腳亂，錯誤百出，竟然端了一盤冷凍豬排給我。

　　費先生的健康情況依舊，僕人回來告訴我說，他第二天一早就可以見我。我知道我這個不速之客一定使他整夜失眠。

　　窗外冷風呼呼，吹得房內怪聲四起，一個晚上都沒睡好。

　　早上十點鐘，我到費先生的房內，他還是那個老樣子──坐在椅子上。僕人在他面前舉著一幅蝕刻版畫供他檢查。看到我，他示意僕人站到一旁去。

　　「為了我們家的事，這麼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他靠著椅背對我說。

　　我以為僕人會退下，後來發現他並無此意，手上拿著沉重的版畫，站都站不穩。

　　「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找您商量，」我對他說，「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希望最好能單獨和您談。」僕人感激地望著我。

　　「單獨談……」他似乎很驚訝我這種要求。

　　「請這位先生下去吧！」我指了指一旁的僕人。

　　「先生？他是什麼先生，半小時前和半小時後，你都可以稱他先生，可是，現在他只不過是個畫架──何必在意他的存在呢？」

　　「我很在意，我希望我們能單獨談談。」

　　由於我語氣和態度的堅定，他無可奈何地對僕人說：「畫放下再走，把我推到老位置上，別忘了我的手要搆得到拉鈴。好啦好啦，你走吧！」

　　「我放下自己的許多件案子不辦，來到這裡，」我對他說，「目的就是要為你們費家爭取利益，我想我曾經要求你的合作……」

　　「小聲點，」他無助地閉上雙眼，「請你小聲點，我受不了。」

　　為了蘿娜，我不得不盡量地控制自己。

　　「我這趟是希望您能重新考慮上封信的內容，不要讓我放棄爭取你侄女利益的權利。這些利益本來就是屬於她的。我再把事情說一遍給您聽。」

　　費先生搖搖頭，嘆了口氣說道：「這麼做太絕情了，太絕情了！繼續說吧。」

　　我小心翼翼地把事情的本末和利害關係說給他聽。

　　「好，紀律師，你真是太關心費家了！」

　　「費先生，請您簡單扼要地回答我的問題。我再說一遍，柏西爾沒有資格動用那筆兩萬鎊的本金，如果他們沒小孩，錢就該歸回費家，因為那是費家的錢。如果您的態度堅強一點，柏西爾是絕對會放棄的。要不然，他就要背上為了圖利才娶蘿娜的黑鍋。」

　　「老紀！我看你是對貴族有偏見吧？你不喜歡柏西爾，因為他是個男爵對不對？你未免也太偏激了點！」

　　偏激！他說什麼我都認了，可是說我偏激就未免太過分了，我再也忍耐不住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氣得說不出話來。

　　「別太衝動！天哪！別嚇著我了！我不是有意得罪你，其實我自己也是非常偏激的，我們倆都偏激，這樣總行了吧？請你別再氣了，我沒精神和你吵架。我們換換話題吧！來……來看看我這幅蝕刻版畫，我來教你怎麼欣賞。」

　　他說完，我也慢慢地恢復了理智。

　　「如果您認為我對柏西爾男爵有偏見的話，那您就錯了。在這件事上我或許不敢苟同，可是對他本人我一點成見也沒有。像他這種態度，我對任何人都會反對的，管他是貴族或平民。我的原則非常簡單。如果您到附近的律師樓，請問任何一位律師，他們都會告訴您，把費小姐的財產讓給他的丈夫是不智之舉，他們會告訴你，她丈夫只能在她死後享受本金的利息而已。」

　　「真的？」費先生說，「如果那些律師有你一半這麼唬人的話，我會立刻派人把他們攆走。」

　　「您嚇不了我的，費先生。為了您的侄女，您也不該刺激我。在我離開這間房子以前，您必須給我一個交待，您要負這次很丟臉地訂立財產契約的全部責任。」

　　「我拜託你不要浪費時間好不好？我說過，我沒精神和你吵。你只是在自尋煩惱，煩柏西爾、煩我、煩蘿娜──我的答案是『不同意你』，為了息事寧人，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我現在才了解，您在寫信時，已經下定決心了。」

　　「總算了解了！」

　　我轉身就走，只聽到費先生搖著他的鈴。

　　「將來如果出了事，」我轉過身撂下最後一句，「別忘了，我曾盡了職責警告過您。如果我自己有女兒的話，我不會讓她在這種情況下出嫁的！」

　　門開了，僕人已經站在那兒等我了。

　　「路易，帶紀律師下樓，叫他們好好地侍候他，午飯多準備點好菜。」

　　我懶得回答他，掉頭就走。下午兩點有一班火車到倫敦，我決定搭那班車回去。

　　禮拜二，我通知所有費小姐親口告訴我的財產受益人，告訴他們權利已被剝奪。我這麼做也是不得已的，就算我拒絕那樣做，也會有另一個律師訂立那份契約書。

　　這件契約的事可以說是告一段落，緊接著是一段非常怪異的事件。我的敘述到此終止。還是那句老話，如果我自己有女兒的話，絕不會讓她在這種情況下出嫁的。

　　（紀摩爾律師的敘述到此結束）

第三章　賀瑪麗小姐的敘述（摘自本人日記）

　　一

　　地點：凌霧堡。

　　時間：十一月八日。

　　紀律師今天早晨離開。

　　和蘿娜會談以後，他一直在克制自己的驚訝和難過。我懷疑蘿娜把持不住，無意間讓他發現真正的祕密。本來要和男爵一塊去騎馬的，為了證實我的疑惑，馬也不騎了，打算去找蘿娜問個究竟。

　　當我發現蘿娜悶悶不樂的原因時，我真的困惑了。我早該知道華先生的體貼、幽默、沉著既能吸引我，也自然能吸引蘿娜。當她主動對我坦白時，我發現她已中毒很深。原先我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後來我發現，這種感情已經根深蒂固，可能要影響她一輩子。發現自己的估計錯誤後，我開始猶豫了，對任何事情都無法決定。對柏西爾的解釋，對今早是否需要去見蘿娜都無法決定。

　　進到她房裡，我發現她正在來回地踱著方步。她臉色紅潤，見到我非常興奮地對我說：「瑪麗，你來得正好，我一定要告訴你，我再也忍不住了。」她顯出少有的激動，語調堅定。我把她手中握著的華先生的畫冊接過來，放到桌面上，「冷靜地告訴我，親愛的，你打算怎麼辦？是不是紀律師告訴你什麼了？」

　　她搖搖頭，「跟紀律師沒關係，他是個老好人，我在他面前還哭了呢，真不好意思，我當時實在是太難過了，我對自己毫無辦法，沒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所以就……為了我自己，為了大家，我應該勇敢地站出來做個了斷。」

　　「你的意思是說，你勇敢地告訴大家你要解除婚約？」

　　「不是，我要勇敢地站出來揭露真相。」

　　說完，她雙手環抱著我的脖子，把頭輕輕地擱在我的肩膀上。我低著頭看了看她，發現她正在凝視牆上費老先生的畫像。

　　「我不可能解除婚約，雖然它對我來說是悲劇。不過我可以不毀約而避免這悲劇的發生。」

　　「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要親口告訴柏西爾，要他自動解約，因為他心裡有數。」

　　「你所謂的心裡有數是什麼意思？柏西爾根本就知道你自己反對這樁婚事！」

　　「對！我可以告訴他，當年父親安排我們結婚時，我並沒有反對，也很滿意。如果今天沒有第三者出現的話，那我就會遵守婚約，可是……」

　　「蘿娜，你千萬不可以告訴柏西爾，那樣會降低自己的身分。」

　　「他有權知道，如果我藏在心裡，那才是貶低自己。」

　　「他根本沒有必要知道！」

　　「那你就錯了，瑪麗！我不該欺騙任何人，尤其是我父親為我私訂終身的人。」她親了親我的面頰，「我的好姐姐，你一直都很喜歡我，我只是想告訴你，與其讓我欺騙他，把祕密隱藏起來，倒不如向他坦白，讓他知道我的心事。」

　　我輕輕把她推開，簡直不能接受她的看法。這是我們倆有生以來頭一回改變立場──她堅定，我猶豫。

　　「瑪麗！別生氣嘛……」她以為我的沉默代表著氣憤。

　　我把她摟住，沒有作聲，深怕一開口淚水就會滾下來。

　　「我考慮了好幾天，」她像個孩子似的玩著我的頭髮，「我想了又想，只要對得起良心，我什麼都不怕。明天當著你的面告訴他好不好？說出來我心裡就會像掉了個石頭那樣輕鬆了。放心，我不會說什麼使你難堪的話，我說什麼都是為了不欺騙自己，他聽完該怎麼決定就隨他了。」說完，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我心中似有千斤重擔，仍然不能打消疑慮，不過我告訴她一切聽她的。她感激地謝過我，才把話題扯開。

　　晚上，她和我們一塊用餐，在柏西爾面前比以前自然多了。吃完飯，她一反常態地彈了幾首莫札特的輕快曲子，都是華沃特最喜歡的，自從他走了以後蘿娜就沒有彈過。她一直把樂譜藏起來，免得有人點曲。

　　我不知道她今早的決定是否有了變化，一直到她向柏西爾道晚安，小聲地請他第二天吃完早飯到她房裡，有事商談，我這才知道一切照原定計劃進行。我注意到柏西爾的反應，發現他突然變了臉色，我和他握手時他的手還是抖的。顯然他已知道第二天的談話關係著他的前途。

　　我和往常一樣睡前到蘿娜房內看看，我發現她枕邊藏了一本華先生的畫冊，以前小的時候，她都放一個小玩具在枕邊。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指著畫冊搖了搖頭。她躺在床上勾著我的脖子親了我一下，「就讓它在枕邊躺一晚吧！明天的事很難說，或許根本就沒有明天。」

　　※※※

　　十一月九日

　　今早頭一件事並沒引起我多大的興趣，華先生來信了。他並沒說什麼，對葛安妮的事也只是簡短地告訴我他沒有權利批評貴族。他還說要恢復以前的工作似乎是不大可能，希望自己能出國換個環境，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幫他這個忙。在他說完最近沒見到葛安妮的蹤影以後，他神祕地告訴我，自從回到倫敦就被人跟蹤，雖然不知道是誰，可是他日夜在猜測到底是什麼人跟蹤他。

　　看他這個樣子我心裡好害怕，因為蘿娜已使他精神恍惚。我決定寫信給母親在倫敦的幾個朋友，希望他們幫個忙。目前唯一能挽救他的，就是改變環境了。

　　男爵派人來告訴我，他正趕著寫一封信，無法和我們一塊吃早餐，如果十一點方便的話，他將在那個時候到蘿娜房內和我們談。我注意到蘿娜的表情，她在看便條的時候顯得非常平靜，就連我們在屋內等男爵時，她仍然是一副神態自若的樣子。

　　「瑪麗，別替我擔心。」說來說去就是這句話，「在你和紀律師面前，我或許會失態，但是在柏西爾面前，我是非常清醒的。」

　　對她這種突然的轉變，我無言以對。我們倆相親相愛了這麼多年，她這份毅力，一直不為人知，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鐘在敲十一響的時候，柏西爾男爵出現在門口。臉上緊皺的紋路，顯出了他的急躁和不安。一向隨著他出現的乾咳，此刻更是頻頻出現，令他非常窘迫。他在我們對面坐下，我發現他是我們三人中面色最白的一個。

　　像往常一樣，他先說了幾句應酬話，想藉此沖淡自身的侷促，可是這一回，他的幽默並不靈光，不論是他的眼神和語氣，都無法掩飾他的不自在。他一定也發現了這點，不然他不會在說到一半時就停住了。

　　蘿娜開口前，氣氛有點凝結。

　　「我想和你談一件事情，這件事關係著你我，是我要我姐姐陪我來的，她在我旁邊，我就比較膽大一點。她和這件事情一點關聯也沒有，我要說的話全都出於自願。這點，我希望你能了解。」

　　男爵點了點頭。蘿娜表現得恰到好處，非常得體。他們目光對視了一會兒，顯示著彼此已經達到某種程度的諒解。

　　「瑪麗對我說，除非得到你的認可，我不得任意毀約。她告訴我，是你說的，如果我親口告訴你，我不願意維持我們婚約的話，你絕不為難我而還我自由。對於你的這種態度，我除了感激還是感激，沒有別的話可以代表我內心的感受。現在我要親口告訴你，我接受你的好意，不願意把婚約維持下去了。」

　　男爵緊繃的臉鬆弛了一些。可是我又發現，他的右腳開始在地毯上打著拍子，因此我確定他仍然非常緊張。

　　「我還記得你在向我求婚以前，曾經徵求我父親的同意。你大概沒忘記我當時是怎麼對你說的？我說只要我父親答應，我就答應。我是在父親的呵護下長大的，他是我最好的顧問，我對他百依百順。雖然他已經走了，我對他的愛和信心，毫無一絲動搖。我相信，如果今天他還活著，他也會尊重我的意見，以我的幸福為前提。」

　　說完，她伸出手來緊緊地抓住我。

　　「我想問你一句話，」柏西爾男爵開口了，「從你答應嫁我到現在，我有沒有做過任何令你失望的事？」

　　「你的表現，我無話可說。你一直對我很體貼，我和我父親都沒有理由不信任你。在你身上我找不出任何瑕疵好讓我要求解約。不管從任何角度我都不該提此要求，反正答應不答應完全在你──不是在我。」

　　他的腳突然停止，男爵往桌前一靠。

　　「完全在我？」他說，「我有什麼理由解約？」

　　我感覺到蘿娜的呼吸急促了起來，她冰涼的手用力抓著我。我開始擔心了。

　　「你有！只不過這個理由很難讓我啟齒。」她回道，「我變了，男爵，我變了。這種改變足以解除我們的婚約。」

　　「什麼改變？」他臉色一沉，口氣有點難過。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靠著我的肩。

　　「有一句話說：『幸福的婚姻建立在妻子的忠貞上』，當我們婚姻開始時，我就有這個責任和義務對你忠誠。可是，我告訴你，我不是你想像的費蘿娜……」

　　淚珠從她臉上慢慢地滑了下來。男爵換了個姿勢，用手托住下巴，我看不見他的面部表情，不知道他是憤怒還是悲哀，這一剎那，我無法猜透他的心事──決定性的心事。

　　我認為他該發言了。

　　「男爵！」我猛地打破了凝滯的氣氛，「我妹妹說了那麼多，難道你一點表示也沒有？」我原形畢露，火冒三丈，「沒有人有這種權利聽她這番話！」

　　最後一句話終於有效了。

　　「賀小姐，很抱歉，我並沒有要求享受這種權利。」

　　「我希望我這番話沒有白說，我也希望你能夠為我保密。」蘿娜說。

　　「沒問題！」他放下手，轉過頭。剛剛的表情早就無影無蹤了。

　　「我決定這麼做，完全不是出於自私。如果你答應解除婚約，我也不會去嫁給別人，只想安安靜靜地獨居一輩子。我對你不忠，必須負起不忠的代價。一切就到此為止，不可能再有任何變化。我和那位……」她遲疑了一會兒，「我和他──今生不可能再碰面。請你不要再逼我說什麼了。這些話，身為一個丈夫的必須知道，希望你能為我保密，但願你能原諒我。」

　　「放心好了。」男爵似乎有意多聽一點什麼。

　　「該說的都說了，這些話給你一個充分解約的理由。」

　　「這些話給了我一個決心娶你的理由。」說完他站了起來，走到蘿娜的身邊。

　　蘿娜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純潔坦白地把心事說給了一個懂得欣賞的男人。我就是怕他會來這一招，如果蘿娜把它交給我的話，或許能阻止這件事情的發生。

　　「費小姐，你把決定權交給了我，」他說，「我不會這麼傻地拒絕一個心靈如此高尚的女人。」語調中充滿了感情。蘿娜漲紅了臉，抬頭望著他。

　　「一個人如果在婚姻生活中無法全心愛她的丈夫，那是他的不幸。」

　　「她可以在婚後改變──如果她發現她丈夫值得的話。」

　　「不可能！如果你堅持我們成為夫妻的話，我可以在行為上成為你的妻子，可是在心裡，我永遠不屬於你。」

　　她勇敢而漂亮地說完這句話。我雖然也有同感，想斥責柏西爾，可是站在一個女人的角度來說，我又有點同情他。

　　「我很感激你的坦白，」他說，「世上別的女人能給我的，都不及你的千萬分之一。」說完他輕輕地在蘿娜的手背上吻了一下，然後朝我鞠了個躬，謹慎地離開了。

　　她一句話也不說，眼睛望著地毯發呆。我知道此刻多說無益，只好把她摟得緊緊的。

　　「我必須盡量克服，」她突然把我一推，站起來說，「我的生命從現在開始，要面對現實，面對新的挑戰。」

　　說完，她走到窗前的桌旁，把桌上的繪畫材料清理了一下，通通塞進抽屜，再把抽屜鎖上，把鑰匙遞給我。

　　「我必須毀掉他所有的東西。把鑰匙收好，我再也不需要他了。」

　　我還沒來得及答話，她就走到書架邊，把華沃特的畫冊抽出來，猶豫了一會，然後把它放到唇邊吻了吻。

　　「蘿娜，蘿娜，你這又是何苦呢？」我心痛地對她說。

　　「瑪麗，這是最後一次了，我要和他說再見。」

　　她把書放在桌上，然後把頭髮放下來，細柔的髮絲長及腰間，顯出了她的嫵媚。她用梳子撇開一小撮，然後用剪刀剪下，把它夾在畫冊的頭一頁裡。

　　「你們常通信，」她把冊子遞給我，「在我活著的時候，他如果問起我什麼，就告訴他我一切安好，千萬別讓他擔心。如果我比他先死，就把這冊子交給他，反正我都死了。你可以告訴他，我親手把頭髮剪下，然後告訴他我心裡的一句話，告訴他──我愛他。」她輕輕地在我耳邊說完最後一句話，聽得我心都碎了。說完她一頭鑽進沙發裡，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

　　我試圖安慰她要她理智點，卻一點用也沒有，她已經麻木了。我讓她哭個痛快，為了怕她睜開眼時看到畫冊，我把它收起來。就這樣，我們一天沒有提柏西爾和華沃特的名字。

　　※※※

　　十一月十日

　　看她今天心情好多了，我不得不再提到昨天的事，要求她讓我去和費先生、柏西爾兩人進一步討論這樁不幸的婚事。出乎意料的，她竟然堅定地對我說：「我昨天想了一夜，再回頭已經太晚了。」

　　下午，柏西爾和我談到昨兒個在蘿娜房內發生的事。他說蘿娜的一席話，只能證明她心地的端正，並沒有引起他任何反感，他將不過問這段插曲的內容和主角，他深信善良的蘿娜會改變態度的。說完他看著我，看得我有點不好意思──對他的懷疑和偏見不好意思。我還沒來得及說，他就已經透視我的問題，並且已經回答了。可是我還是很不客氣地對他說，為什麼不乾脆做得更漂亮一點，放她一馬算了？

　　我這麼說是因為我實在找不出更具有說服力的句子，只能以一個女人的口氣攻擊她。蘿娜已經把選擇權擺在他的面前，而他也很顯然地做出了決定。

　　在合上日記本以前，我還要提到為華沃特寫信的事：我寫了兩封信給母親在倫敦的老朋友，他們都是有地位的人。如果有機會的話，他們是不會推辭的。可是蘿娜的事，就沒人能幫他的忙了。自從他離開凌霧堡後，我就越來越同情他。但願我的幫忙沒有把事情惡化，希望這件事情有一個好的結果。

　　※※※

　　十一月十一日

　　柏西爾和費先生面談，我也加入行列。

　　費先生一臉高興地告訴我們，他終於鬆了一口氣。起先我保持緘默，不過當他說到希望照柏西爾的意思快一點決定婚期時，我馬上大聲反駁，告訴他我反對匆匆決定。柏西爾說他知道我反對，他希望我能夠相信他，相信他這麼決定，並不是怕有人從中打擾。費先生閉著眼睛，冷靜地堅持他的建議。最後，我告訴他們任何決定必須獲得蘿娜的認可，除非她親口答應，我們不可能做決定。說完我掉頭就走，柏西爾愣在那裡，顯得有點尷尬。費先生對我說：「瑪麗，我真羨慕你充沛的精力，關門的時候聲音小一點！」

　　見到蘿娜，才知道她正要找我，魏太太已經告訴她我在費先生那兒。一進門，她就急著要知道我們談些什麼，我毫不隱瞞地一五一十告訴她，並且說我非常氣憤地離開費先生的房間。聽完，她竟然對我說：「我叔叔說得沒錯，我已經麻煩大家夠多了，就讓柏西爾決定好了。」

　　我耐心地勸她，可是一點也沒用。

　　「這是命中註定的婚姻，」她說，「我已經從舊時的我掙脫出來，延期也不能改變什麼。瑪麗，我已經麻煩大家太多了，我叔叔說得不錯，我不願意再製造什麼麻煩了。」她一反柔順的姿態，此刻變得非常消極，幾乎是絕望。如果她堅強地起來反抗，或許我會好受一點，可是看到她變得這個樣子，這麼不理智，我真是難過。

　　※※※

　　十一月十二日

　　柏西爾在早餐時一直追問，我不得不告訴他蘿娜的反應。

　　在說的時候，她自己進來了。在柏西爾面前，她仍保持鎮靜。吃完飯，男爵逮著了個機會，在窗口和蘿娜交談。不到三分鐘，蘿娜和魏太太上了樓，柏西爾則走到我面前。他說他告訴蘿娜，希望她能親自決定婚期。結果蘿娜要柏西爾把他的希望告訴我。

　　我實在不願再寫了。柏西爾表現得毫無瑕疵，根本找不出他的缺點。他現在的「希望」當然也就是他來凌霧堡的初衷。至於蘿娜，和華先生分離後，她的溫柔消失了，不大容易受外界影響。才下午三點，柏西爾已經迫不及待地回他老家漢諧爾籌備婚事。除非意外，他們倆的婚事已如柏西爾所願──年底舉行。

　　※※※

　　十一月十三日

　　昨晚為了蘿娜的事，一夜沒睡好。想來想去，最後決定帶她出去散散心，離開凌霧堡或許好一點。我寫信給住在約克郡的安諾，安家非常好客，安太太是看著蘿娜長大的。我把信放進郵袋，告訴蘿娜我的建議，真希望她能夠有一點自己的意見，可惜她對我說：「你要上哪兒，我就上哪兒。瑪麗，我想你說的沒錯，離開凌霧堡或許會好一點。」

　　※※※

　　十一月十四日

　　我寫了一封信給紀律師，告訴他婚禮即將舉行。順便讓他知道我們即將前往約克郡。要不是為了蘿娜，我才沒心情去玩呢！

　　※※※

　　十一月十五日

　　今天有三封信。第一封是安家來的，他們很歡迎我們去玩。第二封和華沃特有關，母親的那位好朋友，說他已為華先生找了份工作。第三封是華沃特本人寫的，信中充滿了感激，謝謝我給他機會，讓他能在此時離開朋友和家鄉到國外換換環境。他將隨一支探險隊前往中美洲發掘古城遺跡。由於該隊的繪圖員臨時退出，華先生就補上了這個缺。這支隊伍將由利物浦出海，六個月後抵達宏都拉斯，大概要一年才能挖出東西。他說出發前再和我聯絡。華沃特這一步舉足輕重，但願我們沒有犯下什麼嚴重的錯誤。不出國怎麼辦？總不能讓他天天待在家裡吧？

　　※※※

　　十一月十六日

　　馬車準備好了，蘿娜和我今天啟程赴安家。

　　※※※

　　十一月二十九日

　　我們開始婚禮的準備工作。裁縫已經到堡內，忙著替新娘量身。準新娘表現得毫不熱情，一點也不像在辦喜事，任由裁縫和我擺佈。如果華沃特是他父親的準女婿，看她會不會這麼沒興趣！全城最好的裁縫都無法令她滿意。

　　※※※

　　十一月三十日

　　我們天天都有柏西爾的消息。他今天告訴我們，恐怕需要四到六個月的時間整修黑水園的內部。如果這些華麗的裝飾能帶給蘿娜些許快樂的話，我倒是不反對。男爵在信中建議婚後帶蘿娜到羅馬避寒，到義大利待到第二年夏天再回來。要不然，如果蘿娜反對的話，他也可以帶她到倫敦，找個比較舒適的房子在倫敦玩一陣子。

　　我倒是覺得他第一個建議不錯。然而不論前者或是後者，蘿娜和我終須一別。出國的話我們就分開久一點，可是為她自身，義大利氣候溫和，出國旅行又能帶給她一些刺激。這是她第一次出國，一定會讓她大開眼界。所以我反對她去倫敦，倫敦只能加深這樁婚姻的不幸。雖然他們的前途不大樂觀，可是如果她出國旅行，情況或許會好一點。

　　我發現我的口氣好怪，好像他們的婚事已經成定局，難道不是嗎？再過一個月，她將是「他的」蘿娜了。天哪！「他的」！明明是件喜事，而我卻以悲劇的心情描述。

　　※※※

　　十二月一日

　　悲哀的一天。我把柏西爾的旅行建議隔了三天以後才告訴蘿娜。

　　她以為我會和她一塊去。聽完像個孩子似的高興得不得了，她迫不及待地想瀏覽義大利的佛羅倫斯、羅馬和那不勒斯。看她高興的樣子，我實在不忍心告訴她實話，可是我又必須要她面對現實，讓她知道沒有男人心裡容得下情敵，即使這個敵人是個女的。要她明白，如果柏西爾嫉妒我們的關係的話，我將不可能長期和她住在一起。我一點點地把這世上殘酷的世俗智慧，灌進她純潔無辜的心裡。這一課她是無可避免的，非上不可。

　　她那孩子似的反應消失了。由我慢慢剝開，總比讓男爵刺破的好。

　　如果柏西爾同意，他們由義大利回來後，我打算和他們在倫敦會合。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向男人開口要求，尤其是他，可是為了蘿娜，只好勉為其難了。

　　※※※

　　十二月二日

　　翻翻以前的日記，我發現我對柏西爾沒說過半句好話。不知道他是怎麼得罪我了，竟然會對他有如此不公平的偏見。是蘿娜對婚事的不情願？是華先生對他的反感影響了我？還是葛安妮的那封信？可是華先生的反感是有動機的，葛安妮的信也已經由男爵解釋過了，我沒有理由討厭柏西爾。我有責任把偏見連根拔起。如果我已習慣用貶低的口吻寫他，那我應該及早糾正這種態度。

　　※※※

　　十二月十六日

　　兩個禮拜沒寫日記了，隔了那麼久，希望對柏西爾的態度有所改變。

　　這兩週沒什麼特別值得記載的。新嫁衣已經做好了，倫敦方面也寄來兩個旅行箱。可憐的蘿娜成天跟著我，昨晚還爬到我床上對我說：「瑪麗，我們馬上就要分開了，我該好好地利用機會和你在一起。」

　　婚禮將在凌霧堡教堂舉行，除了安諾一家人外，我們誰也沒請。安先生將伴著蘿娜，親手把她交給柏西爾。費先生堅稱自己體弱多病，不宜外出。如果不是我下定決心，從現在起只看事情光明一面的話，費家唯一的男親屬不能出席，一定會影響我的情緒，認為是一種不祥的徵兆。

　　柏西爾將於明天抵達。他本來希望能夠依照風俗，結婚前先暫住牧師家。我和費先生都認為此舉是多餘的，我們這是鄉下地方，繁文縟節實在沒有必要。我已經回信告訴他，請他住進凌霧堡的老客房。

　　※※※

　　十二月十七日

　　他來了。看起來有點疲倦，不過談笑間仍然流露出那股男人的氣概。他帶給她好多精美的首飾，蘿娜很感激地收下來。我看不出她有什麼異樣，只是發現她突然喜歡跟著我。當我吃完中飯上樓拿帽子，打算出去散步的時候，她也抓起帽子要跟我去。晚飯前，我們各自回房換衣服，她突然把中間的門打開對我說：「瑪麗，不要讓我閒著好不好？空下來我會胡思亂想的。」

　　她的這種態度更吸引了柏西爾。見她雙頰紅潤，滔滔不絕，男爵還以為她已經恢復了昔日的活潑。就拿吃晚餐的時候來說吧：蘿娜一反常態地高談闊論，我只好用盡心思止住她，吃完飯後馬上把她帶開。柏西爾男爵今晚的表現，有過之而無不及，他起碼比往常年輕了十歲。其實他長得不錯，如果硬要我找他的碴兒的話，我只能挑出他兩個缺點──精力充沛和對僕人的大吼大叫。我又來了，不是說好了不再罵他了嗎？好吧！我不妨說他是個既瀟灑而又容易相處的人。

　　※※※

　　十二月十八日

　　早上情緒低落，決定一個人到外面散散心。在通往陶氏農場的小徑上，我和柏西爾碰了個正著，不等我發問，他先開口，告訴我他上陶氏農場打聽葛安妮的消息。

　　「很失望吧？」我問他。

　　「很失望！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我恐怕她已經走失了，你──當然也不知她的去向囉？」眼光仔細地在我臉上搜索，「那位美術老師──華什麼來著？他有沒有告訴你什麼線索？」

　　「離開凌霧堡後，他就再也沒有碰見葛安妮。」

　　「可憐，」他的口氣充滿同情，又像鬆了口氣似的，「將來可能發生什麼事情很難說，沒能及時制止她和保護她，使我有點內疚，真叫人放心不下！」

　　他看起來還真有點不放心的樣子。對他這種舉動，我能做何解釋？他難道不該在結婚的前夕陪著蘿娜？大家都忙得要命，放下該做的事不做，跑到陶氏農場打聽葛安妮的下落！對他這種反常的舉止，我只能說他大公無私、慈悲心腸，難道我不該讚美他這種美德？

　　※※※

　　十二月十九日

　　柏西爾的美德，多得簡直讓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今天，我又發現了一點。

　　當我問到將來是否能和他們同住時，他握著我的手對我說，即使我不開口，他也會邀請我去和他們一塊住，他很放心太太跟我在一起，並且說我這樣做等於是幫了他一個大忙。

　　在談到出國旅行的事上，他說他要把蘿娜介紹給僑居羅馬的英國朋友。他說了一大堆名字，我發現其中一人不是英國人──范斯克伯爵。

　　他說范斯克夫婦很樂意接待他們。我發現蘿娜的婚姻展現一絲曙光，最起碼它能化開這場家族仇恨的結。范夫人迄今不願承認是蘿娜的姑母。看樣子，她這種固執也堅持不了多久了。范斯克和柏西爾是老朋友，他們的夫人將在很文明的氣氛下見面。我還記得范夫人還是小姐的時候，脾氣暴躁、無禮、善變……如果她的丈夫能降服她，馴住她的悍勁，那他確實值得我們費家喝采和感激，我願意頭一個謝他。

　　我急於認識這位伯爵。她是蘿娜丈夫的莫逆之交，蘿娜和我都沒見過他，只知道當年柏西爾在羅馬遇難，遭強盜搶劫，幸得范斯克搭救。柏西爾手中的刀疤就是這麼來的，我還記得蘿娜的父親極力反對他妹妹婚事時，范斯克還寄了封文情並茂的信到凌霧堡。非常不好意思的是，費先生對他的信不屑一回。我不清楚自己是否會喜歡范斯克，不知道他會不會到英國來玩？

　　※※※

　　十二月二十日

　　我恨透柏西爾了！我要在這兒否認他長得瀟灑，我覺得他不但脾氣暴躁，並且生性殘酷。昨晚印刷工人把請帖送來，蘿娜抽了一張，打開一看，赫然發現自己的名字已經變成了柏夫人。不知道男爵在她耳邊得意地說了些什麼，只見蘿娜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柏西爾卻若無其事地在一旁諷刺著她。後來我問她，到底柏西爾告訴她什麼，她就是不肯說。我好不容易改變了對他的態度，現在我重拾舊有的仇視，對他比以前更毫無理由地厭惡，用三個字來歸納──我恨他。

　　※※※

　　十二月二十一日

　　前幾天我也染上了蘿娜的「結婚熱」，不過，今天這股熱潮退了。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有個聲音一直在我耳邊縈繞，好像在告訴我：這件喜事將有阻礙。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堡內一片忙亂。慈祥的魏太太無辜地揭開了陰沉的一天。這幾個月來，她一直偷偷地在為蘿娜織一件蘇格蘭披巾，花樣漂亮不說，手工之精細令人讚歎。當魏太太把禮物披在她肩上的時候，蘿娜終於忍不住地號啕大哭起來。看她們這個樣子，我還沒來得及難過，就被費先生召了去。他要我把一個舊戒指交給「親愛的蘿娜」，並且要蘿娜下午去見他──「最好不要在他面前哭泣」，他還要蘿娜第二天一早穿著禮服再見他一次──「最好也不要哭」，在蘿娜離開凌霧堡時，他還想最後見她一次──「請她不要哭」！要不是僕人告訴我，約克郡的安家抵達，我一定要使勁地大聲吼叫，把他嚇個半死！

　　下午是怎麼過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大小小的事情擠在一堆，每個人都暈頭轉向。裁縫忘了把衣服送來；衣服裝了箱整理好了又倒出來；從早到晚，送禮的朋友絡繹不絕。大家也不知道瞎忙些什麼。柏西爾成天進進出出的，突然變得好管閒事起來，詢問每個來堡的外人。除了這些以外，我還不時地想到，即將與蘿娜分手，這樁婚事不久將證明可能是她一生的致命傷，是我痛苦的泉源。這麼多年來，我們還是第一次，避免單獨接觸對方。今天──十二月二十一日，是我有生以來最難過的一天。

　　現在，我一個人坐在房內寫今天的日記。剛剛才從蘿娜房內出來，我偷偷地看她躺在床上，日光灑遍她的周身，她閉著眼睛，面頰上有未乾的淚痕。我送給她的別針和她父親的小照片都擱在床邊。想到這可能是最後的一瞥，我就禁不住多看她兩眼。

　　蘿娜無父、無母，唯一關心她的男人又遠離他鄉，目前生死不明，剩下的就只有我這個姐姐了。明天就要信心十足地親手把她交到男爵的手裡……他敢……他敢對不起蘿娜試試看！

　　※※※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七點鐘天氣陰霾。她起床時，比昨天穩定了一點。

　　十點鐘，她穿好禮服。我們互相親了面頰，答應彼此不可失去勇氣，然後我逕自回房，腦子裡還繞著那句話「毀約還來得及」。我從窗口望見柏西爾在馬車前焦急地走來走去。唉！我幹嘛在這個時候還寫這些。婚禮是勢在必行了。

　　半個小時不到，我們便出發前往教堂。

　　十一點鐘，一切都成為過去。他們結婚了。

　　三點鐘，他們離開凌霧堡。剩下我一人莫名其妙地坐在這兒流淚。

第四章　賀瑪麗小姐的敘述（摘自本人日記）

　　一

　　一八五〇年六月十一日

　　六個月沒看見蘿娜了。還要等多久！一天？明天他們就回來了。我簡直不敢相信，再過二十四個小時我就可以見到蘿娜了。他們整個冬天都待在義大利，這回范斯克伯爵及夫人隨他們一道回來，伯爵夫婦打算在倫敦附近定居，他們將暫時住在黑水園。只要蘿娜回來，管他帶來什麼客人。

　　我是前天接到蘿娜由巴黎寄來的信，要我直接前往漢諧爾，不必去倫敦了。她說男爵在義大利花了不少錢，剩下的不夠在倫敦生活。蘿娜自己更是急於投入大自然，而我呢？無所謂！只要能和蘿娜在一起，在哪兒都一樣。

　　印象中的黑水園和凌霧堡完全不一樣。以我這個北方佬來說，我覺得它太淒涼了。抵達的時候，除了一個男僕來開門，和一個管家領我到房間外，就沒見著第二個人。我住在二樓長廊的盡頭，僕人房和客房在三樓，客廳則在一樓。我還沒來得及參觀這些房間，不過我倒是聽說邊上有一間廂房，已有五百年的歷史，曾經一度有壕溝圍繞。

　　上樓時正好十一點正，牆上的大鐘敲得我毛骨悚然。連園裡的大狗都被它吵得直吠。我可以聽到自己腳步的回音。僕人們大概都睡了，我是不是也該睡了？

　　不！我一點也不瞌睡，想到即將見到那張熟悉的臉龐就興奮，怎麼可能睡嘛！如果我是個男人，我一定要跳上一匹馬，朝著東方奔馳。可惜我是個女的，只能接受管家的建議，在這兒耐心地等。要我現在看書是不可能的，根本無法專心。只得強迫自己寫點東西，看看能否因此進入夢鄉。

　　華沃特首先蹦入我的腦海，在抵達宏都拉斯以後，他曾寄了封信給我，語氣中顯示他比以前開朗多了。我曾在一份美國的報上，看到他們探險隊抵達的報導，他們最後看到這支隊伍是在森林裡，所有隊員都全副武裝，背著來福槍和背包。進入森林以後，他們就和文明隔絕了。

　　葛安妮和柯太太的情況也差不多──生死不明。連柏西爾男爵的律師都宣布放棄她了。至於我們的老朋友紀律師，情況更慘，早在今年春天，他突然中風，必須放棄工作，在家休養。此刻他在德國的親戚處，業務只好交給他的同事何瑞先生。希望我們只是暫時地失去這個朋友。

　　可憐的魏太太和我一起先到倫敦，把她一人留在凌霧堡是不可能的。她有個妹妹沒結婚，住在克萊芬，魏太太去和她住是再妥當也沒有的了。她要到冬天才來黑水園看她的學生，我把她安全地送到目的地後，才興沖沖地轉回黑水園，和蘿娜碰面。

　　至於費先生，如果說他因為六個月沒見他的侄女會想念她的話，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話！我去見他時，他還口口聲聲對我說，捨不得我們離開，其實他心裡才高興呢！我離開以前，他曾雇了兩名攝影師，把他所有的珍藏都拍了相片，用高級的框子框著，下面簽著他的名，送給別人。我走時攝影師還沒完全照完他的珍藏，有了這項新的嗜好，費先生有得忙了。

　　以上是我記憶中能想到的人和他們的近況。在我合上今天的日記本以前，對蘿娜我該寫點什麼？我只能從她的信中猜測一二，可是她的信從來不回答我真正想要知道的問題。

　　他對她好不好？她是不是比結婚那天快樂一點？我每一封信都問這些相同的問題，可是她總是避而不答，要不就故意地以為我指的是她的健康狀況，而在回信上告訴我她的身體狀況很好，要我放心。她非常喜歡旅行，今年冬天她竟能破紀錄地沒有感冒。可是在她的信中就是絕口不提她的婚姻生活。偶爾提到柏西爾的名字，也只是把他當個普通的旅行朋友而已──「男爵」說我們某月某日離開，「男爵」說我們某月某日回來……十次回信有九次她都稱他男爵，好像不是她的丈夫似的。

　　我查不出一絲男爵已經改變她的痕跡。照理說，婚姻往往能改變一個女人，將她們塑造成另一個形象，可是蘿娜還是依然故我，信中表達的仍然是她自己的想法。好像同她一道旅行的是我而不是她的丈夫。介於他們二人之間，我一點也沒感覺到內疚。她對於回英國後的日子充滿希望──是因為我，而不是她丈夫。反正這些她都沒能確實地告訴我。她的婚姻生活不快樂，感謝主，還好從她的信中探不出個所以然來。換句話說，這六個月來，她一直沒有改變，仍然是我的妹妹費蘿娜，而不是柏西爾夫人。她對柏西爾這種莫名的沉默，也同樣地表現在范斯克伯爵夫婦身上。

　　不知道范斯克伯爵和夫人，為什麼改變了原先的計劃，不去羅馬而轉赴維也納。柏西爾男爵本來還打算離開英國後到羅馬找他們，最後還是范斯克夫婦匆匆離開維也納，到蒂羅爾和這對新人碰頭。蘿娜三言兩語地描述她和她姑母見面的情景，說她比以前安靜多了，說我見了她一定會不認得她。至於她的姑父，蘿娜隻字不提，只是說他使她困惑，她要等我見到他以後才告訴我她的感想。

　　由蘿娜的來信，范斯克伯爵給我的第一印象並不好。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蘿娜保留了范斯克給她的第一印象，而這印象並不佳。我呢？還沒見到這個外國人，就有厭惡的傾向。我還是忍耐點！明天，一切困惑我的問題即將真相大白。

　　時鐘敲了十二下，我也正打算結束今天的日記。

　　望著窗外，又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濃密的樹葉遮住了一切。我聽到遠處青蛙在叫，時鐘敲撞的聲音，在這悶死人的夜裡也起了共鳴。不知道黑水園的白天景色如何，不過它的夜景，我不大敢領教。

　　※※※

　　六月十二日

　　調查、發現，這是有趣的一天──我開始參觀黑水園。

　　園內的正樓是伊麗莎白女王時代的建築物。樓下有兩道走廊，又長又深，兩旁佇立的祖宗肖像，個個面目可憎，加深了這條長廊的恐怖感。長廊上的幾間房子，修補得尚可。女管家問我要不要進去看看，她說裡面很亂。為了怕弄髒我的衣服，我拒絕了，「我也有同感。」她說。她大概好久沒遇到像我這麼理智的人。

　　正樓的兩側加蓋了許多房間，左翼是建在十四世紀，女管家對我說這個「老廂房」不論在外表和內部蓋得都不錯。可是當我發現她所謂的不錯竟是陰暗潮溼和到處有老鼠時，我卻步不前，告訴管家到此為止，她又對我說：「我也有同感。」她大概更佩服我有見識了。

　　大樓的右翼建於喬治二世，是住宅區，為了蘿娜的緣故，他們重新裝修粉刷一番。我的兩個房間和其他的房間都在二樓。一樓有客廳、餐廳、客廳、圖書室，還有一間專門為蘿娜整理的化妝室，所有的房間都裝潢得非常摩登精緻，雖然它們不像凌霧堡的房子那麼寬敞通風，不過倒也非常小巧舒適。參觀完後我鬆了口氣，因為現代氣息已經侵入了黑水園，它不再像我想像中的那麼古老，充滿了古董、古畫、遺物等。

　　整個早上就這麼閒蕩過去了。參觀完了房間，我還到外面遛了遛。在三面環屋的院子裡，我看到一座石砌的魚池，中央立著一個可怕的大怪物，池邊圍著草坪，我在池邊流連忘返，直到吃中飯才回去。

　　吃完飯，我拿著草帽，一個人在豔陽天下，對黑水園做進一步的探險。

　　白天證實了我昨夜的看法，黑水園樹木太多，令整棟房子窒息。站在院子中央，我環顧了四周，決定走進左邊的花園裡，看我能否從裡面發現點什麼。

　　走到花園邊上，才發現裡面落花凋零，雜草叢生，一派乏人整理的景象。再往裡走，進入了一片樅樹林中。走著走著，經驗告訴我進入了沙地。又走了約半哩路後，是一個空曠的高地，在那兒我可以看到死寂的黑水湖，也看到湖邊荒蕪的蘆葦和燈心草。再走半哩，我走近了湖畔，發現一個廢棄了的小船屋，有條小船半沉在它旁邊，半分鐘不到，我突然發現我的呼吸聲有了回音，我仔細地聽著，發現聲音來自腳下──斷斷續續的呻吟聲。一向遇事鎮靜的我，此刻真有點把持不住了，呼天不應，叫地不靈，只好硬著頭皮往下看……

　　原來是條小花狗，牠蜷在地上微弱地哼著，我蹲下來，發現這隻可憐的小狗受傷了，毛上沾著一塊塊的血漬。我以最快的速度把牠帶回家。

　　整棟房子找不到一個人，我只好把牠帶上樓，用一塊舊布鋪在地上，讓牠躺著，然後拉鈴求救。一個又胖又笨的女傭進來了，她一眼看到小狗，竟然嘻嘻地笑了起來，我真想賞她一巴掌。

　　「有什麼好笑的！」我像在訓斥凌霧堡的女傭一樣，對她吼了起來，「你知不知道牠是誰家的狗？」

　　「小姐，我不知道。」說完她蹲下來看了看小狗的傷痕，「準是巴斯特幹的！」

　　「這個巴斯特是誰？野蠻！野蠻！」

　　「他是這兒的管理員，只要一看到野狗，他就濫殺一氣。小姐，我想這隻狗活不成了，你看，牠傷在這兒，準是巴斯特幹的，沒錯，就是他。」

　　我恨不得巴斯特殺的是她而不是這隻狗。我要她去請女管家來。沒多久，比較有教養的女管家上樓來，手裡拿著溫開水和牛奶。她看到小狗臉色一沉。

　　「這不是葛太太的狗嗎？」

　　「誰的？」我吃驚道。

　　「葛太太的，你該認識葛太太的。」

　　「哦，我本人不認識她，只是間接聽過。她就住在附近？她女兒有沒有什麼消息？」

　　「沒有！葛太太就是來這兒打聽她女兒的下落。」

　　「什麼時候？」

　　「昨天。她說有人在這附近見過她女兒。我派人到附近打聽，結果誰都說沒有。大概她來的時候把小狗也帶來了……你是在哪兒發現牠的？」

　　「湖邊。」

　　「你試試看用牛奶潤牠的嘴唇，現在要救牠，恐怕來不及了，試試吧！」

　　葛太太！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又使我想起了華沃特的信上說的：「如果她在你面前出現的話，你一定要把握機會。」這隻小狗讓我發現葛太太曾在這兒出現，而這發現可能使我發現更多。

　　「你剛剛是不是說葛太太就住在附近？」

　　「她不是住在附近，她住在威明罕，離這兒至少有二十五英哩。」

　　「你大概和她很熟吧？」

　　「一點也不熟，我昨天是頭一回見她。只是知道柏西爾男爵好心地把她女兒送進療養院。她的樣子很端莊，當她發現我們沒人知道她女兒的下落時，顯得好失望。」

　　「我覺得葛太太很有意思，」我盡量地拖長我們的談話，「可惜我昨天不在，要不然可以見到她。她問完話以後，有沒有在這裡逗留？」

　　「有，她沒有馬上走，要不是傭人來告訴我有客人來訪，她逗留的時間恐怕會更久一點，那個客人是來問我男爵什麼時候到家。她等客人走後，馬上告訴我她要走了，還希望我不要告訴男爵她來過。要我向我的主人撒謊，你說是不是很叫我為難？」

　　這就奇怪了，柏西爾男爵在凌霧堡明明告訴我們，他和葛太太的關係有多好多好。既然那麼好，她又為什麼要瞞著他？

　　「或許她不願意男爵操心。她有沒有談到她女兒的事？」

　　「沒有。倒是問了不少有關男爵的情況，問他的新婚夫人是誰，問他們上哪兒去度蜜月？新婚夫人是不是很漂亮、溫柔等等。最後她告訴我，她對女兒已經死心了。」

　　小狗死了。

　　二

　　六月十五日

　　因他們的抵達而引起的騷動漸漸平靜。蘿娜已經回來兩天了。

　　當你和家人或是最好的朋友分開後，一個出國，一個留在家裡。兩個人再次見面，難免有點生澀，一個帶回外面世界的新鮮、刺激，一個則一成不變依然故我。兩個人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打破這份隔閡。

　　她發現我沒變，我發現她變了。

　　不論是外表或個性，她都變了。至少我認為她比以前醜了，不了解她的人恐怕會說她比以前氣色更紅潤，體態比以前更健美。可是當我看到她時，我就發現她已不是從前弱不禁風的纖柔可人的費小姐，她已變成柏西爾夫人了。從前她是那麼的嬌柔、細嫩，她的嫵媚是無法形容的。如今這份氣質似乎消失了。

　　另一點改變就是她的態度，這點我倒是心裡有所準備，由她的信中，我已窺知一二。當我開口問及她的婚姻快樂與否時，她用手捂住了我的口。

　　「瑪麗，只要我們不談這個問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就會比較好過一點，如果我們對這樁婚事認命了，接受它，那我們也會比較快樂一點。為了我，為了我的丈夫，為了你，我們就認命吧！我既然把你請來，我就必須使你快樂，對不對？」說完她突然拍手大叫：「好哇！你把那個舊書架也搬來了，還有那把傘從凌霧堡搬來真好！我也要把爸爸的照片掛在這裡，還有一些小玩意都弄來，我們倆就可在這小天地裡重溫舊夢。」說完她坐到我腿邊的小凳子上繼續道：「瑪麗，答應我永不嫁人，答應我不要離開我……或許我是自私了點，可是，你看你，一個人多好！除非……除非你能找到一個比我強的人。」她使勁地抓著我的手，「最近有沒有常寫信？有沒有收到一些回信？」她語氣突然降低。我當然知道她這句話的意思。

　　「他有沒有來信？」蘿娜看著自己的手指，竟然開門見山地問我，「他現在是不是很快樂？工作辛不辛苦？他是不是已經忘記我了？」

　　她不該問這些問題的，她不該忘了自己的誓言。可是，人總是有脆弱的時候，有幾個女人能真正地把心愛的人忘了？小說中或許有，可是經驗才是真正的答案。

　　這個我沒有勸她什麼，或許是因為如果我是她，我也會問同樣的問題，我很感激她的坦白，可是，我又能做什麼呢？我只有告訴她，最近沒收到他的信，說完以後，馬上把話題岔開。

　　現在讓我再談談同她一塊回來的人。我首先注意到她的丈夫，經我多方面觀察，並沒有改善原先的印象。他回來以後，似乎被一些煩惱糾纏。他比以前瘦了，咳嗽的毛病也更為加重。態度方面，對我比以前粗魯多了。他回來的那天晚上，看到我表現得並不熱情，只冷冷地伸出手對我說：「賀小姐，你好，歡迎你來黑水園。」好像我是個多餘的角色，說完就走了。

　　當你跟一個人生活在一起的時候，你會很快發現他許多不為人知的毛病──柏西爾有潔癖。如果我從圖書室拿本書，忘了放回去，他會跟著我，親自把書放回架上。他常常暴跳如雷地撿拾掉在地毯上的花瓣。

　　他們抵達的那天晚上，僕人們隨著我前去迎接。男爵一見到管家，馬上問她有沒有人來過？管家告訴他有個人曾來詢問他們的歸期，他立刻反問那個人的姓名，管家說不知道，問她訪客是做什麼的，她也不知道，反正是一問三不知，柏西爾氣得直跺腳，誰也不理地就逕自回房。我奇怪他為什麼會為了這點小事，氣成那個樣子？在我還沒法確定這祕密之前，我不願妄加批評，現在還是讓他休息一會兒，先談談另外兩位客人──范斯克伯爵和夫人。先說范夫人。

　　蘿娜說的沒錯，我真的不認識她了。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人，在婚後變得像范夫人那麼多。當她還是小姐的時候──三十七歲以前，她總是天南地北無話不說。可是現在身為范夫人──四十三歲，她卻變得沉默寡言，可以坐在那兒幾個鐘頭不說話。她戴頂黑帽子，穿著打扮一反常態，如果是從前，她一定會笑死自己身上的衣服。她經常靜悄悄地坐在牆角，那雙乾癟的手，不是在做女紅就是替他先生捲菸絲。經我仔細觀察，我發現只要范斯克和女士講話，包括女僕在內，她馬上就會報以嫉妒的眼光，除此之外，她就一成不變地坐在角落，像座石膏像一樣。

　　老實說她這種改變，是變好了，變得文靜些。不過，這僅限於她的外表，內在到底改變了多少，就很難說了。我總是覺得在她文靜的外表下，深藏著一份危機，或許我又猜錯了。

　　這位改變費艾諾小姐的魔術師是誰？范斯克伯爵？他又是個怎麼樣的人？

　　一句話，他是個馴獸師。如果他娶了一隻母老虎，他一定會把牠馴得服服貼貼。如果他娶的是我，那我一定也毫無疑問地像他太太一樣──乖乖地捲菸絲。

　　我在這兒簡直不敢承認，他吸引了我，我對他很有興趣，不能克制地有點喜歡他了。

　　我不知道，他的魔力究竟在哪兒，能使得我在短短的兩天內對他印象如此良好。范斯克伯爵有許多缺點：他的長相、嗜好、幽默感。如果換成別人，我一定會大肆批評，無法忍受，可是為什麼這些缺點在他身上，我就視若無睹了呢？譬如說，他的身材肥胖，以前我是最恨胖子的。

　　或許是他的面部表情懾住了我。范斯克長得有點像拿破崙，從他的臉上你不難察覺出一絲軍人沉著堅毅的氣魄，尤其是那雙眼睛，深不可測，不時射出冷峻的光芒，讓人難以抗拒。他那口流利的英語，說得真叫我佩服。還有，他和女士們談話時，總是聚精會神，面露微笑。雖然他看起來很堅強，不過昨晚我逮著了他一個毛病──當柏西爾狠狠地打著他那條小狗時，伯爵竟然在一旁嚇得發抖。這件事情使我想到了他的另一個特點──喜歡小動物。他把大部分的小動物都留在義大利，這回只帶來一隻大鸚鵡，一對金絲雀，還有幾隻小白鼠。

　　這位喜歡小動物的伯爵，還是位博學多識的發明家和化學家呢！柏西爾說他曾發明使屍體硬化的方法，這方法能使屍體像大理石般地僵硬。

　　范斯克是個圓滑機智的人物，他盡量避免和黑水園的人起任何衝突。他已經感覺出蘿娜不喜歡他，當他知道蘿娜喜歡鮮花後，便經常送她一束束的鮮花，不過在河東獅吼以前，他也會很聰明地送他太太一束一模一樣的。只要有人在場，他對太太總是必恭必敬，經常管她叫「天使」，每當她為他捲好菸絲時，伯爵總是報以一吻。

　　對我嘛，他又是另外一套，他抓住了我的弱點，攻擊我心靈的空白處，經常把我當個男士一般，和我認真地探討一些問題。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感覺不出他的阿諛奉承，可是一離開他，我才清醒自責，不該沉醉於他的花言巧語中。

　　我不得不向柏西爾打聽他的來頭。可是男爵似乎對他也知之不多，他們幾年前在羅馬相識，當時情況驚險，我已在前頭提過。好像自從那次遇劫事件以後，范斯克就再也沒回義大利了，總是在日內瓦、巴黎、倫敦一帶旅行。我懷疑他是不是因為政治因素而被放逐海外。不過他給我的印象倒是非常愛國，一來就問我知不知道倫敦附近有沒有義大利居民。由他的信件中，我發現他在歐洲有許多的朋友。今早在餐桌他的位置上，擺了一封信，信上還蓋著官印，難道他還和國內的政府官員來往？他到底是不是被放逐了？

　　我發現不只是我，連柏西爾也不敢輕易得罪他。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怕他還是喜歡他。

　　三

　　六月十六日

　　一位陌生人的來訪，攪亂了一天的平靜。

　　中午，我們正在用餐，僕人進來傳話：「男爵，莫曼先生剛剛抵達，他想立刻見你。」

　　男爵對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顯得有點吃驚。

　　「莫曼先生？」他自語道，好像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倫敦的莫曼先生。」

　　「他現在在哪兒？」

　　「在圖書室。」

　　男爵聽完匆匆離座，沒和我們任何人打招呼。

　　「莫曼先生是誰？」蘿娜問我。

　　「我和你一樣不知道。」

　　伯爵吃完甜點，走到旁邊一面逗他的鸚鵡一面對我們說：「莫曼先生是男爵的法律顧問。」

　　男爵的法律顧問？如果是他的當事人請他來，那就不稀奇；可是他自己前來，事態必定不尋常。蘿娜和我在餐廳坐了一刻鐘，想不透到底是怎麼回事。等了半天，還不見柏西爾回來，我們就開始離座。

　　范斯克在一旁餵著那隻大鳥，見我們離座，馬上殷勤地替我們開門。

　　范夫人先走，然後是蘿娜，我是最後一個，他朝我打了個怪異的手勢，然後輕輕地對我說：「沒錯！」好像我問他什麼問題似的！他的口氣就像是說：「賀小姐，你心裡猜的沒錯，有事發生啦！」我正要答話，可是那隻老鸚鵡的翅膀搧個不停，我只好把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在樓梯口追上蘿娜，她和我一樣，覺得事態有點不妙。

　　※※※

　　六月十六日

　　今晚上床前，我還有些話要說。

　　柏西爾男爵離開餐廳會見莫曼兩個小時後，我從房內出來，打算到院子去散步。剛下樓，就看到圖書室的門開了，兩位男士走了出來，為了不打擾他們，我就站在原地不動。男爵和莫律師的交談，雖然非常小聲，可是依然清晰地傳入了我的耳中。

　　「放輕鬆點，男爵，」是莫曼的聲音，「全要看您夫人的了。您也知道，夫人要當著證人的面簽字──為了謹慎起見，最好是找兩位證人。簽完字她還要當眾宣稱『我的行為出於自願』，如果你能使她在一個禮拜內簽好，那麼你的危機將會迎刃而解，否則的話……」

　　「什麼叫否則的話！」柏西爾生氣地說，「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你放心好了！」

　　「我當然希望一切順利啦！可是幹我們這行的，總是考慮到事情的兩面，萬一她不肯簽字，那我可以設法要對方寬限一下，接受你的三個月期票，可是期票到期以後，你有沒有把握弄得到錢？」

　　「他媽的期票！我的錢只有一個來源，因此，我可以告訴你，沒問題！」

　　「那最好。我還要趕火車，一有消息，隨時跟我聯絡，還有──別忘了我提醒你的事！」

　　「不會忘的，馬車就在門口等著，車夫會把你送到車站。好了，再見了。」送走莫曼，男爵逕自回到圖書室。

　　雖然是短短的一段話，可夠我想的了。反正柏西爾出事了，而這件事必須靠蘿娜才能解決。我馬上把這消息告訴蘿娜。

　　出乎我意料的，她聽完竟然沒有反應。顯然她比我了解她的丈夫。

　　「管家告訴我們有個陌生人來過的時候，我就知道情況不妙。」

　　「那個陌生人是誰？」

　　「柏西爾的債權人。莫曼就是因為他才來的。」

　　「到底是什麼債？你清不清楚？」

　　「我不大清楚。」

　　「蘿娜你千萬別亂簽字，聽到沒有？一定要看清楚內容再說！」

　　「當然不亂簽。為了你我的快樂，我可以幫他點忙，可是我不會莽莽撞撞地做出一些令我後悔的事。現在先別談了，我們到外面走走如何？」

　　我們在樹林裡和范斯克不期而遇，他在草坪上來來回回地踱著方步，戴著頂草帽，帽上還有個紫色的蝴蝶結，淺藍色的襯衫，配著一條淡黃的長褲，他的穿著一向很講究。當時這位伯爵口裡哼著《賽維爾的理髮師》中費加羅的那首名歌，看到我們，他深深地鞠了個躬。

　　當我們遠遠離開他以後，我對蘿娜說：「我跟你打賭，這傢伙一定知道男爵的經濟窘況。」

　　「你怎麼知道？」

　　「他怎麼知道莫曼是柏西爾的法律顧問？還有，中午走出餐廳時，我根本沒問他，他就告訴我說，沒錯，有事要發生，他知道的比你我都多。」

　　「就算他全都知道，也不要問他，我們不可以隨便相信他。」

　　「你好像不大喜歡他，為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相反的，他對我一直很好，尤其是在旅行的時候，有好幾次男爵對我發脾氣，都是他在一旁打圓場，把他壓了下來。我不喜歡他，或許是妒嫉他對我丈夫比我有辦法，或許每次他出來打圓場時都傷了我的自尊心。反正，我不喜歡他就是了。」

　　晚上沒什麼特別好寫的。和范斯克伯爵玩了幾盤西洋棋，然後就回房休息了。

　　※※※

　　六月十七日

　　多事的一天。

　　吃早飯的時候，柏西爾一句話也沒說，我滿腦子昨天的事。一個鐘頭以後，他跑到休息室找我們，先問我們范斯克在不在，然後有點緊張地說：「我……我是想請伯爵和他的夫人到圖書室來，我們有點正事要辦。蘿娜，你也來──你們是剛由外邊進來，還是正準備出去？」

　　「我們正準備到湖邊走走。」蘿娜答道，「不過，如果你有事……」

　　「不──我的事可以等到吃完中飯再說。到湖邊走走？好啊！我也加入你們的行列。」

　　伯爵手提著小籠子，裡面是他的寶貝老鼠。他的夫人手上則拎著個繡花菸袋。我們一行浩浩蕩蕩，朝湖邊出發了。

　　走了沒幾步，柏西爾的老毛病又犯了──離隊獨行。他一路上砍著樹枝，我知道他有收集手杖的嗜好，他的房內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手杖，被他用過一次的就不再受寵。當大夥抵達船屋時，他又出現了。

　　我們每個人找了個地方坐下，柏西爾站在一旁，一面修剪他的手杖，一面說道：「有人說這兒的風景如畫，可是我覺得它是地產上的一個敗筆。在我祖父的時代，湖水曾經漲到這兒，你看現在到處都是泥沼，我真希望我有能力把它們通通吸乾。我的財產管理人曾說，這個湖是受了詛咒，就像死海一樣，范斯克，你覺不覺得這是個謀殺人的好地方？」

　　「柏西爾，你怎麼這麼笨？這湖的水這麼淺，怎麼可能藏得了屍體？如果我要殺人，我才不到這兒呢！」

　　「我的意思是，這兒景色淒涼，又偏僻，唉！知音難覓，如果你根本不想去找話中的意思，我也懶得解釋了。」

　　「如果一個傻瓜要找地方殺人的話，他就會找上這兒。聰明的殺人犯是不會上這兒來的。」

　　蘿娜擺出對范斯克一貫的態度，不友善地瞄他一眼，伯爵忙著玩弄手中的老鼠，沒注意到。

　　「我不喜歡你們把湖和謀殺扯在一塊，伯爵不該把殺人犯分成智愚兩類，你們聽過有句成語──聰明人畏懼罪惡吧？」

　　「夫人，您這句話是很有道理的，我也常在書上看到這句話。」他一面說一面逗著籠中的小東西。

　　「要否定一句話是很容易的，伯爵，你能不能舉個例子，說明殺人犯是智者？」

　　伯爵聳了聳肩，很友善地對著蘿娜微笑。

　　「不錯！愚人做的案子一定會被發現，智者做的案子是不會被發現的。因此，我能舉出的例子，都不是智者做的事。賀小姐，你說她這回是不是將了我的軍了？」

　　「蘿娜，說得好！」柏西爾的口吻有點輕蔑，「告訴他另一句成語──冤有頭，債有主。」

　　「我相信這句話。」蘿娜在一旁小聲地答道。

　　只聽見男爵在一旁莫名其妙地大聲狂笑，笑聲震驚了在場的人。

　　「我也相信！」我脫口而出，想替蘿娜解圍。沒想到又莫名其妙地惹了男爵，他馬上收起笑容，握著手杖，使勁地抽打地上的沙子，然後走開了。

　　「他真可憐，」范斯克笑嘻嘻地望著他的背影說道，「誰叫他是英國人，脾氣當然壞啦。不過，賀小姐、男爵夫人，你們真的相信冤有頭債有主這句話啊？太太，你覺得呢？」

　　范斯克夫人似乎是在嘔氣，竟然答道：「我等著你的指教！在有知識的人面前，我還是少開口的好。」

　　「說真格的，做壞事真的會被發現嗎？柏夫人，請你去問問城裡的驗屍官，問他們這句話的真實性。賀小姐，你也不妨去問問人壽保險公司的職員。還有，看看近日的新聞，對照一下，是否每一件謀殺案都破案了？聰明的殺人犯都能脫身，只有那些笨的才被逮著。」

　　「對極了！」也不知道柏西爾在什麼時候回來了。

　　「或許你說的都是實話，不過，我不懂伯爵為什麼一直強調這些，男爵又為什麼在一旁鼓掌叫好？」

　　「你聽到了沒有？范斯克？她們不愛聽這些──她們愛聽道德一點的東西！」

　　「道德？那我還是請女士們發言好了，她們比較懂。」

　　「你們聽到沒？」柏西爾說。

　　「真的，我是這個世上的公民，我這輩子遇到過許多不同的道德標準，中國人有中國人的道德標準，英國人又有他們自己的一套，在這邊是對的，在那邊不見得對！」

　　「慢著，英國的道德標準是無可置疑的，最起碼我們不像中國的皇帝有時濫殺無辜。」

　　「瑪麗，話是不錯。」范斯克答道。

　　「請你讓伯爵說完好不好？」范夫人在一旁冷冷地開了金口，「伯爵講話都是有道理的。」

　　「來──先吃塊糖，」說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盒巧克力糖分給大家，「賀小姐說得不錯，英國人或許對中國人的所作所為不滿，因為他只管挑剔別人眼中的刺，而忽視了自己眼中的梁木。賀小姐，英國社會也充滿罪惡，任何國家都有。有時候好朋友往往是自己最大的敵人……一……二……三……四……咦？一、二、三、四，怎麼少了一隻老鼠？」他越數聲音越大，「那隻最小的不見了！」

　　這麼大一個人竟然為了一隻老鼠的失蹤大驚小怪，我和蘿娜都忍不住噗哧一笑。范夫人馬上站起來，挪了個位置讓他丈夫蹲下找老鼠。結果發現牠躲在我們的凳子下面，伯爵趴在地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牠抓到了。他正要起身，突然又停住，凝視著地板。

　　「柏西爾！快來看。」

　　「怎麼回事？大驚小怪的！」

　　「你看這地上，有沒什麼異樣？」

　　「我只看到一堆沙和一塊髒東西。」

　　「那是血跡！」范斯克握著小老鼠，雙手發抖地說道。

　　蘿娜一聽到血跡，臉上立刻現出一絲恐懼。

　　「別胡說了！這是一隻迷了路的小狗的血。」

　　大夥的目光馬上轉向了我。

　　「你怎麼知道？」柏西爾首先問。

　　「我是在你們回來那天，在這兒發現的，牠迷了路，被你們的管理員開槍射死的。」

　　「誰家的狗？是不是我們自己的狗？」柏西爾繼續問道。

　　「你有沒有想辦法救牠？」這回是蘿娜在問。

　　「當然有，女管家和我都盡了最大的努力想救活這隻狗。」

　　「是不是我們自己的狗？」柏西爾有點不講理地逼問著。

　　「不是！不是你的狗！」

　　「那會是誰的？管家知不知道？」

　　我想起了管家的話，她不打算把葛太太來訪的事告訴男爵。可是，如果我裝得不像的話，一旦被他識破，那後果將不堪設想。於是我決定一吐真言。

　　「管家知道，她告訴我那狗是葛太太的。」

　　當我說出葛太太三個字後，柏西爾眼睛一亮，推開一旁的范斯克，走到我的面前。

　　「管家怎麼知道那狗是葛太太的？」

　　「她當然知道，因為她看到牠跟著葛太太。」

　　「看到牠跟著葛太太上哪兒？」

　　「上黑水園啊！」

　　「這死老太婆上黑水園幹嘛？」

　　柏西爾說話的態度比他的話還叫人受不了。我轉過身子不理他，以示抗議。

　　「不要生氣，不要生氣。」范斯克又來打圓場了，他輕輕地拍著柏西爾男爵的肩膀。

　　「賀小姐……對不起，我……剛剛有點失態……我最近是有點亂。我想知道葛太太來我這兒的目的。她是什麼時候來的？是不是只有管家一個人看到她？」

　　「據我所知，只有她一個人看到。」

　　范斯克湊上前來。

　　「唉呀，回去問問這件事的消息來源不就結了？」他說。

　　「對！」柏西爾很贊成他的建議，「回去問管家就知道了。」說完便匆匆離隊，飛奔回家。

　　他一走，范斯克就馬上原形畢露，向我仔細打聽葛太太的事，我本來不想告訴他，可是蘿娜傻乎乎地在一旁問個沒完，等於是幫著伯爵吸收情報，我只好一五一十地把葛安妮的故事都抖了出來。

　　我的敘述似乎使范斯克受驚不少，顯然柏西爾把這件事瞞著伯爵。

　　我們一行有問有答的，很快也走回了家。首先映入我們眼簾的是柏西爾男爵的馬車──全副武裝地等在那兒。顯然柏西爾與管家的面談發生了作用。

　　「這匹馬不錯，」伯爵輕輕地拍著牠，「你要駕這輛車？」

　　「不，主人要親自駕車！」

　　「哦？他真的要自己駕車？別折磨這匹馬了！」

　　「不會的，牠是這兒最好的一匹馬，叫『馬力』，男爵通常用牠來跑長途。」

　　「柏西爾今天要出遠門了。」伯爵轉過頭來對我說。

　　我沒答話。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在我心裡已經有了個數，我不願讓伯爵知道。

　　柏西爾在凌霧堡的時候，他能走上好幾哩路去陶氏農場，詢問有關葛安妮的事，現在他會不會再為了她到葛太太的家鄉威明罕呢？

　　我們都進了屋，在廳裡遇到男爵，他正由圖書室匆匆出來，表情又急又亂，面色蒼白，不過他還能克制自己，擺出一副很有禮貌的樣子。

　　「對不起，我必須出一趟遠門，大概明天就可以回來，不過在我走前，我想把早上向各位提的事辦好。蘿娜，你來一下圖書室好不好？不會耽擱太久的，還有伯爵及夫人，也請你們一塊兒來。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只是請二位作個簽字的證人。」

　　他打開圖書室的門讓他們進去，留下我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大廳裡。

　　四

　　六月十七日

　　剛進房門就聽到男爵叫我。

　　「賀小姐，請你下樓來一下好嗎？都是范斯克惹的麻煩，說什麼夫婦一同當見證人不好，要我麻煩你下樓來一趟。」

　　一進圖書室，只見蘿娜坐在書桌旁，手指不停地玩著自己的頭髮。范夫人坐在她旁邊的搖椅上。范斯克一個人在窗口拾著窗邊的花瓣，一見我進來就朝著我拼命解釋。

　　「對不起！對不起！賀小姐，你知不知道英國人是怎麼說我們義大利人的？你們說我們生性多疑，而我正是一個多疑的人，所以我反對我太太和我同時作見證人。」

　　「他的反對毫無道理，英國的法律是容許夫婦同時作證的！」

　　「我承認英國的法律容許，可是我范斯克的良心不容許呀！」他彎著腰，雙手放在胸前，表情嚴肅，好像要把他的良心挖出來給大家看似的，「柏夫人到底簽些什麼文件，我是毫不知情，也不想知道。將來有一天，或許這兩位見證人要出來說話，那時應該有兩種意見，可是，我太太的意見就等於是我的意見，所以……」他的理由是不錯，可是看他講話的態度，我就不想捲入這件事中。

　　「好吧，我先待在這兒看看，如果我找不出拒絕的理由，我會做你們的見證人。」

　　柏西爾敏銳地看著我，正要開口說什麼，范夫人站了起來，她先生對她使了個眼色，要她出去。

　　「你不必離開。」柏西爾阻止道。

　　范夫人望了望伯爵，顯然他又指示她離開。於是她悻悻地說反正在這兒也沒用，說完就走了。她走了以後，范斯克點了根菸，走到原來的窗口，對著窗邊的葉子猛噴著煙，似乎想把上面的小蟲熏死。

　　這個時候柏西爾從抽屜拿出了一份折疊的羊皮紙放在桌上，他並沒有把它攤開，只露出簽名那一欄，然後把蘸好的水筆遞給蘿娜。

　　「在這兒寫上你的名字，」他指了指簽名的地方，「賀小姐，等下請你也在這邊簽個名。范斯克，叫你來作證的，不是叫你來對著我的花噴煙！」

　　伯爵馬上把菸一丟，加入行列。

　　蘿娜坐著，手中握著蘸水筆，望著她的丈夫。她丈夫站在旁邊，一手緊緊地按著羊皮紙，表情邪惡。

　　「在這兒簽啊！」他又指了指簽名欄。

　　「我要簽的是什麼文件？」她冷靜小聲地問道。

　　「我沒時間解釋，馬車在外頭等我，就算有時間，你也聽不懂那些法律術語，這是公事──快！快！簽完就沒事了！」

　　「男爵，我應該知道我簽的是什麼文件。」

　　「胡說！婦道人家懂得什麼文件不文件的，我再說一次──你聽不懂的！」

　　「最起碼你該說出來試試，紀律師要我簽名之前，都解釋給我聽，並且我都懂他的術語。」

　　「他當然解釋啦！因為他是受雇於你，他當然有義務如此。可是你別忘了，我是你的丈夫，我沒這個義務，你到底還要耽誤我多少時間？最後再說一遍，我沒時間，馬車在外頭等我，你簽還是不簽？」

　　她還是握著那支筆，毫無要簽的意思。

　　「簽名是要負責的，我當然有權知道內容。」

　　他氣急敗壞地把羊皮紙拿起來，往桌上一擲。

　　「說出來好了，你一向是不說謊的，當著范斯克、賀小姐的面，你乾脆說實話──你不相信我！」

　　范斯克把手扶在柏西爾的肩上對他說：「柏西爾，控制一下你的情緒。夫人說的沒錯。」

　　「沒錯？太太不相信丈夫沒錯？」

　　「你口口聲聲說我不相信你是不公平的。」蘿娜說，「問瑪麗看看，我這種要求過分嗎？」

　　「不必！賀小姐和這件事無關。」

　　我一直沒說話，也不想插嘴。可是看著蘿娜求助的眼光，為了她我得開口說幾句話了。

　　「男爵，非常抱歉！身為一個見證人，我想我和這件事的確有關。蘿娜的反對有她的道理，如果你不解釋文件內容，恕我也無法作證！」

　　「說的好！賀小姐，我建議你，下次男主人邀請你去做客時，最好不要幫著他的太太對付主人，這件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好像擊了我一掌似的，令我幾乎無法站穩。如果我是個男的，我早就還他一拳，從此不再踏進他家一步，可是我是個女人，而我又深深地愛著他的妻子。

　　感謝主，那份愛支撐著我，使我嚥下他的侮辱，一句話也沒說。蘿娜知道我的委屈，淚眼汪汪地走到我身邊。

　　「瑪麗，我母親待我也不過如此了……」

　　「你回來給我簽！」柏西爾大聲吼道。

　　「你說呢？你要我簽我就馬上簽。」她在我耳邊小聲地問我。

　　「不簽！只要問心無愧，你沒什麼好怕的！」

　　范斯克冷靜地在一旁觀戰。

　　「柏西爾！別忘了你在女士面前的風度。」他的手仍然緊緊地按在柏西爾的肩膀上。

　　柏西爾漲紅了臉看著他。

　　「別忘了在女士面前應有的風度哦！」

　　他們對視良久，范斯克慢慢地放下他的手。柏西爾目光轉至羊皮紙，然後像隻才被馴服的野獸說道：「我不想得罪任何人，可是我太太的固執足以激怒任何聖人。我已經告訴她這是公事，還要我怎麼樣？不管怎麼說，一個妻子不該惹她丈夫生氣──最後再問你一次，你簽不簽？」

　　「除非我心甘情願，我自己犧牲一點無所謂，可是如果隨便亂簽會引起不良的後果，甚至會有第三者受害的話……」

　　「誰說要你犧牲什麼啦？」他又回復原來凶惡的面目。

　　「就算我猶豫，你也不必對我這麼凶，為什麼你能夠容忍范斯克伯爵的疑惑，就不能容忍我的？」

　　「猶豫？你現在猶豫太遲了吧！我以為你為了道德決定嫁我以後就再也不需猶豫了。」

　　他話一說完，蘿娜把筆摔在桌上，狠狠地瞪著他。柏西爾的話中有話，惹火了蘿娜。可憐，我從來沒見過她這麼勇敢過！

　　伯爵是外人，他當然猜不出個中原由。我和蘿娜打算離開圖書室，走到門口，只聽范斯克在罵男爵「笨蛋！」

　　「你今天是不簽囉？」柏西爾不放棄最後機會。

　　「不簽！除非你告訴我簽的是什麼東西！」

　　「等一下，柏夫人，請你等一下好不好？」范斯克說。

　　要不是我叫住蘿娜，她根本不理他。

　　「別得罪范斯克，」我小聲地對她說，「不管在什麼情況之下都不要得罪范斯克！」

　　蘿娜和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范斯克又耍什麼花樣。

　　「柏夫人，如果我說話有什麼不當的地方，你必須原諒我。我想大家先別衝動，一切都好商量，柏西爾，你這文件非今天簽不可嗎？可不可以延到明天？不必多說，只要告訴我，可以或是不可以。」

　　「可以。」

　　「那你還待在這兒幹嘛？等你明天回來再說也不遲啊！」

　　「我不喜歡你對我說話的口氣！」

　　「我是為你好，給你和夫人一點時間，冷靜一下。你的馬車不是在外頭等了很久了嗎？還不快走！你不能忍受我說話的口氣和態度，是因為我和你不一樣，我能控制自己的脾氣！我這輩子忠告過你多少回？快走吧！」

　　柏西爾猶豫了一會兒，然後看看手錶。

　　「我沒時間跟你吵，我現在走不是因為你要我走，是因為我不想在這兒待下去，」說完他把羊皮紙放進抽屜裡，然後陰險地看著他的太太，「記著！明天！」說完逕自離去。

　　他走了以後，范斯克對我們說：「賀小姐，你剛才領教了吧？我是他的老朋友，替他向你們道歉。」

　　蘿娜挽著我，讓一個外人替自己的丈夫道歉，的確讓她感到不是滋味。不過我倒要謝謝他，要不是他，柏西爾恐怕要趕我走了。

　　我們回到我的房裡。

　　「瑪麗，你知不知道他上哪兒去？」

　　「我怎麼知道他的祕密？」今天夠她受的了，我盡量避重就輕，不願把我的猜測告訴她。

　　「不知道管家知不知道？」

　　「當然不知道！我想她和我們一樣不了解。」

　　「你不是說管家告訴你有人說在附近見到葛安妮嗎？你想他會不會是去找她？」

　　「不要想太多，休息一會兒吧！」

　　「瑪麗，我實在沒臉見你，為了我，你忍氣吞聲，我一定要報答你的。」

　　「噓──噓──別作聲了，休息一下。」

　　「你親耳聽到他對我說的話，恐怕你還不曉得我為什麼摔筆，有好多事情我都瞞著你，瑪麗！因為我不希望你太為我操心。你以前不知道他是怎麼利用我，今天你可親眼瞧見，你也聽到他說我是為了道德才嫁給他。我頭好疼……好疼……我看為了不要再受折磨，明天就簽字好了。如果我不簽，他會怪你的。真希望現在有個好朋友給我們出點主意，一個真正可以信任的好朋友。」說完她痛苦地嘆了一口氣。我知道她所謂的好朋友是誰。沒想到我們真有需要他的一天。

　　「天助自助！蘿娜，我們自己必須冷靜地想個好辦法。」

　　從一些蛛絲馬跡，我們得出了一個結論，只要蘿娜一簽字，羊皮紙就能變成金錢。

　　明天簽字總得有個理由啊！我們再三斟酌決定寫信給紀律師的代理人何瑞律師，只有他才能救我們了。說做就做，我拿出筆，把目前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何律師，請他簡單地回信，免得我們看不懂。

　　「明天以前接不接得到他的回信？你的信要明早才到倫敦，郵差後天才來！」蘿娜問的沒錯。

　　唯一能及時收信的方法，就是要求何瑞派專人把信送回來。這個專人明天可搭十一點倫敦開的火車，一點半下車，到黑水園將是兩點左右，這個專人必須守密，只對我一人負責。

　　「為了防備柏西爾兩點以前回來，你最好一個上午都到外面逛，看書也好，畫畫也好，反正信到手以前別回來就是了。我會在這裡守著，好了，一切都安排妥當，我們下樓吧，免得別人起疑。」

　　「起疑？柏西爾不在，還有誰會？你是說范斯克？」

　　「就是他！」

　　「瑪麗，你也開始和我一樣討厭他了。」

　　「不是討厭他……」

　　「你怕他？」

　　「或許──有那麼一點點吧！」

　　「他今天幫了咱們一個大忙，你還怕他？」

　　「他的友善，比柏西爾的粗暴更令人心寒。記住我告訴你的，千萬別得罪他。」

　　我們下了樓，蘿娜拐進會客室。我手中握著信，正打算放入郵袋，突然發現范斯克夫婦在對面談話，范夫人看到我就匆匆忙忙地朝我走來。

　　「賀小姐，你現在有沒有空？我有件事想和你談。」我點了頭，把信放進郵袋。

　　她一反常態，親昵地挽著我的手，一直走到池塘旁邊。我還以為她要對我說什麼祕密，原來范斯克告訴她柏西爾對我的態度，她深表同情，並且告訴我，柏西爾如果再如此這般，她就要搬離黑水園以示抗議。

　　我們繞著池塘走著，她今天的舉動真是有點不尋常，就聽她一個人滔滔不絕，一會兒談她的婚姻生活，一會兒說她哥哥的遺囑不公平，一會兒又談蘿娜和柏西爾的結合……反正半個鐘頭只聽她一個人發表言論。不知道是不是她發現了我的反應冷淡，半小時以後，她望了望屋子那頭，突然停止說話，把挽我的手臂收回，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回到大樓，范斯克正把一封信放進郵袋，看到我，他禮貌地笑一笑，問我他太太的去向，然後朝著我指的方向走開。

　　也不知道我心裡為什麼老犯嘀咕，終於克制不住，把給何瑞的信從郵袋中又拿了出來。

　　回到房間我發現這封信被人開過，因為今早我明明用火漆把它封得死死的，還特別用力壓了一下。

　　我不得不把它封上火漆再寄。

第四章──２

　　五

　　六月十七日

　　吃晚餐的時候，范斯克伯爵仍然精神昂揚。他不停地取悅我們，好像決心要把我們下午在圖書室的不愉快抹掉。他生動地描述旅行中的冒險，在國外遇見的奇人軼事，各國的奇風異俗，以及他年輕時所做的種種令人噴飯的蠢事。他輕鬆、愉快地說著，使得蘿娜、伯爵夫人和我帶著一絲崇拜的心理，全神貫注地聽著，女人可以抗拒男人的愛、名聲、外表和金錢，但是卻無法抗拒他的舌燦蓮花。

　　晚餐後，他所營造的美好印象仍舊留在我們的腦海中，伯爵便退到圖書室去看書。蘿娜準備以散步來享受這個夜晚。我們禮貌性地邀請伯爵夫人和我們一起去，但是這一次她事先已接到丈夫的命令，只好婉謝我們的好意，「伯爵也許想抽新鮮的雪茄，」她帶著歉意說，「他只滿意我捲的菸。」她說這些話時，冷酷的藍眼睛變得較為溫馨，似乎以能替伯爵捲香菸為榮！

　　蘿娜和我一起出去。

　　那是一個霧濛濛的夜晚，園中的花朵無精打采，地上枯乾而沒有露水。西邊的天空呈現出淡黃的色調，夕陽漸漸沉入霧中。天好像要下雨了。

　　「往哪個方向走？」我問。

　　「瑪麗，往湖邊去好嗎？」她回答。

　　「蘿娜，你似乎很喜歡那個陰森的湖？」

　　「不，我不是喜歡湖，而是喜歡那裡的風景。這裡只有沙、石南樹和火樹使我想起凌霧堡。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可以換個方向走。」

　　在黑水園我沒有特別偏愛的路，這一條路和那一條沒有什麼差別，「我們到湖邊去，也許那兒比較涼快。」

　　我們默默穿過陰暗的果園，走到了船屋。

　　湖面上，白霧彌漫，對岸露出一排深黃色的樹，像是漂浮在半空中。我們坐在斜斜的沙坡上，坡底消失在神祕的霧中。四周靜得可怕，沒有樹葉的婆娑聲，沒有鳥鳴，也沒有水鴨的叫聲，更沒有青蛙的呱呱聲。

　　「好淒涼，」蘿娜說，「但是我們在這裡能單獨相處。」

　　她悄悄地說著，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視沙和霧。我知道她心思太多，根本沒有注意到四周的可怖景象。

　　「瑪麗，我決心把我婚姻的真實情形告訴你，免得你瞎猜，」她開始說，「這是我第一個祕密，也是最後一個祕密。我將全部的生命都給他，而他居然不珍惜這份禮物。瑪麗，如果你結婚了，而且婚姻很幸福，那麼你就會了解我是個多麼坦率誠懇的一個妻子。」

　　我能回答什麼？我只能握住她的手，全心全意地看著她。

　　「你以往常自嘲為『貧窮』，認為我『富有』。」她繼續說道，「哦，瑪麗，你不要再這麼說了。你要感謝你的貧窮，它使你避開我所承受的痛苦命運。」

　　這些話從一位年輕妻子的口中說出，是多麼悲傷！幾天相處下來，我已知道她丈夫為什麼要和她結婚了。

　　「你聽了我的遭遇後，不要難過，聽完你就知道他是如何待我了。有一天在羅馬，我們一起騎馬到塞茜莉亞．梅特娜的墳陵觀光。天空爽朗可愛，在這種羅曼蒂克的氣氛下，一份妻子的柔情在我心中醞釀。『柏西爾，你會不會替我蓋這麼一座墓？』我問他，『婚前你說你很愛我……』瑪麗，我說不下去了！他根本沒有看我！我把面紗放下來，心想最好不要讓他看到我眼中的淚水。我以為他沒有注意我，但是他卻注意到了。他說：『走吧！』然後笑著扶我上馬，自己也跨上馬背，我們出發時他又笑了。『如果我替你蓋墓，』他說，『就要用你自己的錢蓋。我不知道塞茜莉亞有沒有錢蓋自己的墓。』我沒有回答，眼淚不停地流著，怎麼回答？『哦，你們這種白皮膚的女人總是悶悶不樂，』他說，『你想要什麼？恭維還是甜言蜜語？好吧！我今天心情很好，反正恭維也可以賺錢。』男人不知道他們說過的話會讓女人記一輩子，男人也不知道他們說過的話會傷女人的心。如果我能繼續哭泣就好了，但是他卻使我的心變硬了。從此以後，我不再制止自己思念華沃特了。除了回想過去快樂的時光之外，我還有什麼慰藉？假如我們和你在一起，情形就會好一點，我知道我錯了，然而我真的是錯得一點理由都沒有嗎？」

　　我把臉撇開。

　　「每次晚上柏西爾把我丟在家中，自己跑去劇院時，我就想到沃特，」她坐近我，「我常常幻想自己很貧窮，並且是他的太太。我在幻象中看到自己穿著廉價的衣服，坐在家中一邊做事，一邊等他賺錢回來，看到他疲倦地回來，我幫他脫外套，替他燒可口的小菜。唉！真希望他不會像我這樣的寂寞、悲傷！」

　　她一點一點地訴說著，聲音又恢復了昔日的溫柔，臉色也好看多了。她深情地望著眼前的景象，好像看到了康柏蘭的一切。

　　「別再提沃特了，」我抑制著自己的情緒，「蘿娜，別再拿他來折磨我倆了。」

　　「我永遠不再談他了。」她說。

　　「我是為了你好，」我說，「如果你丈夫聽到你……」

　　「他聽到了也不會覺得驚訝。」

　　她冷酷地說出這句話嚇了我一跳。

　　「他不會驚訝？」我說，「蘿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你嚇壞我了！」

　　「真的，」她說，「這些話才是我今天在房間中想告訴你的話。瑪麗，我在凌霧堡就把祕密告訴他了，但是我沒有說出沃特的名字，現在他已經知道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最後一句話把我僅存的一線希望也抹殺了。

　　「還有一次在羅馬，」她冷酷地繼續往下說，「我們去參加柏西爾朋友馬先生夫婦的宴會。馬夫人是個畫家，有些客人就慫恿她公開她的作品。大家都讚美她的畫，但是我說的話卻特別引起她的注意。『你也作畫嗎？』她問。『我以前常畫。』我回答，『但是我已經好久沒畫了。』『如果你以前畫過，現在可以再重拾畫筆。如果你想再畫，我可以推薦你一位老師。』我沒有回答，試著想轉變話題。但是馬夫人繼續說：『我認識許多美術老師，但是最好的是一位華沃特先生。如果你想再學，可以試試他。他是一個謙虛、溫和的年輕人，我敢說你一定會喜歡他。』她居然當著大眾的面，對著新娘和新郎說出這些話！我盡量克制自己的情緒，保持鎮定默不作聲，低頭看畫。當我抬起頭時，我和柏西爾的目光相遇。『回倫敦以後我們會試用華先生的，』他看著我說，『馬夫人，我同意你的看法：內人一定會喜歡他的。』他加重語氣，使我雙頰燃燒，心跳加快。我們提早退席，他在回旅館的路上默不吭聲。像平日一樣地扶我下馬車，跟在我後面然後上樓。等到我們進入臥室，他鎖上門，將我推倒在椅上，然後把手按在我肩上。『自從你在凌霧堡無恥地向我坦承後，我一直想找出那個男人是誰。今天晚上我在你臉上發現他，你的美術老師華先生就是他。你們倆將後悔至死。你現在去睡覺，你最好在夢中見到我用馬鞭抽他。』現在他一生氣就把罪過歸於我的過去。我已無法使他相信我，或使他保持沉默。你今天聽到他對我說的話而感到驚訝，可是下次再聽到時，你就不再覺得驚訝了，你會習慣的──瑪麗你的手捏得我好疼……」

　　我用力抓住她，將我心中的悔恨都發洩出來。是的！我很懊悔。沃特那張蒼白、失望的臉又浮現在我面前。我逼他離開他的國家和朋友，我拆散他倆；我為了柏西爾男爵浪費了兩個年輕人的生命。

　　她還在說話。從她的語調，我聽出她是在安慰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恢復知覺的，只漸漸地意識到她在親我。

　　「時間不早，」她輕聲說，「天快黑了。」她抓著我的手臂又說：「瑪麗，天快黑了。」

　　「再等一分鐘，」我說，「讓我覺得好過些再走。」

　　我仍然不敢看她，眼睛呆望著前面的景致。

　　是晚了，黃色的樹叢已慢慢隱入黑暗，湖面的霧悄悄地越來越濃。氣氛仍是死寂、神祕。

　　「我們走得太遠了，」蘿娜輕聲說，「回去吧。」

　　突然，她站起來，將臉轉向船屋的入口。

　　「瑪麗！」她激烈地顫抖，「你看！」

　　「哪裡？」

　　「我們下面。」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有一個人影在遠處移動，他從石南叢一直走向船屋，慢慢溜向船屋旁邊，然後由我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我們倆都嚇壞了，過了幾分鐘後，才決定快快離開。

　　「那人是女的還是男的？」她輕聲地問。

　　「看不出來。」

　　「你猜呢？」

　　「像是女人。」

　　「恐怕是個穿長斗篷的男人。」

　　「也許，天色這麼昏暗看不清楚。」

　　「等等，瑪麗！我害怕，我看不到路。萬一他跟蹤我們呢？」

　　「根本不可能，蘿娜，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湖岸離村莊不遠，誰都可能打那兒經過。」

　　我們走進樹林裡。林裡暗得幾乎看不到路。蘿娜抓著我的手臂，我們盡快趕了回去。

　　走到中途時，她突然停下腳步，並強迫我也停下。她在傾聽。

　　「噓……」她暗示，「我聽到我們身後有聲音。」

　　「是枯葉，或樹枝從樹上掉下來的聲音。」我強作鎮靜。

　　「瑪麗，現在是夏天，而且又沒有一絲風。你聽！」

　　我也聽到了──像是在追我們的碎步聲。

　　「不管是誰，」我說，「我們繼續走。再過幾分鐘我們就到家了。」

　　我們快速向前走，等我們穿過果園看到明亮的窗子時，蘿娜幾乎喘得無法呼吸了。

　　我給她一點喘氣的時間，等我們準備繼續走時，她又叫我聽。我們聽到樹叢後面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聲。

　　「誰？」我叫出來。

　　沒有回答。

　　「是誰？」我重複一次。

　　一陣沉默後，我們又聽到輕輕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沉寂中。

　　我們匆匆從樹叢走到草地上，然後不發一語地穿過草地，走向房子。

　　在客廳中，蘿娜臉色蒼白，驚惶的眼睛看著我。

　　「我快嚇死了，」她說，「會是誰呢？」

　　「明天再說，」我回答，「暫時不要向別人提起這件事。」

　　「為什麼？」

　　「因為保持沉默比較安全，我們住在這裡就需要安全。」

　　我立刻叫蘿娜上樓，隔了一會兒我脫下帽子，理了理頭髮，然後到圖書室去，假裝要找一本書，並著手開始調查。

　　伯爵坐在特大的搖椅上看書、抽菸，他的腳放在絨墊上。領帶放在膝上，襯衫的領子敞開。伯爵夫人像個安靜的孩子，坐在他旁邊捲菸。他們兩個人都不像是匆匆忙忙由外頭趕回來的。

　　當我走進圖書室時，范斯克伯爵客氣地站起身，並把領帶繫上。

　　「請不要招呼我，」我說，「我只是來找一本書。」

　　「像我這種肥胖的人就受不了這種熱，」伯爵一本正經地搖著一把大綠扇子，「我真希望和我太太交換，她涼得像是池塘裡的魚。」

　　伯爵夫人似乎在她丈夫的比喻下溶化了，「賀小姐，我倒是從來都不覺得熱。」她平靜地說。

　　「你和柏夫人今天傍晚沒有出去？」我在選書時，伯爵問道。

　　「有，我們出去換換空氣。」

　　「往哪邊去？」

　　「往湖邊去，走到船屋附近。」

　　「哦？到船屋附近？」

　　在其他時候我也許會討厭他的好奇，然而今晚我卻把他的問題當成他沒有到湖邊的證明。

　　「你們今晚沒有到別的地方探險嗎？」他繼續說，「沒有再發現什麼？」

　　他深不可測的灰眼睛冷冷地盯著我看，使我有點不安。

　　「沒有，」我簡短地回答，「沒有探險，沒有新的發現。」我想將眼光移開並離開圖書室，然而如果范斯克夫人不先將她的視線移開，我似乎沒有辦法成功。

　　「伯爵，你怎麼不請賀小姐坐？」她說。

　　他轉身去替我拿張椅子，我立刻抓住機會向他們致謝並藉口離開。

　　一小時後，我發現蘿娜的貼身女僕在女主人房間裡，我趁機調查傭人怎麼打發黃昏的時間。

　　「樓下很熱嗎？」我問。

　　「小姐，」女孩說，「我們沒有感覺到熱。」

　　「那麼你們一定到樹林裡去了？」

　　「小姐，我們有幾個人本來想去，但是廚娘說她要在廚房外的院子裡乘涼。我們其他人想了想，也跟著搬椅子到院子裡去。」

　　現在只剩管家還沒有問了。

　　「麥太太上床了嗎？」我問。

　　「小姐，我想還沒有，」女孩笑著說，「麥太太可能起床了，而不是上床了。」

　　「為什麼？這是什麼意思？麥太太白天睡覺嗎？」

　　「不是，小姐，但是今天傍晚她一直坐在她房間裡的沙發上打瞌睡。」

　　從圖書室中的觀察和這個僕人的談話，可以得到一個結論，我們在船屋附近看到的人影，以及跟蹤在我們背後的人，都不是這棟屋裡的人。

　　那會是誰呢？

　　問也是白問，我根本還無法確定那人是男是女，我只能說我覺得是個女人。

　　六

　　六月十八日

　　在寂寞的深夜裡，我對蘿娜的愧疚又襲上心頭，使我好幾個小時都無法入睡。

　　最後我點亮蠟燭，拿出日記，看看蘿娜的婚姻錯誤到底是在什麼時候鑄成的，並想找出補救的方法。看了日記後我才覺得舒服些，因為不論我的舉動多麼盲目、無知，我已盡力做好。哭泣一向對我有害，但是昨晚它卻使我獲得解脫。我今早下定決心，頭腦冷靜，準備迎接新的一天。柏西爾說的話再也無法激怒我，我也不會忘記我是為了蘿娜，為了抗拒羞辱和威脅才來這兒的。

　　今天早晨發生的一件小意外使蘿娜十分後悔。她把我送給她當結婚禮物的胸針遺失了。昨天傍晚她還戴著它，所以胸針可能掉在船屋裡或是回來的路上。僕人出去尋找，但是空手而回，蘿娜決定親自去找。如果柏西爾先生在何瑞的信到達之前回來，不論蘿娜找到胸針沒有，她都可以此作為外出的藉口。

　　鐘敲一點，我不知道是應該在這裡等倫敦的信差，還是應該到外面的大門去等他。

　　我對這一棟房子裡的事和人都存著疑心，所以我最後決定採用第二種方法。十分鐘前我上樓時聽到伯爵在餐廳逗他的金絲雀：「站到我的手指上來，我的小美──美──美人！出來，跳上樓！一、二、三──跳上！三、二、一──跳下！一、二、三，啾，啾，啾！」鳥兒發出快樂的歌聲，伯爵興奮地對著牠吹口哨，好像他也是一隻鳥。我把房門打開，隨時可以聽到鳥鳴和口哨聲。如果我想溜出去而不被發現，現在正是時候。

　　四點鐘。在過去三個小時之內，黑水園的事有了新的發展，我還不敢斷定是吉是凶。

　　我按照原定計劃到門房等信差，經過中院時見到范斯克夫人，她正繞著水池散步，我立刻放慢腳步，以免顯出慌張的樣子。為了謹慎起見，我走過去問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十分友善地對我笑笑，然後說她寧可待在屋內，接著她愉快地點點頭，轉身走進客廳。我回過頭看她關上了門後，才打開小門。

　　不到十五分鐘我便走到了門房。

　　巷子急轉向左，往前延伸約一百碼後又急轉向右通往大路。我在兩個轉角之間來回踱步等待，兩旁都有樹籬掩蔽。我等了二十分鐘，才聽到馬車的聲音，我走出第二個轉角，看到一輛出租馬車。我對車夫作個手勢請他停車，一個面容端正的男人從車窗伸出頭來看看是怎麼一回事。

　　「對不起，」我說，「你是不是要去黑水園？」

　　「是的，小姐。」

　　「要送信給誰？」

　　「給一個賀小姐。」

　　「我就是賀小姐，你可以把信交給我。」

　　那人立即走下馬車，將信交給我。

　　我立刻打開信，現在我將信的內容抄錄於下。

親愛的小姐：

　　今早收到你的信，引起我心中無限焦慮。我在此盡量簡短、明瞭地回覆你。

　　在仔細審查你的敘述，了解男爵夫人的處境後，我發現有人計劃將男爵夫人的信託基金轉貸給男爵，並促使夫人簽下不利於她的契約。在任何情況下，夫人都沒有簽字的必要。

　　如果男爵夫人簽了字，執行人就可以將二萬元任意付給男爵。如果貸款不退還，男爵夫人將來的孩子將損失貸出的款數。

　　在這種嚴重的情況下，夫人最好在紀爾摩律師不在場時，推說要先將文件讓我過目，並委託我做她的家庭律師。

　　如果那個契約沒有欺詐，他就沒有理由拒絕這項要求。

　　我願隨時幫助你們和提供意見，並永遠對你忠實服務。

　　　　何瑞上

　　我感激地看完這封親切的信，他提供了一個藉口，可以讓蘿娜斷然拒絕簽字。信差站在我身旁等我看完信。

　　「可否煩請你轉告律師，我了解他的話，並且十分贊同？」我說。

　　當我說這一句話時，手中仍拿著打開的信紙。范斯克伯爵突然從馬路走到轉角來，並站到我面前。

　　他的突然出現使我十分意外。信差向我致意後，便坐進馬車離去。我嚇呆了，以致他向我鞠躬，我也沒有回禮。

　　「賀小姐，你是不是要回屋裡去？」他一點也不驚奇，甚至也沒有看一眼絕塵而去的馬車。

　　我強作鎮靜，擺出肯定的表情。

　　「我也正要回去，」他說，「請允許我陪你一起走。你要不要挽著我的手臂？你看到我好像很驚訝！」

　　我挽著他的手臂。神智清醒過來，我警告自己可以犧牲任何事，但是絕不能給自己樹敵。

　　「你看到我好像很驚訝！」他再說了一次。

　　「我以為你和鳥兒在餐廳裡。」我盡量保持冷靜。

　　「對，但是我的鳥兒今天早上在鬧彆扭，當我把牠們放回鳥籠時，內人進來說你一個人出去散步了。是不是你告訴她的？」

　　「當然。」

　　「哦，賀小姐，我實在很樂於和你作伴。我這種上了年紀的人對你這樣說，不會有關係吧？我抓了帽子就決定出來當你的嚮導。有我這樣一位肥胖、老邁的嚮導，總比沒有的好。我走錯了路正失望而回，沒想到卻真碰到了你。」

　　他滔滔不絕地說一些恭維的話，我只能保持冷靜。他沒有提起在巷子中看到的事以及我手中的信。這種不對勁的慎重，使我深信他已探出我的祕密。他現在只是企圖消除我對他的懷疑，在這種情況下，我明智地不對他多做解釋，雖然我很怕他，卻假裝舒適地挽著他的手臂。

　　我們到達前門時，馬車正好駛進廄房。柏西爾先生剛到，我們在門口碰上了。不論他旅行的結果如何，他的野蠻脾氣並沒有改變，「哦，你們倆回來了，」他沉著臉說，「怎麼房子內空無一人？夫人呢？」

　　我告訴他胸針遺失的事。

　　「別管胸針不胸針，」他悶悶不樂地說，「我希望她別忘了下午在圖書室見面的事，我希望在一個半小時後見她。」

　　我把手從伯爵手臂中抽出來，然後慢慢走上樓。伯爵對我彬彬有禮地鞠了一個躬，然後興高采烈地對陰沉的男主人說話。

　　「柏西爾，玩得愉快不愉快啊？」他說，「你可把『馬力』累死了！」

　　「去它的『馬力』，我要去吃午餐了。」

　　「柏西爾，我要先和你談五分鐘，」伯爵說，「在草地上談。」

　　「談什麼？」

　　「談和你有關的事。」

　　我慢慢踱過客廳，聽到他們之間的問答，並且看到柏西爾猶豫地將手塞到口袋中。

　　「如果你再吞吞吐吐不說，我可要去吃飯了！」男爵說。

　　「到外面去說。」伯爵毫不為柏西爾的粗魯所影響。

　　他輕輕抓著柏西爾的手臂。毫無疑問，他要講的是蘿娜、我以及簽字的事。我焦急得頭暈眼花，我必須聽到他們的談話內容，然而我卻沒有辦法偷聽。

　　我將律師的信塞在胸前，然後從一間房間走向另一間。蘿娜似乎還沒回來，我想出去找她。然而經過早上的焦慮和白天的熱氣，我已累得沒有力氣了。我走到門口後又退回客廳的沙發上休息。

　　當我正休息時，伯爵輕輕打開門，探頭進來看。

　　「賀小姐，萬分抱歉打擾你，但是我有好消息告訴你。那個善變的柏西爾決定將簽字的事往後延。賀小姐，這件事使我們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我也看得出你很高興。當你向柏夫人提起這件事時，請順便代我問候她。」

　　我驚魂未定，他就退出去了。柏西爾決定延期顯然是受了他的影響。他一定知道我昨天寫信到倫敦的事，也知道我今天收到足以妨礙他得逞的答覆。

　　我覺得壓力重重，但是我的精神和身體一樣疲累，已無法再考慮現在或未來的威脅了。我曾再度想出去找蘿娜，但是我的腿抖，腦子裡又一團糟。除了再回到沙發上外，已無其他選擇。

　　屋內的寂靜和窗外夏蟲的鳴聲使我覺得舒服一些。我閉上雙眼，整個人進入半昏迷狀態──恍惚之間，我看到了華沃特。

　　他站在一群人中間，那些人的面孔我卻不認得。他們全躺在一座大廟廢墟的階梯上。巨大的熱帶樹上爬滿了蔓草，可怕的石像在枝葉之間獰笑著。樹的枝葉遮蔽著天空，陰影覆蓋著階梯上的人。一團白色的煙從地上冒出來，席捲著那批可憐的人，使他們一個個倒地死亡。我對華沃特的同情和懼怕使得我大聲喊叫要他逃跑，「回來！回來！」我說，「你要記得你對她和我的承諾。在瘟疫害死你之前，趕快回到我們這裡來！」

　　他帶著死寂的面容看著我，「你們等一等，我會回來的。自從我在馬路上碰到那個女人後，我的生命就被一個現在仍然看不出來的陰謀利用了。雖然走在黑暗的路上，我仍然是清醒的，你和你妹妹即將走上復仇之路。這場瘟疫擊倒了別人，卻擊不倒我。」

　　我又看到他了，他仍然在叢林裡，他的同伴減少了許多。廟宇和石像都不見了，一些矮黑人殺機重重地躲在樹間，手上拿著弓，箭都上了弦。我再次為沃特捏一把汗，並大聲警告他。他轉過頭來，臉上仍是堅定不移的表情。

　　「再走一步，那些箭將射倒其他人，但卻射不倒我。」他說。

　　第三次我看到他在一隻擱淺的破船上，其他的船都載滿貨物往陸地駛去，只有他一人和破船一起往下沉。我叫他向最後一艘小船呼救，但他仍然回答我：「再走一步，海會淹死其他人，卻淹不死我。」

　　我最後一次看到他，他跪在一座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墓前。一個戴面紗的女人從墓中升起，然後等在他身旁。他臉上的死寂轉變成冥冥的憂傷，但是他的話仍是那麼肯定，「越來越黑，越來越遠──死亡帶走好人、美人和年輕的人，但是卻帶不走我。瘟疫、箭、海、墳墓是我旅程中的四個歷程，我越來越接近目標。」

　　我的心沉入無法形容的恐懼和哀傷中。黑暗掩蓋了墳墓，掩蓋了戴面紗的女人，我再也看不見、聽不到了。

　　一隻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喚醒了我──是蘿娜。

　　她跪坐在沙發旁，滿臉愁容，眼睛充滿迷惑地看著我。我看到她嚇了一跳。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什麼事嚇到你了？」

　　她看看門是開著的，於是在我耳邊輕輕耳語。

　　「瑪麗！那個在湖邊的人──跟在我們背後的人──我剛才又看到了她！和她說話了！」

　　「到底是誰？」

　　「葛安妮。」

　　我剛才做了惡夢，醒來又看到蘿娜困擾的表情，一時竟無法接受她說出來的事。我只能呆呆地站著，屏息地看著她。

　　她太專注於剛才發生的事，並沒有注意我的反應，「瑪麗，我有好多事要告訴你！來，到我的房間去談。」

　　她熱切地牽起我的手，帶我走過圖書室，到一樓最後面的一間房子去。除了她的僕人外，沒有人會到那兒的。她將我推進房間，鎖上門，然後將印花窗簾拉上。

　　我餘悸猶存，而且深信那種威脅愈來愈迫近我們，「葛安妮！」我無助地喃喃道，「葛安妮！」

　　蘿娜拉我坐到椅子上，「看！」她指著衣服的胸口，「你看……」

　　我看到胸針又別在原來的地方。

　　「你在哪裡找到的？」在這個緊要關頭，我卻只能問出這個瑣碎的問題。

　　「瑪麗，是她找到的。」

　　「在哪裡？」

　　「在船屋的地上找到的。哦，她說話的樣子很奇怪，她面帶病容，而後她又突然離我而去。」

　　她的聲音和她的回憶一樣激動。我心中根深蒂固的懷疑使我警告她。

　　「小聲一點，」我說，「窗戶沒關，窗下就是花園的走道。蘿娜，你把和那個女人相遇的情形從頭說給我聽。」

　　「關上窗子好嗎？」

　　「不必，只要小聲講就行了。在你丈夫的屋頂下提起葛安妮是很危險的事。你是在哪裡看到她的？」

　　「在船屋裡。我沿著果園一路找去，進入船屋後，我背對著門口，眼睛看著地上尋找。然後我聽到背後有一個溫柔、陌生的聲音叫：『費小姐。』」

　　「費小姐！」

　　「是的，她叫我的娘家姓。我驚訝地回過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女人。」

　　「她穿什麼衣服？」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很漂亮，外罩著一件薄薄的黑色破舊披肩，頭上戴著一頂同樣破舊的棕色草帽。她的長袍和其他衣服的差別使我覺得很奇怪，她也知道我在注意。『別盯著我的草帽和披肩，』她急促地說，『除非穿白衣服，其他衣服我都不喜歡。你可以盡量看我的白長袍，我不會以它為恥。』很奇怪，是不是？我還來不及說些安慰的話，她就伸出一隻手，我看到胸針在她手中。我高興而感激地走近她。『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她問。『可以，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事。』『那麼請讓我替你別上胸針。』瑪麗，她的請求真出乎意料之外，而且她又顯出反常的熱切，所以我往後退一兩步，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我，』她說，『你母親就會讓我替她別上胸針。』她的口氣和神情中有一絲譴責，使我對自己的不信任感到有點不好意思。我把她拿著胸針的手放在我的衣襟上。『你認識我母親？』我問，『什麼時候認識的？我有沒有見過你？』她忙著把胸針別在我胸前。『你記不記得在凌霧堡時，你母親一手牽一個小女孩，走在通往學校的小路上？你是其中一個女孩，我是另外一個。那時可愛的費小姐和可憐的葛安妮比現在親密得多了！』」

　　「蘿娜，你記得她嗎？她什麼時候告訴你她的名字？」

　　「我記得你在凌霧堡曾經問起葛安妮的事，而且你說她長得很像我。」

　　「蘿娜，你怎麼會回想起那件事？」

　　「是她使我想起的，當她靠近我時，我突然覺得我們倆很像！她的臉蒼白、瘦長、憂鬱，很像我生病時的樣子。這個發現使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你的沉默有沒有使她覺得難堪？」

　　「恐怕有一點。『你的臉和心都不像你母親，』她說，『費小姐，你母親的臉比你黑，但是她有一顆天使般的心。』『我對你很有好感，』我說，『但是我卻無法表達。你為什麼叫我費小姐？』『因為我喜歡費姓，討厭柏姓。』她激動地說。『你也許不知道我已經結婚了，』我說。她重重嘆了一口氣，然後將臉轉開。『我是因為你結婚了才到這裡來。在我去另一個世界見你母親前，先到這裡來補償。』她慢慢走到門口，停了一會兒，才回過頭來對我說：『你昨晚有沒有在湖邊看到我？你有沒有發現我在跟蹤你？我等了好幾天，想和你單獨說話。費小姐，我離開唯一的朋友，冒著再被關回瘋人院的危險，都是為了你。』瑪麗，她的話使我保持警覺，然而她的語氣又使我心生憐憫，所以我勇敢地請她到船屋中，坐在我身邊。」

　　「她有沒有進去？」

　　「沒有。她搖搖頭堅持要站在外頭，以免別人偷聽。她的雙手放在門的兩旁，一會兒探進頭來和我說話，一會兒將頭轉往外看。『我昨天天沒黑就來了，我聽到你向另一位小姐說起你丈夫。哦！我知道那些話的意義，我不該讓你和他結成婚的！』她用破舊的斗篷蓋住哭泣的臉。我真怕她會陷入可怕的絕望中。『冷靜一點，』我說，『告訴我你本來打算怎麼阻止我的婚姻？』她放下斗篷，茫然地看著我，『我應該在凌霧堡就阻止了，』她回答，『我不應該被他嚇跑，我應該事先警告你。為什麼我只敢寫信給你？為什麼我的好意只能帶給你傷害？哦──』她又把臉埋在斗篷裡，看她這個樣子真嚇人。」

　　「蘿娜，你有沒有問她害怕什麼？」

　　「我問了。」

　　「她怎麼說？」

　　「她反問，如果有人曾經將我關到瘋人院中，而且隨時都可能再將我關進去，我會不會怕他呢？我說：『現在你到這裡來應該是不害怕了？』『是，』她說，『現在不怕了。』我問她為什麼現在不怕了，她突然將頭探進來說：『看著我。』我說她看起來很悲傷、虛弱。她笑笑。『我快死了，這是我不怕他的原因。你認為我會不會在天堂碰到你母親？她會不會原諒我？』我驚訝得說不出話。『每一次我躲避你丈夫，就會犯病。我要補償他加給你的傷害。』我懇求她說明白些。她仍然以茫然的眼神看著我。『如果你知道他的祕密，他會怕你的，就不敢像利用我一樣地利用你。如果他因為我做了某些事而對你好一些……』我急切地等她再說下去，但是她卻停止不說了。」

　　「你有沒有設法使她繼續說？」

　　「有。但是她卻離開我，並將臉和手靠著船屋。『哦！』我聽到她說，『哦！我多希望能和你母親葬在一起！但是我知道不可能。我親手將她的十字架洗得純白，但是我卻沒有機會在那樣的十字架下安息。』她的臉十分悲傷、迷惘。『你對你丈夫毫無辦法，我必須說出以前我不敢說的話……』『什麼話？』我問。『說出你那個殘酷丈夫的祕密。』她回答，『你應該拿這個祕密來威脅他並恐嚇他。』她臉色下沉，眼內充滿怒火。『我母親知道這個祕密，她的半輩子都浪費在這個祕密上。當我長大後，有一天她告訴我一些事，第二天你丈夫……』」

　　「怎麼樣？她說你丈夫怎麼樣？」

　　「瑪麗，她在這節骨眼上又停了。」

　　「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她好像聽到有人來──『噓！』她對我搖搖手，然後慢慢轉到船屋旁不見了。」

　　「你跟蹤她了？」

　　「對。當我起身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又從轉角處冒出來。『告訴我那個祕密！』我對她耳語，但是她驚恐地抓著我的手臂。『現在不行，有人在監視我們。明天此時你獨自一人到這裡來。』她使勁地把我推進船屋，一個人走了。」

　　「我們又失去一次機會！如果我在附近，她就逃不掉了。她朝著哪個方向走的？」

　　「從左邊，那兒的地有點下陷，樹木長得很密。」

　　「你有沒有再跟著跑出去？你有沒有在她後面叫她？」

　　「那時我嚇得動不了也說不出話來。」

　　「那你什麼時候才出來？」

　　「我一出來就跑回來告訴你。」

　　「你在果園裡有沒有發現任何人？」

　　「沒有，果園裡很安靜。」

　　我想了一會兒，不知道是真有人在監視她，還是葛安妮自己的幻想？除非她明天守約而來，否則我們又要失去一次發現真相的機會。

　　「你把發生的事都說了？沒有遺漏什麼吧？」我問。

　　「大概吧，」她說，「瑪麗，我的記憶不像你那麼好，但是這件事給我的印象太深了，我想我不至於遺漏什麼重要的事。」

　　「蘿娜，即使是最瑣碎的事也是很重要的。想想看，有沒有什麼事可以顯示出她現在住的地方？」

　　「好像沒有。」

　　「她有沒有提起一個叫柯太太的人？」

　　「哦，有！有！她說柯太太想陪她到湖邊去，以免她一個人。」

　　「她就說了這些？」

　　「對。」

　　「她有沒有說她離開陶氏農場後住在何處？」

　　「沒有。」

　　「她沒有說住在哪裡，也沒有說她的病情如何？」

　　「沒有，瑪麗，她一個字也沒說。你在想什麼？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你明天依約前往船屋，這一次你不能放她走，我會跟在安全距離外。葛安妮逃開了華沃特，逃開了你，但是她卻無法逃開我。」

　　蘿娜定睛看著我。

　　「你相信她真有祕密要告訴我嗎？她的樣子好奇怪，我懷疑她是不是為了舊時的回憶才想見我？」她問。

　　「蘿娜，除了我自己對你丈夫行為的觀察外，我什麼都不相信。不過從他的行為來看，我相信確有祕密。」

　　我不再說什麼，起身離開房間。腦中塞滿了剛才所做的惡夢和她才說給我聽的事。我覺得未來充滿凶兆，而且有一個計劃周詳的陰謀正在向我們逼近。我想起了華沃特，並且懷疑我們是不是正在走向一個無法避免的結局。

　　蘿娜獨自上樓後，我到屋外的路上觀察。不知道范斯克和柏西爾是怎麼度過這個下午的？

　　每一個角落都找不到他們的蹤影。我回到大樓搜查每間房子，發現它們全是空的，於是上樓去找蘿娜。當我經過范斯克夫人的房門口時，她正好打開房門，我問她知不知道她丈夫和柏西爾的去處。她說一小時前她在窗口看到他們兩人，伯爵抬頭告訴她說他們要去散步，可能會很久才回來。

　　長時間的散步──我從來沒見過他倆一起散步過，柏西爾除了騎馬外其他運動都不喜歡，而范斯克根本不喜歡動。

　　蘿娜在我離開時想起了簽字的事。當我再看到她時，她表示柏西爾並沒有要她去圖書室，她感到很驚訝，「別擔心，」我說，「他已把簽字的事延後了。」

　　「延後了？」蘿娜更驚訝了，「你怎麼知道？」

　　「范斯克伯爵說的。我想是他叫你丈夫這麼決定的。」

　　「瑪麗，這似乎不太可能，柏西爾怎麼會放著這筆錢不拿呢？」

　　「蘿娜，我們有辦法解決這個疑點。你記不記得我曾聽到柏西爾和律師之間的對話？」

　　「不記得了。」

　　「我記得。現在有兩種可能性：第一是要你在文件上簽字，第二是先付一張三個月的期票。現在他們很顯然是採取第二種方法。」

　　「瑪麗，這個消息好得令人無法相信！」

　　「真的嗎？你不久前還稱讚我的記性好，但是你現在似乎很懷疑。我去拿日記給你看，你就可以看看我是否說對了。」

　　我立即去拿日記本。

　　重新看律師來訪時的記載，發現我的記憶完全正確，蘿娜和我自己都鬆了一口氣。在這個情勢不明朗的時候，難說我的日記和記性對將來有什麼用處。

　　晚餐的鈴聲將我們分開了，柏西爾和伯爵正巧散步回來。這家主人斥責僕人不該晚了五分鐘開飯，而主人的客人又在打圓場。

　　晚上沒有發生任何奇特的事，但是柏西爾和伯爵的舉動都有些特別。我上床時仍然牽掛著葛安妮以及明天可能發生的事。

　　我現在才明白柏西爾最假的地方是他那張客氣的臉。他直呼蘿娜的小名，問她最後有沒有收到她叔叔的信，問她魏太太什麼時候到黑水園來，處處表示關切。蘿娜對他的態度覺得很驚奇，我也提高了警覺。他在晚餐後假裝在客廳內睡著了，並趁我們不加防備時偷看我和蘿娜。直到今晚我才敢確定他那趟是到威明罕去詢問葛太太。如果我找得到葛安妮，我會一大早跑去警告她。

　　如果說柏西爾表現出不悅的態度，那對我來說，並不足為奇，可是今晚伯爵讓我發現了他的另外一面──感情豐富。

　　他今晚安靜得很，眼神和聲音中透露出了含蓄的情意。穿著一件鑲銀邊的綠色小背心，溫柔地對蘿娜和我說話，笑容裡包含著父愛。晚餐時他拿著酒杯對他的夫人敬酒，「我的小天使，祝你健康、快樂！」晚餐後，他更拉著蘿娜的手，問她是否願意和他一起彈琴。她驚訝地答應了。伯爵坐在鋼琴旁，無力地垂著頭，並用兩隻手不停地打拍子。他很欣賞蘿娜彈琴的姿態，不停地讚賞。他不像華沃特一樣只欣賞著快樂的音符，他不但能欣賞曲子的美妙，還能欣賞彈奏的技巧。當天色漸漸昏暗時，他表示不要讓燈光破壞了黃昏的景致，站起來走到我旁邊。我正沉醉於窗外夕陽西下的景色裡。

　　「你喜歡英國的黃昏？」他輕輕地說，「我最喜愛這種傍晚的氣氛了，大自然對我有一種不可抗拒的魅力。賀小姐，你看看樹葉上最後的霞光！你是不是和我一樣心動呢？」

　　他看著我，按著音律反覆唸著但丁的詩句。

　　唸完最後一句他突然說：「我像是個老傻瓜一樣，現在我們把心扉關上，再回到現實世界來吧。柏西爾，現在可以把燈打開了。柏夫人，賀小姐，我的好太太，你們哪一位要和我玩骨牌遊戲？」

　　他向大家說話，但是眼睛卻望著蘿娜。

　　她不想得罪他，便答應和他一起玩牌。她表現得比我還好，若是我便無法和他坐在同一張桌子旁。當她走向牌桌經過我旁邊時，我抓起她的手，像要道別似的吻吻她。在其他人驚異的注視下，我跑到黑暗的外面，將自己掩藏起來。

第四章──３

　　七

　　六月十九日

　　蘿娜和我經過精密的計算後，認為葛安妮昨天下午是在兩點半出現在船屋。於是安排蘿娜在午餐後趁機溜出去，自己再伺機跟隨。如果沒有任何阻礙，她可以在兩點半之前抵達船屋，我則可以在三點之前到達果園。

　　早晨變天了。大雨從我起床後就一直下到十二點，雲層散開後，露出蔚藍的天空，明亮的陽光顯示下午將是個好天氣。

　　早餐後柏西爾不顧滂沱的大雨，一人獨自離去。他沒有告訴我們他去哪裡，也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他穿著長統靴和雨衣，匆匆忙忙離開餐廳。

　　伯爵安靜地過了一個早晨，一會兒到圖書室，一會兒在客廳自彈自唱。

　　午餐時間到了，柏西爾尚未回來。伯爵坐在柏西爾的位置上，大嚼著水果餡餅，「女人和小孩最喜歡吃甜的食物，」他溫和地說，「但是我和你們是同志。」

　　蘿娜吃了十分鐘後便下了餐桌，我很想和她一起走，但是又怕引起懷疑，而且如果我陪蘿娜去見葛安妮，我們會因而失去安妮對蘿娜的信心。

　　於是我耐心地等到僕人進來收拾才離開，走時柏西爾仍然沒有回來，伯爵拿著一塊糖逗著鸚鵡，范夫人則坐在他丈夫對面，專心看著她丈夫逗鳥。我走時盡量避開餐室的窗戶。沒有人看到我，也沒有人跟蹤我，我的錶指在兩點四十五分上。

　　進入樹林後，我加快了腳步。走到一半後，才敢放慢腳步，謹慎地往前走。我看不到任何人影，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我漸漸接近船屋後面，卻仍然聽不到任何人聲。

　　「蘿娜！」我輕輕叫一聲，然後愈叫愈大聲。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出現。

　　我的心開始急速跳動，決心搜尋船屋的裡裡外外，看看有沒有蘿娜來過的跡象。屋內沒有任何痕跡，但是外面的沙地上卻有她的腳印。

　　腳印是兩個人的，大腳印像是男人的，我將腳放在小腳印上判斷出是蘿娜留下的。我在船屋前發現了一個人手挖過的沙洞，我只瞥了一眼，沒怎麼留意它，再循著足跡往前走。

　　足跡帶著我經過船屋左側，沿著樹林走了約兩、三百碼，就消失了。我估計他們一定是在此處轉入果園，便跟著進去。起初我找不到小路，後來才在樹叢中找到一條不太明顯的路。路是往村莊的方向，過了不久又出現另一條橫岔的足跡，濃密的荊棘長在路的兩旁。我低頭往下看，不知道該選哪一條，卻看到荊棘上鉤著一小片布。我仔細看看那片碎布，發現是從蘿娜的披肩鉤下來的，於是我決定走岔路。原來路是通往主屋的背面，蘿娜大概為了某種特殊的理由，在我到達之前繞路回去。我經過中庭，在僕人客廳裡碰到管家麥太太。

　　「柏夫人散步回來了嗎？」我問她。

　　「幾分鐘前和男爵一起進來，」管家回答，「賀小姐，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

　　我的心往下沉，「發生意外了？」我輕輕地問。

　　「不，不──還好不是意外事件。但是柏夫人流著淚跑上樓，男爵要我叫芬妮在一個小時內離開。」

　　芬妮是蘿娜的貼身女僕，她是個善良的女孩，跟了蘿娜好幾年了，她是這棟屋子內我和蘿娜唯一能信任的人。

　　「芬妮呢？」我問。

　　「在我房間裡。賀小姐，她很傷心，我叫她坐下來冷靜一會兒。」

　　我到麥太太的房間裡，看到芬妮在角落哭得像淚人兒似的。

　　她無法解釋為什麼突然被解雇。柏西爾只命令她領一個月的遣散費，然後走路。雇主沒有說明任何理由，她也沒有犯任何錯誤。柏西爾不准她向女主人求情，也不准她向女主人道別。她必須馬上離去。

　　安慰她幾句話後，我問她今晚要住在哪裡，她說要住在村莊裡的一家小旅館中，旅館的老板娘和僕人們都跟她很熟悉。第二天早晨她將直接回康柏蘭，不在倫敦做任何停留。

　　我直覺芬妮的離開，將提供我們和倫敦以及凌霧堡一個安全的聯絡方法。我告訴她今天晚上她會接到蘿娜或我的消息，她只是暫時離開我們，我將盡力幫助她。說完之後，我和她握握手，便上樓去了。

　　蘿娜的房間從裡面反鎖著。我敲敲門，來開門的仍是那一位肥胖、遲鈍的女僕。後來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叫瑪格。

　　打開門後，她立即擋在門口，傻傻地對著我笑。

　　「你站在這裡做什麼？」我說，「你不知道我要進去嗎？」

　　「哦，但是你不能進來。」她咧著大嘴咯咯地笑了。

　　「你膽敢這樣對我說話？站開！」

　　她伸出兩隻大手臂堵住門，並慢慢地對我點點她的笨頭。

　　「這是主人的命令。」

　　我忍住不和她爭論，打算找她的主人去理論。我立刻反身下樓去找柏西爾。

　　客廳和餐室裡空無一人。我到圖書室去，發現柏西爾、伯爵和范夫人都在裡面。他們全站在一起，柏西爾手上拿著一張紙。當我打開門時，我聽到伯爵對他說：「不──我說過一千遍了，不行。」

　　我直接走向柏西爾，並正面看著他。

　　「柏西爾男爵，請問你太太的房間是不是監牢？你們家的女僕是不是獄卒？」

　　「是的，」他回答，「幸好我的獄卒是不兼差的，希望你的房間不要也成了監牢。」

　　「你居然如此對待你太太，並且還威脅我……」我大發怒氣，「英國有保護婦女受虐待的法律，如果你敢傷害蘿娜一根頭髮，或是妨礙我的自由，我就依法告你！」

　　他沒有回答，反而轉身面對伯爵。

　　「我怎麼對你說的？」他問，「你現在打算怎麼樣？」

　　「仍然和以前一樣──不行。」

　　即使我在盛怒之下，仍然感覺到伯爵冷酷的灰眼睛盯在我臉上。在開口講話時，他又凝重地看著他太太。范夫人立即走到我身旁，對柏西爾說：「請你聽我說，柏西爾男爵，我感謝你的好意招待。但是如果你如此對待柏夫人和賀小姐，我不願意再待在這棟屋子裡。」

　　柏西爾退後一步，狠狠地盯著她看。范斯克夫人未經過丈夫的允許就說出這些話，使他覺得很意外。伯爵站在一旁，敬佩地看著他太太。

　　「你真了不起！」伯爵一面說，一面拉著太太的手，「艾諾，我支持你，」伯爵以嚴肅的聲音說，「如果賀小姐願意接受，我也支持她。」

　　「他媽的你是什麼意思？」柏西爾叫道，伯爵和夫人慢慢走向門口。

　　「以前都是我在說話，這一次我聽我太太的。」這位義大利人毫不屈服地說。

　　「隨便你，」柏西爾憤怒地低吼著，「隨便你怎麼做，你等著瞧好了。」說完便離開圖書室。

　　范斯克夫人看著她丈夫問道：「他突然離去是什麼意思？」

　　「我們大家使這位脾氣最壞的英國人清醒了。」伯爵回答。

　　「你真的敬佩我的表現？」范斯克夫人問道。

　　「真的敬佩。」伯爵說。

　　此時我再也沒有憤怒的力氣，只急於去找蘿娜，雖然我也想心平氣和地和伯爵夫婦聊一會兒。伯爵看透我的心事，便開門走出去。我聽到他和柏西爾在門口低聲說話。伯爵夫人以平靜、堅定的態度告訴我，她很高興柏西爾沒有逼他們離開黑水園。她還沒有說完，外面的低語就停止了，伯爵打開門探頭進來。

　　「賀小姐，」他說，「我很高興告訴你：柏夫人又恢復她女主人的地位了。」

　　「太好了！」范斯克夫人以同樣的語氣讚美她丈夫。他微笑著鞠了個躬，好像在答謝一位陌生人的讚美。

　　柏西爾站在大廳中，當我匆忙走上樓梯時，聽到他不耐煩地隨伯爵走出圖書室。

　　「你在那裡做什麼？」他說。

　　「我要獨自想一想，」伯爵回答，「等一等再說。」

　　他們沒有再說話。我走到樓梯頂，順著走道越走越快。一走進蘿娜的房間便把門關上。

　　蘿娜坐在房間裡邊，手臂放在桌上，臉伏在手上。當她看到我時，臉上露出快樂的表情。

　　「你怎麼進來的？」她問，「誰讓你進來的？不是柏西爾吧？」

　　我焦急得無法回答她的問題，我只能提出問題。但是蘿娜急於想知道樓下發生的事。

　　「是伯爵讓我進來的。」我不耐煩地回答。

　　她做了一個厭惡的表情。

　　「別提他了，」她說，「伯爵是世界上最邪惡的人！最卑鄙的間諜！」

　　我們還來不及說下一句話，就聽到有人輕輕敲門。

　　我打開房門，看到范斯克夫人拿著我的手帕站在門口。

　　「賀小姐，你的手帕掉在樓下，我要回房間就順便拿來給你。」她說。

　　她原本蒼白的臉色，現在更變得一片死灰。一向穩定的手，也激烈地顫抖著。她的眼睛鬼鬼祟祟地看進房間，盯在蘿娜身上。

　　她在敲門之前偷聽了我們談話！

　　過了一會兒，她一句話不說地走了。

　　我再度把門關上，「蘿娜！蘿娜！你說范斯克伯爵是個間諜，把事情都弄糟了！」

　　「瑪麗，如果你和我一樣清楚，你也會這樣叫他。葛安妮說得沒錯，昨天有人在果園裡監視我們，那個人是……」

　　「你確定是伯爵嗎？」

　　「確定。他是柏西爾的間諜，他早上叫柏西爾去監視葛安妮和我。」

　　「安妮發現了？你在湖邊看到她了？」

　　「不，她躲起來了，我到船屋去找不到人。」

　　「哦？」

　　「我坐在屋內等了幾分鐘。後來我又不安地站起來四處走動，在船屋門口的沙地上發現一些記號。我彎腰查看，發現是用手在沙上寫的『注意』兩字。」

　　「所以你抹去沙上的字，並在那裡挖一個洞？」

　　「瑪麗，你怎麼知道？」

　　「我到船屋去時發現了。繼續說吧！」

　　「我把沙上的字抹去時，發現下面埋著一張信紙，上面簽著葛安妮的名字縮寫。」

　　「信呢？」

　　「柏西爾拿走了。」

　　「你記不記得上面寫什麼？能不能背出來？」

　　「上面寫著：『昨天我們在一起時，被一個又高又胖的老人看到了，我只好逃走，他追不上我。我今天不敢在同時間來這裡。今天早上六點鐘我將字條藏在這裡通知你。等到較安全的時候，我再把你丈夫的祕密告訴你，請你耐心等待，我保證盡快再和你見面。──葛字。』」

　　那個「又高又胖的老人」無疑就是第三者了。我記得前天當著伯爵的面，告訴柏西爾蘿娜到船屋去找胸針的事。他很可能多管閒事跟到船屋去，準備將合約延期簽字的事告訴蘿娜，結果他走到了船屋附近就被葛安妮發現了。葛安妮匆匆忙忙離開蘿娜的樣子，引起他追蹤的企圖。至於她們之間的談話，根據他到達的時間推斷，可能沒有聽到。

　　得出這個結論後，我下一個目標是研究柏西爾在接到伯爵的報告後，有什麼新發現。

　　「你怎麼會把字條弄丟了？」我問，「你發現它以後，怎麼處理呢？」

　　「我將紙條看過一遍後，」她說，「就走進船屋坐下來再看一次。正在看的時候，一個黑影在紙上出現，我抬頭看到柏西爾站在門口瞪著我。」

　　「你有沒有把信藏起來？」

　　「我本想藏，但是他阻止我。『你不必藏了』他說，『我看過信了。』我只能無助地看著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你明白嗎？』他又說，『我已經看過信了，兩小時前我就看過了，我把它再埋進去。你昨天祕密會見葛安妮，今天又接到她的信，我還沒有抓到她，但是我已抓到你了。把信給我！』他走近我，我和他單獨在一起，我還能怎麼辦？只好把信給他。」

　　「你給他之後，他怎麼說？」

　　「起先他並沒有說什麼，他只是抓著我的手臂，將我帶出船屋。他四下張望，好像怕被人見到似的。然後他用手緊緊扣住我的手，低沉地說：『昨天葛安妮對你說了些什麼？一字一句全都告訴我。』」

　　「你告訴他了？」

　　「瑪麗，他凶狠地捏得我的手臂好疼，我還能怎麼辦？」

　　「手臂上有傷痕嗎？我瞧瞧。」

　　「你為什麼要看？」

　　「蘿娜，因為我們不能再忍受了，從今以後我們要反抗，你的傷痕可作為打擊他的武器。你讓我看看傷痕，以便作證。」

　　「瑪麗，別這樣，別這麼說！我現在已經不痛了！」

　　「讓我看！」

　　她把傷痕給我看了。我悲傷、哭泣、顫抖。據說女人不是比男人好便是比男人凶狠。

　　「瑪麗，不要想得太嚴重了，」她把袖子放下，「我現在不覺得痛了。」

　　「親愛的，為了你，我會盡量保持冷靜。你把葛安妮所說的話全部告訴他了？」

　　「對，我隱瞞不了什麼。」

　　「你說完之後，他有沒有說什麼？」

　　「他看著我，嘲諷地大笑。『我要知道其他的事，』他說，『聽到沒有？其他的事！』我正色告訴他我已將所知道的全說出來了。『你知道的不止這些，如果我在這裡無法逼你招供，我回去再讓你說。』他帶我走另一條路回家，在那條路上不可能碰到你。快到家時，他又停下來問。『如果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不會接受？你覺不覺得將其他事都告訴我比較好？』我只能重複說過的話。他開始咒罵我的頑固，然後將我拖進屋裡。『我要把你和你姐姐的祕密都掏出來，以後你們就不必再竊竊私語了。除非你招出實情，否則你們永遠不能再見面。我要對你日夜監視，直到你招供為止。』他把我直接拖進臥室，芬妮在我臥室中做事，他命令她立即出去。『我不再讓你加入她們的陰謀詭計，你今天就走！如果你的女主人要女僕，我會替她另選一個。』他把我推進房間，將門鎖上，並派那個笨女人在門外把守。瑪麗，他像個瘋子一樣！」

　　「蘿娜，他是瘋了，他被愧疚的良心折磨瘋了。葛安妮要告訴你的祕密，可能會導致他的毀滅，而他以為你知道了，你說什麼都無法平息他的愧疚感。我說這些話並不是要嚇你，而是要讓你了解自己的處境，並讓我付諸行動。范斯克今天讓我進來看你，也許他明天就改變主意了。柏西爾將忠心耿耿的芬妮解雇了，現在卻派了一個看家狗給你。不知道他以後會採取什麼過激的手段，所以我們現在要盡量把握機會。」

　　「瑪麗，我們怎麼辦？如果我們能永遠離開這裡就好了！」

　　「只要我在這裡，你就不會完全絕望。」

　　「我也覺得──別忘了芬妮，她也需要幫助和安慰。」

　　「我不會忘了她，我上樓之前去看過她，今晚我再和她聯絡。信用郵寄的不安全，我今天要為你寫兩封信交給芬妮帶走。」

　　「什麼信？」

　　「第一封信要給紀爾摩的同事何瑞律師，他答應在任何緊急情況下幫助我們。今晚就寢之前律師就知道你受傷的事了。」

　　「瑪麗，這樣不是把什麼事都揭露了！」

　　「柏西爾比你更怕這種揭露。」

　　我一邊站起身一邊說，但是蘿娜懇求我不要離去，「你會使他完全絕望，」她說，「如此反而會增加我們的危險。」

　　我相信她說的很正確。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們只好鋌而走險。我照實告訴她，她重重地嘆了口氣，然後問我第二封信將寫給誰。

　　「給費先生，」我說，「你叔叔是你最親近的一位男親戚，他也是一家之主。他應該管這件事。」

　　蘿娜哀傷地搖搖頭。

　　「我知道，」我繼續說，「你叔叔是一個軟弱、自私的人。我不指望他同情你或者同情我，但是他會為保障自己和他的安寧做一些事。我只要告訴他，如果他插手管這件事，就可以省去以後的許多麻煩和責任，我想這樣可以激他行動。」

　　「瑪麗，如果你能說服他，讓我回去凌霧堡住一段日子，我就會和婚前一樣快樂了。」

　　她的話使我想到了另一個方法。我可以讓柏西爾選擇，是揭發他的醜行，還是讓他太太回凌霧堡去探望叔叔。他會不會選擇後者呢？答案很可疑，不過卻值得一試。

　　「我會將你的願望告訴你叔叔。」我說，「我還要請教何律師的意見，我想一切問題很快都會解決。」

　　八

　　六月十九日

　　我剛一上樓，聽到蘿娜鎖門的聲音提醒我也應將門鎖上，並於外出時把鑰匙小心帶在身上。我的日記本已與其他文件放在抽屜中，只有幾樣文具包括刻著鴛鴦戲水的圖章與印有我字跡的吸墨紙還留在桌上。如今，猜疑已成了我的一部分，連這點瑣事都叫我不放心。

　　我與蘿娜說完話後，並未發現屋內有人。平常我囑咐傭人不准亂動的文具也依舊散在桌上，唯一不尋常的是，那個印章竟然和鉛筆及封信的火漆，整整齊齊地躺在盒子裡，像我這樣邋遢的人不可能如此放的。不過，這也很難說，說不定我就偏偏整潔了這麼一次呢。由於事情繁雜，我也不再自尋煩惱，隨即鎖了門，把鑰匙收在口袋中下樓來。

　　范斯克夫人正在大廳看晴雨表，見到我便說：「還在下降，最近可能常下雨。」

　　她的臉色已全然回復正常，只是指著晴雨表的手指仍在顫抖。

　　她是否已告訴丈夫，蘿娜當著我的面指責他為「間諜」。我那毫無理由的猜疑心，使我確信她一定說了，想到女人天生的猜忌，再加上她侄女擋住了她一萬英鎊的財路，使我禁不住想為蘿娜的唐突辯護。

　　「夫人，不知你可否原諒我的冒失，聽我放肆地把一個不大愉快的事情說出來！」她的雙手在身前交握，緊抿著唇一語不發，嚴肅地點了點頭，雙眼直盯著我看。

　　「當你好心地把手帕送回來時，恐怕聽到蘿娜對我說的一些我不願再重複的話，我沒有護著她的意思。只斗膽希望你不要拿這些芝麻小事去麻煩伯爵。」

　　「這是小事沒錯，」她突然尖聲說道，「但是，」她又回復了冰冷的語氣，「我和伯爵之間一向沒有祕密，即使小事也一樣。當他留意到我難看的臉色時，我就不得不把原因說出來。我坦白地承認，賀小姐，這一件事我已經告訴他了。」

　　她的話像當頭的冷水澆下來，「夫人，我誠懇地請求你和伯爵，體諒我妹妹的處境。由於她丈夫的侮辱和指責，使她神智不清而冒犯兩位。難道你們就不能原諒她？」

　　「可以，」伯爵平靜的聲音來自我身後，他手捧著書，無聲地由圖書室進來，「柏夫人說這些未加思索的話，很遺憾是誤會了我。但我可以原諒她，賀小姐，讓我們今後都不要再提了。」

　　「您真好心，」我說，「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了。」我想繼續說，可是他緊盯著我，陰險地笑著，我既不信任他那深不可測的虛偽，又對自己不惜降低身分討好他們而感到羞愧。

　　「我懇切地請你不要再說了，賀小姐，你這麼重視這件事，真是叫我吃驚。」他拉起我的手以示誠意，唉！我真恨我自己。心知是為了蘿娜的事，他才有如此的動作，他拉著我的手，送到那含毒的唇上。

　　在他的逼視下，我幾乎無法自持。多虧河東獅救了我，把他的注意力從我的手上轉開。她的藍眼閃著寒光，死白的臉上集了各種顏色，一下子好像年輕了好幾歲。

　　「伯爵！」她說，「英國女人不懂你的外國禮節！」

　　「對不起，我的天使！只有全世界最美好、最可愛的英國女人才懂得。」說著放下我的手，轉身拉起范夫人的手。

　　我奔上樓梯躲進房裡。若要重新整理這些思緒，必定使我更加痛苦；幸好我隨即恢復了鎮定，以行動代替思想，立即坐下來給何律師和費先生寫信。

　　既然我一切靠自己，事情自然不會複雜。柏西爾既無朋友也無親戚，我們兩個女人也無父兄可以投靠；唯一的辦法就是試試這兩封信，平心靜氣地討論我們的未來。頭腦再簡單的人也看得出這是唯一的路，所以我便開始寫信。

　　我並未向律師提及安妮的事，因為我們自己還是一頭霧水，說了也是白費口舌。我只將因錢引起的爭論及柏西爾男爵的惡劣舉止告訴他，並請他對柏西爾不准蘿娜離開黑水園跟我回凌霧堡的事，尋求法律途徑解決。若他想要知道上項協議的詳情，可向費先生查詢；我並且註明這些是蘿娜授權同意我寫的。最後，我誠懇地請求他，利用最短的時間發揮最大的作用來協助她。

　　給費先生的信上，我先用之前對蘿娜說過的將使他振作的那個方法，再附上我給律師信的副本，以說明事情的嚴重性。我同時表示，我們若能搬回凌霧堡，將是目前唯一能避免蘿娜和男爵衝突的最好辦法。

　　寫完信後，我隨即將它裝入信封，帶到蘿娜的房間給她看。

　　「有人來吵你嗎？」她打開門時，我問她道。

　　「沒有，」她答道，「但我聽到外面有人。」

　　「男人或女人？」

　　「女人，我聽到人走動時衣服發出的窸窣聲，像絲緞的磨擦。」

　　顯然范斯克夫人在門外窺探，她個人倒不足為懼，但作為她丈夫的工具卻不可忽視。

　　「她從你的門口離開後，朝哪個方向去？」

　　「我一直都仔細地聽著，她是朝你的房間那個方向去。」

　　我可能是過於專心寫信，加上那支禿筆刮在紙上的聲音大得驚人，所以沒有聽見范夫人的出現，不過她一定聽到我寫字的聲音──又一個不能把信放進郵袋的理由。

　　蘿娜看我沉思不已，厭煩地說道：「越來越困難，也越來越危險！」

　　「困難或許有一點，但絕不危險。我正在想一個能把這兩封信安全交到芬妮手上的方法。」

　　「你真的寫了信呀？噢，瑪麗，你不要冒險呀！天哪！你真的不要再冒險呀！」

　　「不會的，不會的，你不要怕。我想想看……現在幾點？」

　　還有一刻才六點，晚餐前有足夠時間來回村裡的客棧。再等下去，可能就找不到好機會離開了，「你把門鎖上，蘿娜，而且不要為我擔心。有人問起，就說我出去散步了。」

　　「你幾時回來？」

　　「若無差錯，晚餐前一定趕回。勇敢一點，明天這個時候你就有一位頭腦清晰、值得信賴的青年來替你辦事了。紀律師的夥伴也等於是我們的好朋友。」

　　圖書室中的鳥鳴與菸味，說明伯爵正在裡頭；我偷眼一瞧，發覺他竟然彬彬有禮地把那可愛的鳥兒指給管家太太看。一定是他特地請她來的，否則她絕不可能自行進入圖書室。這個人的每一個小動作都有祕密，這次的目的又何在呢？

　　我沒有時間深究，趕忙再去找范斯克夫人，發現她正在她最喜愛的水池邊繞圈子。我有點好奇，不知道經過方才那場小嫉妒她會如何對待我──她只像往常一樣不睬我。我迎上前去的主要目的，只想弄清楚柏西爾的去向。我旁敲側擊，終於使她說出男爵已經出去了。

　　我不經心地問：「他騎的是哪一匹馬？」

　　「沒有騎馬，他是步行的，走了大約兩個小時。我想他是想去弄清楚那個叫葛安妮的女人的事，他這種追蹤她的行為有些不可理喻。賀小姐，你看她的瘋病有什麼危險嗎？」

　　「我也不知道，夫人。」

　　「你要進去了嗎？」

　　「是的，晚餐時間快到了，我應該去換套衣服。」

　　我們一起進入屋內，夫人一進圖書室就把門關上。我抓了草帽及圍巾就跑，假如我想在晚餐前見過芬妮趕回來，每一秒鐘都是非常寶貴的。

　　進村的路上，我琢磨著萬一遇到柏西爾應如何應付，既然我與他是個別接觸，我必不至於輸他。任何對自己有把握的女人，一定勝過無法掌握自己脾氣的男人，他並不像伯爵那樣可怕。幸好，尋找葛安妮既是他外出的原因，我或許可以期望他對我和蘿娜暫時休戰，但為了安妮也為了我們，我希望他找不到安妮。

　　我盡快地向前邁步，並不時地回頭看看是否有人跟蹤。

　　我的身後除了一輛空馬車外一無所有，既然它也是朝村子裡去，我就停下來讓它先過。一路上的謹慎，使我注意路邊好像有一雙男人的腳跟在馬車的後面。由於這條路非常狹窄，篷車經過時都會掃過兩旁的樹叢，我一定得等它完全經過才能出來查證。可是，顯然我錯了，因為車子過後的路上空無人影。

　　最後我還是沒有遇見柏西爾。我很高興地發現客棧的老板娘給了芬妮一個乾淨舒適的房間，她一見我就哭了起來，絮絮叨叨地說，連最苛刻的主人都找不出芬妮的錯誤。她不懂她為什麼被這樣不公平地趕出來，好像犯了什麼不可原諒的大錯似的。

　　「盡量往好的方面想，芬妮。我和你的女主人都是你的朋友，我們不會讓你吃虧的。你先聽我說，我要交給你兩封信，貼有郵票的一封請你在明天抵達倫敦時馬上寄出，另一封親自送給費先生。小心收好，絕不可給任何人看到，這事與你的女主人有極大的關係。」

　　芬妮把信收入貼身的衣服裡，「這樣就不會丟了，小姐。」

　　「明天早點到車站，」我囑咐她，「到了凌霧堡見著管家後，請替我問候她，我們可能很快就會見面，所以放心吧。還有，別誤了明早七點的火車！」

　　「謝謝你，小姐，聽到你的聲音使我又有了勇氣。請替我問候夫人，還有告訴她，她房間的每樣東西我都極小心地整理好了。噢！我的天！想到今天沒有人幫她穿衣服，我就難過！」

　　回到家裡，我只剩下十五分鐘換晚裝，和蘿娜只匆匆地說了兩句話。

　　「信已交到芬妮手上，」我在門口小聲對她說，「你要不要下樓一塊吃晚飯？」

　　「不──不，我不去……」

　　「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有──就是剛才──柏西爾……」

　　「他進房裡來了？」

　　「沒有，他在門外砰砰地用力敲門，我問是誰，他說：『你知道是誰，你是否要說實話了？遲早我會叫你招出來，告訴我葛安妮現在在哪裡？』我說：『真是的，我怎麼會知道呢？』『你一定知道！看我不敲碎你頑固的腦袋，你給我記得，我一定能叫你招出來！』他說完這些話就走了，瑪麗，就在不到五分鐘以前。」

　　由此可見，他還沒找到安妮，今晚我們還是安全的。

　　「你要下樓嗎？瑪麗，你今晚一定要再來我房間一趟！」她說。

　　「我會的，如果我來晚了一點你可不要急，我不可能太早離開，免得又惹火了他們。」晚餐鈴響了。

　　柏西爾男爵挽著范斯克夫人，伯爵把手伸給我。他似乎很熱，滿臉通紅，不像平日那麼整潔。難道他也剛由外頭回來？或者只是天氣太熱了？

　　無論如何，他顯然有些焦慮，默默地嚼著食物，並用平日不常見的狡獪眼光打量他的夫人。唯一能享受他的社交禮儀的，好像就是我了，只是，我也想不出他又在打什麼主意。反正自從他踏進這棟屋子，就對我很禮貌，對蘿娜很謙恭，對柏西爾男爵很粗暴，這想必是他達到目的的一套方法。

　　范斯克夫人和我起身要到側廳稍坐時，伯爵也站了起來。

　　「你要到哪裡去？我是說你呀，范斯克，像個英國人坐下來和我喝一杯聊聊吧！」

　　「我吃夠了也喝夠了，要談我們晚一點再談。」

　　席上我已留意到男爵不安的眼光，但伯爵都盡量裝著沒看見。拒絕聊天這一幕，使我想起早先伯爵拒絕走出書房的事。顯然他們將要談起的這件事，依男爵來看非常重要；而依伯爵的表現來看，則可能非常危險。

　　伯爵跟我們走到側廳，站了幾分鐘後便又走了出去，把白色的郵袋拿了進來。原來現在是八點，郵差前來黑水園收信的時間，「賀小姐，你有信要寄嗎？」他朝我問道。

　　我看到正在倒茶的范夫人拿著搪瓷罐子的手停了下來，等著聽我的答話。

　　「沒有，伯爵，今天沒有。」

　　他於是把郵袋交給隨後進來的傭人，轉身走到鋼琴邊，連彈了兩遍拿破崙時代盛行一時的《洛琳吾愛》。他太太的動作一向慢吞吞的，可是今晚竟在兩分鐘內把茶灌下就悄悄溜了。我也馬上起身，一方面我怕她上樓對蘿娜有所不利，另一方面是我決心不與她丈夫單獨相處。

　　我才走到門口，就被伯爵喚住了，他要我再陪他喝一杯茶，我倒了一杯給他，再度想突圍，可是又被拉了回去，他謙虛地問我一些與他國家有關的音樂問題。

　　我表示我對音樂完全是外行，也無意多作了解。他卻極為熱情地說：「英國人和德國人都認為義大利人無法發展高尚的音樂，我們老是注重合唱，他們則重交響樂。就拿羅西尼的《摩西在埃及》來說吧！你聽──你聽！」他看也不看地就在鋼琴上敲了起來，一邊放聲高唱，並隨時報出曲名：「黑死病中的埃及人大合唱，賀小姐！」「摩西頒布十誡的吟誦調！」「以色列人在紅海前的禱詞！啊哈！啊哈！」鋼琴在他的蠻力下顫抖，小桌上的茶杯隨著他的巨吼與腳步打拍子時的震動而叮噹作響。

　　他的獨唱與演奏使他有種勝利感，在這可怕而邪門的氣氛中，我終於逃了出來，但不是由於自己的努力而是柏西爾男爵的干預。他打開門，憤怒地想要知道「那鬼叫的聲音」是怎麼回事。伯爵馬上停止站了起來，「柏西爾一出現，旋律就會不翼而飛。」說著便步入陽臺，繼續他的吟誦。

　　我聽見男爵從餐廳窗口喚他，但他似乎不打算再理會。他已經拖了我半個小時，這期間范夫人去了哪裡？又做了些什麼事？

　　我上樓去求證，一切如常，蘿娜也沒聽見異常的聲音，沒有人來吵她，也沒有衣服的窸窣聲。

　　這時大約是八點四十分，我回房拿了日記本再回來陪蘿娜。我們寫寫聊聊一直到十點，什麼事都沒有。我看時間不早了，便起來說了幾句鼓勵她的話道聲晚安，並要她別忘了鎖門。

　　離開蘿娜，我又下樓到會客室裡，想和他們說聲晚安再回房休息。

　　柏西爾男爵、范斯克夫人都在會客室坐著。男爵在安樂椅中打呵欠，范斯克在看書，范夫人則在一旁拼命地搧著扇子，她的臉今夜紅得有點不尋常──滿頭是汗。

　　「夫人，我看您有些不舒服吧？」我說。

　　「我正想對你說這句話呢！」她答道，「你的臉也不好看！親愛的。」

　　親愛的！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親昵地叫我，然而臉上卻又掛著那傲慢的笑容。

　　「可能是因為頭痛的關係。」我冷冷地答道。

　　「真的？大概是缺乏運動吧！晚飯前去散步應該大有助益。」她似乎特別強調「散步」這兩個字，難道她看見我出去了？看見了又怎麼樣！反正信已安全抵達芬妮的手上。

　　「我們出去抽根菸吧。」柏西爾又用那種不安的眼光打量他的朋友。

　　「很好，先等女士回房再說。」伯爵答道。

　　「對不起，夫人，我頭有一點疼，請容我先告退。」我起身告退。男爵根本不理我，只一個勁兒盯著范夫人，恨不得她同我一起回房。顯然，那段談話又要無限期延長了。

　　九

　　六月十九日

　　我打開日記本，呆坐了十分鐘，將過去十二個小時所發生的事回想一遍。要下筆時，卻又不知要寫什麼了。不管我如何努力，思想就是無法集中。我終於放下筆，走到客廳，站到敞開的客廳窗口，漫無目的地向外看。

　　窗外的夜既黑又靜，天空無月也無星。空氣中有大雨將至的氣息。我伸出手，雨還沒下來。我悠閒地倚窗站了約十五分鐘，心不在焉地看著眼前一片黑暗，耳中除了偶爾傳來僕人嬉戲的聲音與遠處的關門聲外，倒也沒有別的聲音。

　　正當我懶洋洋地想回到桌旁去完成我的日記時，一股淡淡的菸味竟然悄悄地鑽進我的鼻孔，接著便看到漆黑中有個小紅點。我沒聽到腳步聲，卻見那點星火在夜中漂浮，游過我的窗口，停在隔壁我還點著燈的臥室窗外，然後停了下來，過一會兒便又沿著原路回去；另一點更大的小紅光由遠方漸漸向它靠近──兩個男人在黑暗中會合了。可能是抽紙菸的伯爵先到我窗下打探，然後抽雪茄的柏西爾再出來找他。他們一定踏在草地上，否則我該聽見男爵沉重的腳步聲；不過伯爵那走到鵝卵石上都很輕巧的步伐，就難說了。

　　我藏身的窗口黑漆漆的，他們不可能看到我。

　　我聽見柏西爾極低聲地說：「怎麼啦？你怎麼不進來呢？」

　　「我想先看看她睡了沒有，像她那麼精明的人很可能會溜下來偷聽的，耐心點！」

　　「廢話！你總是要我耐心、耐心！」

　　「好，好，那我說點別的。柏西爾，你要是再得罪這個女人，她會把你推下萬劫不復的深淵的。等這燈熄了，我還要到圖書室兩頭和樓梯四下查看，才跟你說。」

　　他們慢慢地走開，低語聲也聽不見了，但這些話已足夠證實我的精明與大膽。兩點火星尚未消逝，我便已打定主意，不管他如何提防，我一定要去偷聽他們這段談話──為了蘿娜的名譽、幸福甚至性命。一切都得看我今晚耳朵是否敏銳與記憶力是否忠實了。

　　伯爵已說先要檢查書房兩頭與樓梯，可見他們這段談話計劃將在圖書室舉行，因此我不必冒險就能偷聽。先前在談到一樓的房間時，我曾提及每間房間都有落地窗通向陽臺，落地窗上有道窄簷，距離樓上房間的窗欄大約三英呎上擺著花盆，花盆間都有相當距離，且為防強風，外面有一道鐵欄杆圍著。

　　我的計劃是由客廳的窗戶爬到窄簷上，順著它走到書房的窗口上，蹲在花盆之間將耳朵貼在欄杆上。若伯爵他們像往常一樣坐在敞開的窗口交談，且音量正常──根據經驗，長談絕不可能耳語，每一個字都逃不過我的耳朵。不過，他們若不坐窗口，那我也只好冒更大的險下樓到樓下去偷聽了。

　　情勢雖然如此急迫，偷聽是勢在必行，但我衷心地希望能避免這場間諜戰。再怎麼說，我是個女的，膽量就像一般女人一樣小。

　　回到臥室，先試試窄簷是否安全。然後脫掉窸窣作響的衣裳，換上黑絨套裝，披上黑色斗篷並拉上帽子，再把火柴擺好在燭臺邊，然後吹熄蠟燭，摸索著進入客廳，反手再將門鎖上。接著便輕悄悄地爬出窗戶，小心地踏上窄簷。

　　我的房間靠內，需要經過五扇窗，才能到圖書室。第一扇是一間貯藏室，第二、第三是蘿娜的房間，第四、第五分別屬於柏西爾男爵和范斯克夫婦。窗外伸手不見五指，一點動靜都沒有。等我回過身來，竟然發現遠處伯爵夫人的房間還亮著燈！她還沒睡。

　　我不能回頭，也沒有時間等。只好決定小心地在夜的掩護下冒一次險，「都是為了蘿娜！」

　　我對自己說完便踏出第一步。經過男爵的房間，我停下吸一口氣，四肢著地爬過窗欄與簷間的矮牆。幸好他的百葉窗是合上的，但願他不要突然探頭往外看。我量好距離後才伸手拉拉鐵欄杆，然後背靠其上，在兩盆花之間，把頭盡量往外伸。

　　首先聽到三次關門的聲音，想必是伯爵把圖書室通往大廳與其他兩個房間的門關了起來，接著便看到一點星火走出陽臺。

　　「你莫非著了魔，怎麼就不能停一下呢？」男爵的咆哮從我身下傳來。

　　「噢！這天氣可真熱。」伯爵厭煩地吸了一口菸，嘆氣道。接著便走下陽臺去查看人行道旁的椅子，他們果然要坐在窗口。目前為止，我都還算幸運。當他們坐下來時，角樓上的鐘剛好敲著十二點一刻。百葉窗內，伯爵夫人已經在打呵欠，她的影子隱約可見。

　　下面兩個男人已開始說話，但夫人房內的動靜使我無法專心傾聽，只聽到些零星的句子。聽到伯爵在解釋樓上的燈光是夫人尚未就寢，其他地方他已檢查過，如此他們可以放心談話了。男爵仍不斷埋怨伯爵吊了他一天的胃口，伯爵則認為事情重大，必須在無人竊聽的情況下進行，「我們的事出了很大的問題，將來的一切必須在今晚祕密作一決定。」他說。

　　這是我聽到的第一句完整的話，以後的話就都很清楚了。

　　「問題？」男爵重複道，「我告訴你，這個問題可比你想像大得多了。」

　　「從你這兩天的表現我就猜到了。簡單說，咱倆從歐洲大陸趕到這裡，就是為了這件尷尬的事……」

　　「廢話少說！一句話──你是為了幾千鎊，而我是為了幾百鎊才到這裡，沒了錢我們不過是兩隻狗罷了，說下去吧！」

　　「然而除了靠尊夫人，你又沒有其他的法子。你記得我說過的關於女人的話嗎？要支配女人只有兩種方法：一是打倒她，這是野蠻人最喜歡而文明人最不齒的方法；另一個就是絕不受她的影響。從開始到現在，你就被尊夫人與賀小姐弄得功敗垂成，字沒簽字，到手的錢也飛了，還使賀小姐寫了那第一封信給律師……」

　　「第一封？難道還有第二封？」

　　「有，她今天又寫了一封。」接著是一張椅子被踢翻的聲音，看樣子，柏西爾是火了。他怎麼知道的？難道他跟蹤我去客棧，或者由我說沒信，而推斷我交給了芬妮？可是，即使是如此，他又如何能看到由我手上直接到芬妮懷裡的信呢？

　　「你得感謝我在你製造麻煩後隨即幫你解決，多虧我沒讓你把賀小姐關在房裡。你難道看不出這位小姐才智不下於男人，若我們能有她在同一邊該多好！否則她若是我們的敵人，那我們就不得不小心對付了。柏西爾呀！你是活該要輸的，你也已經輸定了！」

　　柏西爾首度主動打破沉默地說：「好吧，好吧，你盡量取笑吧。錢並不是我唯一的困難。」

　　「我知道，但我不會被你搞迷糊的，我們先解決第一個問題再說。首先，我要你完全放手，一切交給我處理。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我，我們時間不多了。我先問你，若無尊夫人的協助，你那張三個月後到期的支票真的無力兌現嗎？」

　　「真的。」

　　「難道你在銀行裡都沒有錢了？」

　　「只有幾百，可是我需要的是幾千，而且又無處可借。」

　　「目前你從尊夫人處得到些什麼好處？」

　　「只有她兩萬鎊本金的利息，剛夠日常開銷。」

　　「那你要的是什麼？」

　　「她叔叔死後每年的三千鎊。」

　　「除此以外就沒有了？」

　　「沒有──除了，假如她死後的那筆兩萬鎊。」

　　「啊哈！假如她死後？」

　　下面又靜了下來，伯爵跨出陽臺，我聽見他說：「終於下雨了。」的確，從我的斗篷溼透的程度看來，已經下了一會兒了。突然，我發現伯爵夫人的影子在百葉窗出現，我看見她模糊的臉從我藏身之處的上方望過去，幸好綿密的雨掩護了我，「下雨了！」我聽到她輕聲對自己說。然後便離開了窗口，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底下的談話又繼續了，「柏西爾，你關心你太太嗎？」

　　「你這話不嫌太直率了點？」

　　「我是個直率的人，說話就是這樣。怎麼？你不肯回答？假如尊夫人在秋天以前死去……」

　　「不要再說了！范斯克！」

　　「我們只是這樣假設，那麼一來，你就可以得到兩萬鎊，並且毫無損失……」

　　「損失以後每年的三千鎊。」

　　「面對實際吧，柏西爾！兩萬鎊是現成的，而三千鎊則遙不可及。」

　　「你也是為自己打算，假如蘿娜死了，范夫人才能得到錢──不必那樣看我，你的眼光使我起雞皮疙瘩！」

　　「呵！莫非貴國的雞皮疙瘩代表良心？我談的只是一種可能性，你們那些律師不也當著你的面談什麼遺囑嗎？難道他們也會令你起雞皮疙瘩？我今晚的任務就是替你撥開雲霧，你的立場應該是這樣的，假如她活著，你就拿她簽了字的文件來償債；不然，就要她死你才還得了債。」這時，伯爵夫人房中的燈光熄了，整棟大樓的第二層一片漆黑。

　　「說！說！」柏西爾咆哮道，「聽你這麼說，好像你已經讓我太太簽了字似的。」

　　「這件事你大可交給我辦，兩個月後你再瞧瞧我的嘮叨有什麼價值。現在，假如你願意的話，咱們來討論第二個困難──是叫葛安妮吧？」

　　「不錯，我已經找了她一整天了，可是沒有找著。如此一來，我將滿盤皆輸。」

　　「真的？」底下的火光擴大了，原來是伯爵拿了燈來照，「看你的臉色是真的很嚴重！」

　　「當然！我給你看過葛安妮藏在沙中的紙條，我不是吹牛，她真的知道祕密了。」

　　「這個祕密你還是盡量少對我說，我問你，她是從你這兒知道的？」

　　「不，是她母親洩漏的。」

　　「兩個女人！柏西爾，你完了！我了解你把她送進療養院的原因，可是她又是怎麼逃出來的呢？可能是你的敵人收買了看守她的人？」

　　「不是，她是模範病人，他們信任她。她這一逃足夠把我毀了，你了解嗎？」

　　「我了解，但我們先弄清楚重點，才決定對策。她對你目前的處境有什麼威脅？」

　　「她在附近而且想跟蘿娜聯絡，危險就在這裡。任何看到她沙中藏書的人，都會認為內人也知道這祕密。」

　　「等一下，柏西爾，假如尊夫人真的知道，她難道不會為你而保守這份重大的祕密嗎？」

　　「怎麼會？她在婚前愛上了一位美術老師，叫華沃特，我剛好是他們的眼中釘。」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這些女人永遠有愛人。」

　　「等等，我還沒說完呢。你知道葛安妮從療養院逃出來後，是誰幫她躲過追尋她的人？華沃特！你知道她來康柏蘭找誰？也是他。這兩次他們都單獨說了話。別打斷我！憑他的甜言蜜語，他一定知道我的祕密，內人也知道。他們湊在一起，就會合力用它來打擊我。」

　　「這位先生現在何處呢？」

　　「出國了，我派人監視他上船的。我還警告他，若想保全自己的皮，就不要太早回來。這種事我是很小心的啦。安妮曾在凌霧堡附近的農莊停留，我也親自趕去了，他們那些人似乎沒聽到什麼。我還要她母親抄了一封信，以便向賀小姐證明我送她去療養院的動機。我已經費了不少心力找她，可是竟然讓她在我自己的園子裡逃脫了！我怎知她會碰上什麼人把祕密抖出來？誰又敢確定那小子不會偷偷跑回來，利用她來算計我……」

　　「不會的，她既然在附近，你一定會比他先到手。我想通了，目前，找到葛安妮才是第一要務，尊夫人已在你掌握中，而賀小姐與她不可分，便也在你掌握中；華沃特遠在國外。我們必須先找到安妮，使你放心，才能進行其他的。你有沒有到附近打聽過？」

　　「打聽過了，我去找過她母親，也在村裡大致看了一下，可是毫無結果。」

　　「她母親可靠嗎？既然她曾經洩密，你還相信她？」

　　「她不敢再說了，因為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那就好。錢的問題，你給我時間解決，明天我就去找安妮。讓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當我到船屋去打算通知尊夫人簽名的事改天再說時，好像看到一個奇怪的女人剛好與她分手。我也沒仔細看她的樣子，不過你倒是告訴我，我們這位隱身術十分高明的安妮長相如何呀？」

　　「長相？哈！兩個字就可以說明了，她幾乎就和『蘿娜』一個樣子！」

　　「你說什麼？」伯爵蹬開椅子跳起來。

　　「內人生病的樣子，就是葛安妮了。」

　　「她們有親屬關係？」

　　「一丁點也沒有，可是卻像得一塌糊塗。你笑什麼？」我在外頭沒聽見伯爵的笑聲，他一定是在奸笑，男爵又問了一句：「你笑什麼？」

　　「讓我有一點樂趣好不好？反正，只要我看到葛安妮認得出來就行了。我們都去睡吧，明日的陽光或許會為我倆帶來新的希望。我向你保證，你絕對會有錢付賬單，也會找到葛安妮。你看，我這人夠朋友吧！值得你把那些錢借給我吧！幸好我這個人是從來不記仇的，我再度原諒你──晚安了。」

　　接下來就只有伯爵關上書房的門與柏西爾關百葉窗的聲音。外面的寒氣幾乎刺入我的骨頭，使我好一會兒無法動彈。我試了好幾次，才直起身子。回房時，我小心地扭頭去看，看見伯爵的更衣室已有燈光。等我的手觸到自己的窗欄時，角樓的鐘已敲一點過一刻了。

　　十

　　六月二十日

　　陽光普照，我一夜失眠。他們談話前後不到一小時，卻使我整晚度夜如年。我根本不清楚自己摔了一跤後是如何摸索著進入臥室，點亮蠟燭，然後換上衣服。我不敢躺下，怕我一碰到床就沒有力氣再爬起來。我必須趁記憶力還鮮明的時候把他們的話記下來。

　　九點了！九點還是八點？應該是九點吧。誰會相信我竟在夏天抖個不停！我真的出了一夜的冷汗！可是我也沒著涼呀？天哪！我不是生病了吧？

　　這個時候怎麼能病？還好能寫字，可是字都擠到一塊兒了。蘿娜！蘿娜！現在到底是九點還是八點？好冷噢，昨天的雨把我淋壞了，還有那個鐘一直敲、一直敲……

　　（附註：以下的日記簡直無法分辨，只有一些字句看得出是蘿娜。翻過一頁，是男人粗大有力的字跡，日期是六月二十一日，寫著這些字──）

第五章　一位誠摯友人的附註

　　傑出的賀小姐這一病，使我有幸得窺這本日記的真面目。我可以指天發誓，她的每一頁都寫得那樣生動，令人興奮而愉快。

　　在這些令人讚歎的日記裡，我看到了機智的頭腦、謹慎的態度、驚人的記憶力、觀察的細緻入微以及優美的敘事筆調、女性的奔放熱情。她描寫我的性格，傳神之極。我不得不承認她的描繪是準確的。我感覺到，肯定是因為我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她才會用豐富的筆觸將我刻畫得淋漓盡致。更令我惋惜的是，為形勢所迫，我們的立場不一，以致我們相互對立。如果換一種情況，那我和賀小姐會多麼要好啊！

　　正是因為受到這種情感的驅使，我向那個愚蠢的醫生說，我精通化學、醫生，自告奮勇為賀小姐的病情提供意見，可這愚昧無知的傢伙竟拒絕了！

　　出於感情的衝動，我寫了以上這些話，合上了日記本。我是一位守規矩的人，所以我讓妻子將日記本放回原來的地方。還有一些事等著我去做。我要抓住時機，出奇制勝。在履行自己的命運所決定的事情時，我甚至對自己如此鎮定而感到驚奇不已。

　　賀小姐所制定的計劃必然失敗，為此我感到深深惋惜，不過，我也要在這裡聲明，她的失敗並非因為我從她的日記中獲悉了這些，看到日記只是讓我越發堅信自己早早安排的計劃是正確的。

　　而此刻，我懷著敬佩與深情，祝願賀小姐早日康復。

第六章　費弗瑞先生的敘述

　　我一生最大的不幸就是誰也不肯讓我清靜。我不懂大家為什麼要來煩我？誰也無法回答我的問題！親戚、朋友、陌生人，煩不勝煩。我到底造了什麼孽？我問自己，問我的僕人路易，一天問五十次──我到底造了什麼孽？我們倆都弄不清楚。天下一大怪事！

　　最煩的莫過於要我敘述這段故事了。我說像我這麼神經質的人怎麼寫東西！他們卻說我記憶中有關我侄女的事非常重要，他們還威脅我呢！其實他們大可不用這麼麻煩，即使我記不得、寫不來，還有路易代勞呀。他是頭驢子，而我像半個廢人，有錯恕不負責了！

　　他們要我想出日期！我的天！誰記得什麼日期不日期？！幸虧路易不算太「驢」，兩星期內的事他還記得，我只記得人。反正，大概是六月底七月初，有個叫芬妮的人。

　　這天我正打算清靜一點，把我的收藏室整理整理。只見路易帶著一抹傻笑進來，我根本沒搖鈴叫他，他說有一位年輕的小姐要見我，名叫芬妮。

　　「芬妮是誰？」

　　「柏西爾男爵夫人的女僕，她送來一封信，堅持要親自交給您。」

　　「信是誰寫的？」

　　「賀小姐，先生。」

　　一聽到這位小姐的名字，我便只好投降了，「請她進來吧，噢，等一下，她的鞋子會不會咯吱作響？」

　　我有權問他的。我必須見這位年輕的小姐，但我可不必要讓鞋子的咯吱聲使我頭疼。好在她的鞋子不響。我發現這位年輕的小姐竟然有個大鼻子和胖臉頰子，臉孔紅通通的，像沒洗似的，尤其那個眼角！我們年輕的一代為何總是這麼缺少變化？！

　　「你帶了賀小姐的信要給我嗎？放在桌上吧，不要弄亂我的東西。賀小姐好嗎？」

　　「很好，謝謝您，先生。」

　　「你的夫人好嗎？」

　　沒有回答，反而好像要哭了。我趕忙閉上眼睛，對路易說：「你代我問問她為什麼哭！」

　　路易開始問她，這位芬妮也努力使對方明瞭，兩人把對方愈弄愈迷糊，使我頓覺好笑，心想真有哪一天情緒不好時，可以找他們來解解悶。我把這主意說出來，路易卻覺得受了侮辱似的。可憐的傢伙。我獲得的結論是她的男主人把她辭退了──年輕人就是不懂事，這與我何干？所以她到客棧去投宿──客棧又不是我開的，何必告訴我？六點鐘左右，賀小姐帶了兩封信來找她，一封給我，一封給倫敦的律師。她小心地將信收入內衣裡──她的內衣干我何事？九點多時，她想喝茶，便到廚房去溫壺茶──路易想要加以解釋，被我阻止了，何必呢？就在這時，門突然開了，她嚇了一大跳。站在門口的竟然是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告訴芬妮，賀小姐臨行匆忙有幾句話忘了，現在由她來轉達。年輕人急著要聽，伯爵夫人反倒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的確是我妹妹！隨後極為殷勤地要去泡茶，且親手端了一杯給她──這又不像了。大約五分鐘後，這位年輕人有生以來第一次昏死了過去──我又不是醫生，所以覺得無聊透了。當她在半個鐘頭後醒來時，人已躺在沙發上，只有客棧老板娘在一旁。

　　她在老板娘的協助下回到房間，趕忙去找兩封信。信件還在，但卻奇怪地弄皺了。她昏昏沉沉地過了一夜，仍趕次晨的火車來到倫敦，把另一封信付郵後，即來我家。她極為不安，怕伯爵夫人未說出的話極為要緊，但她不敢在夜間回黑水園，而賀小姐曾要她不得誤了時間，使她不敢多住一天。她只希望這次昏倒不會使她的女主人認為她粗心大意。所以她極謙卑地請我寫信向賀小姐解釋，並請她以信告知這份不曾傳到的口信。我答應了。有許多人做過比她更過分的要求。

　　她走後，我小睡了一會，才拿起瑪麗的信。若我能預知它的內容，我就懶得看它而煩上一整天了。我其實是世界上最好脾氣的人，我讓每個人都方便，也從不侵犯任何人。但看見瑪麗的信後卻使我有被人當頭砍了一刀的感覺。假如我把凌霧堡開放成收養侄女的療養院，豈不正面與柏西爾男爵衝突為敵？這個人若以暴力來報復我收容他的太太時，我將怎麼辦？我不得不回信向親愛的瑪麗懇求，希望她親自前來面談，若對我的疑問能有滿意的答覆，我一定收容蘿娜。也就是說我得忍受瑪麗的伶牙俐嘴和使人頭疼的摔門聲，但這總比男爵的騷擾好。

　　經過這件事，使我需要三天才能復原。

　　第三天的郵件帶來一封最煞風景的信，寫信的人自稱是我們那豬腦袋朋友紀爾摩的同事。他說他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有賀小姐的筆跡，裡面卻只有一張空白的信紙，他寫信去問賀小姐，卻杳無回音。他非常擔心，決定採取合理的解決辦法。於是寫信來向我打聽可曾聽到任何消息。與我無關的事，為何要來問我呢？我毫不客氣地回信請他去找另一個同樣無聊的華沃特。

　　這信果然有效，律師於是失蹤了。奇怪的是，瑪麗竟然也未回信，我在竊喜中過了五天。第六天早上，我監視著攝影師把我的寶貝錢幣拍完照，正要把它們收入櫃中時，路易手持一張名片神祕地出現了，「又是一位小姐？我今天不見她，一定不見她。」

　　「可是，先生，這次是位男士。」

　　男士當然另當別論。我接過名片，我的天哪！竟然是我那位乏味的妹夫，范斯克伯爵！

　　有必要把我第一個反應說出來嗎？不必要吧！他顯然是來借錢的。

　　「路易，你想我給他五先令能把他打發走嗎？」

　　路易似乎大為震驚，他說我的外國妹夫衣著考究，似乎很有錢的樣子。那麼，他或許有了婚姻上的困難，像其他人一樣要我收拾爛攤子，「他有沒有說找我做什麼？」我又問。

　　「范斯克伯爵說他是因賀小姐不能離開黑水園而來拜訪您的。」

　　真煩人！雖然不是他的事，不過不論誰的事都一樣──煩人！「請他進來吧。」我不得不說。

　　伯爵魁梧的外表嚇了我一跳！總覺得他會震動地板毀掉我收藏的藝術品。只見他笑容可掬地說：「請容我自我介紹，費先生。我來自黑水園，很榮幸也是令妹的丈夫。希望我的簡短介紹，能使你不把我當外人看──請──請不用起來。」

　　「但願我身體強健一點，能站起來迎接你。請坐吧。」

　　「你今天好像不大舒服，我替你把窗簾拉上吧，光線太強容易使人焦躁。」他說著便向窗口走去，他真體貼，跟瑪麗完全不一樣，「這樣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謝你。你能不能把你的來意說一下？」

　　「難道我一定要拿這些不愉快的事當見面禮嗎？」他嚴肅地問我。

　　我本能地閉上眼睛，「請你慢慢講，有誰死了嗎？」

　　「不！」伯爵用他的外國腔嚷道，「我像個報死訊的人嗎？」

　　「對不起，我只是做最壞的打算。既然沒出人命，那麼是誰病了？」

　　「我想你可能預料到了，就是我們可憐的賀小姐。」像她那麼活潑的人，真難相信會病倒。我覺得她要病倒，不是從馬上摔下來，就是從樓梯上跌下來。

　　「嚴重嗎？」

　　「非常嚴重。賀小姐淋了一夜的雨，因而感冒了，最後竟然嚴重地發起燒來……」

　　這個燒字使我想起眼前的人不也來自黑水園，「我的天，那會傳染嗎？」我問。

　　「不會的，」他語氣堅定地說，「我照顧過她，你盡可相信我，絕不會傳染的。」

　　相信他？這人的身上藏得住成噸的細菌，說不定現在已把整張地毯都染上猩紅熱了。我得趕快擺脫他，「請原諒我的體力經不起長時間的會談，請你把主要的來意說出來好嗎？」

　　我以為這樣坦白的話可以嚇倒他，使他趕快告辭，誰知他竟坐下來了。我能怎麼辦？連個吵架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對他繃著個臉。

　　「我的來意有二。第一，我十分遺憾地前來替柏西爾男爵與夫人之間的不協調作證。我是男爵最好的朋友，又是夫人的姑丈，也是在場目睹的證人。我可以很權威地說，賀小姐寫給你的信並未誇張，他們夫妻若能暫時分居，的確是最和平的解決辦法。我會想辦法勸男爵講理一些，夫人雖然無辜，但她留在黑水園確是他們衝突的主要原因。既然她也沒有其他親人，我替她懇求你大開方便之門。」

　　說得真輕巧，明明在南部發生的婚姻問題，為何需要一個長滿細菌的人跑到北方來告訴我？我還來不及反駁，他就又接著說下去了。

　　「第二件事是應你的來信要求，由於賀小姐不能親自前來，所以由我來轉達。我對男爵的認識，使我比賀小姐更有資格向你保證，柏西爾男爵在此時，絕不會走近這屋子的。他的事已夠尷尬了，他會趁你侄女不在的時間回歐陸去──我說得夠清楚了吧？你還有問題嗎？儘管說出來，我的回答一定會令你滿意。」

　　他根本不理會我的反應，就說了這一大堆，我再請教，豈不更助長了他的氣焰？「謝謝你，我都懂了，因為我的身體狀況，使我必須凡事三思而行……」

　　「等一下，費先生，」他站起來，終於識趣要告辭了，誰知──「請再聽我說，你千萬不要等賀小姐完全康復再接男爵夫人來，賀小姐在黑水園有醫生、管家及很有經驗的護士，他們會全心全意地照顧她的。而且，賀小姐的病已經影響了她妹妹的精神，致使她與她丈夫之間的衝突更加惡化。你的遲疑不但不能使賀小姐早日康復，甚至可能促使我們都很不願意發生的醜聞早日發生。我希望你盡快寫信，要男爵夫人立刻回堡；將來不管發生什麼事，誰都不會怪你。」

　　這個人為何這樣自說自話，我真想搖鈴要路易趕快送客，我不耐煩的表情已清清楚楚掛在臉上，可是他根本不受影響，這人莫非生來就沒有感覺？

　　「你還有疑問？」他說，「費先生，我知道，你一定認為男爵夫人的狀況不宜長途旅行，她的身分也不宜單身在旅館出現。你仔細聽我的安排。我剛到英國時，柏西爾男爵就勸我在倫敦租了一棟房子，這也等於是男爵夫人姑母的房子。黑水園的人會將夫人送上火車，我在倫敦車站接她到我的房子去過夜，等她的精神恢復後再送她上馬車來這裡。據我所知，她的貼身女僕已經來這裡了，這不就解決了嗎？我誠懇地請求你，將你的大門敞開歡迎她回來。」

　　他揮動可怕的大手，拍著充滿細菌的胸脯，像在眾議院演講似的，等會兒一定要叫路易給這屋子消毒一下，免得傳染了。想到此，倒勾起我一個一石兩鳥之計，既可結束伯爵討厭的獨白，也可解決蘿娜那被外國口音過分渲染了的「麻煩」。我盡可以寫信，因為蘿娜絕不可能丟下生病的姐姐獨自出門。我怕他看透我的想法，連忙抓起筆寫下：「親愛的蘿娜，歡迎你隨時光臨，中途可在你姑姑的倫敦寓所休息。聽聞瑪麗生病甚為難過，代為致意。永遠疼愛你們的叔叔。」我伸長了手把信紙遞給伯爵，「對不起，我真的累了，可否請你下樓休息和進餐，代我問候大家，再見吧。」

　　這個無趣的人卻又開始演講了，我閉上眼睛盡量少聽，可是仍然無法避免他的嘮叨。他不斷地讚揚我的決定，不斷地對我的健康表示同情，甚至毛遂自薦地要替我開處方，他希望我準備兩、三天後接待男爵夫人，他期望我們盡快見面……我睜開眼時，他已經走了。

第七章　女管家麥太太的敘述

　　一

　　我受託將賀小姐生病與男爵夫人離開黑水園前赴倫敦的經過加以說明。

　　我不敢肯定日期是哪一天，但我相信賀小姐得病是在六月下半月的某一天。黑水園的早餐開得很晚，總是在九點半左右，有時還要到十點。這一天大家都在等賀小姐，通常她都第一個下樓。過了十五分鐘後，一位女僕奉命前去查看，然後嚇得說不出話地奔回來。我不得不重新上樓，卻發現賀小姐手中握著筆伏在桌上，正發著高燒。

　　男爵夫人第一個聞訊趕來，但卻手足無措幫不上忙。范斯克伯爵與夫人接著趕來，好心的夫人幫我扶她上了床，留在客廳的伯爵要我去拿藥箱上來，隨即調了杯藥，並要我們用酒精擦拭她的額頭，但卻一直無法讓她服藥。柏西爾男爵隨即派了一個馬夫去接最近的道生大夫。

　　大夫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他是一個聞名鄉里的長輩，據他的診斷，賀小姐的病非常嚴重。伯爵馬上提出他的看法，道生大夫問明他的醫學常識純屬自修後，即不予採納。伯爵很有風度地說他要到湖邊的船屋去，然後就離開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去那兒，也許是想以身作則讓大家保持安靜吧，不過他一直到晚餐時才回來。多麼善解人意的貴族。

　　賀小姐的體溫忽高忽低，第二天情況更糟。附近沒有合格的護士，就由伯爵夫人日夜照顧她，男爵夫人也堅持守在床邊，她的身體也不好，並且神經過分敏感，根本無法承受賀小姐生病所帶來的焦慮；她很好心也很親切，但她的哭泣與害怕，使她不適宜出現在病房裡。

　　伯爵和男爵都在第二天清早前來看望。爵士為這一片混亂大為煩躁，伯爵則完全不一樣，帶了草帽和書便告訴我要到湖邊去靜靜地看一天書。這位先生是位體貼入微的高貴人士，對每個人都客客氣氣的，甚至對那個被柏西爾男爵遣開的小女僕都很關心，那天他請我去看他可愛的小鳥時，還一再詢問她離開黑水園後的去向及其他等等。

　　賀小姐的病在第二天晚上反而更為惡化，道生大夫常來看她，我和伯爵夫人輪流看護。我們一直勸男爵夫人去休息，但她說：「不管我病不病，她都不能離開我的視線。」

　　中午時分我下樓去安排平日的工作，正好看到伯爵神采飛揚地進門來。這已是他第三天一早就出門了。柏西爾男爵從圖書室探出頭來，極為急切地問道：「你找到她了嗎？」

　　伯爵只微笑地抿出深深的酒窩，男爵抬頭看到我正要下樓，竟然十分憤怒地瞪了我一眼，「進來再說，屋子裡只要有女人就總是在樓梯上跑來跑去。」

　　「柏西爾，麥太太有重任在身，我們應該感謝她呢。麥太太，病人好些了嗎？」

　　「很遺憾，伯爵，沒什麼起色。」

　　「真糟糕。你看起來也很累的樣子，我該找人來幫你們看護。伯爵夫人這兩天要到倫敦去，將帶一位可靠的護士回來，不過在這以前你不要對醫生提起，他對我介紹的人一定不會滿意的。讓她憑自己的表現證明給醫生看，男爵夫人面前也一樣。」我還沒謝過伯爵的體恤下人，男爵已在房內吼叫。我強忍住那份好奇心，勉強上樓去。

　　一夜如常地過了。翌日，賀小姐已好了些，再隔一天，伯爵夫人沒告訴任何人就出門了，仍由她體貼的丈夫送她到車站。這一天唯一的不愉快就是伯爵和醫生的衝突。

　　伯爵由車站回來後立即上樓來看賀小姐，當時醫生和男爵夫人都在臥室，我出來迎接他。伯爵問了許多病狀與用藥的問題。我說病狀是發高燒引起的虛弱，醫生採用的是生理食鹽水療法。

　　這時候醫生出來了，伯爵上前文雅地道過早安後，說：「病人沒多大進展吧？」

　　「我覺得她已有明顯的進步。」道生大夫說。

　　「你還是堅持用那點微量的退燒藥嗎？」伯爵追著問。

　　「我是根據我多年的行醫經驗診斷。」

　　「我不是挑剔你的經驗，但我想要請教，你遠離現代醫學中心的巴黎和倫敦已經太久了；不知你可曾聽說像發燒這類耗損性極大的病，借用白蘭地、氨水和奎寧來增強病人的體力，因而獲得痊癒的。你聽說過嗎？」

　　「我很願意對另一位同行解釋這個問題，但對你則大可免了。」大夫說著向門口走去。

　　伯爵像個標準的基督徒般，很有禮地對他說：「再見，大夫。」

　　伯爵夫人趕了最後一班火車回來，同行的有一位陸太太，她的舉止與不標準的英語顯示她是個外國人。我們一向同情外國人，因為他們往往沒有機會聽福音。所以眼前這位五十歲左右，又瘦小又乾枯的陸太太並未使我吃驚。她還有一對機警的淺灰色眼睛與深棕色的混血兒皮膚。我不喜歡她的黑絲衣服。在這兒有必要提起她的態度，雖不至於令人討厭，但靜得有點奇怪，看的很多，說的似乎很少，而且寧願自己一人吃飯，非常怪異的一個人。

　　伯爵仍很體貼地要她等大夫明晨來看過後才開始工作。男爵夫人很不情願把看護工作交給一個外國人，我只好勸她說：「夫人，我們對外國人不能有偏見。」她並不理我，只顧親著賀小姐的手。

　　第二天，我陪著態度鎮靜的陸太太在客廳等候大夫，只留下男爵夫人和熟睡的賀小姐在房內。不過大夫沒有上來，反而把我找了下去，我離開時，陸太太正看著窗外，她似乎很享受鄉間的空氣。我走到餐廳，大夫在那裡等我。

　　「麥太太，我聽說那位專門跟我搗蛋的胖子昨晚又帶了一位外國護士回來是嗎？」

　　我對這番粗魯的話大為訝異，「大夫，你對貴族怎麼這樣不禮貌？」

　　「哈！他也不是第一個打著貴族字號招搖撞騙的傢伙，他們哪個不是伯爵？不管你怎麼稱呼他，我們先說這位護士，我決定不用她。」

　　「可是你根本還沒看到她呀！」

　　「不錯，她也許是世界上最好的護士，但我就是不用她。柏西爾男爵不支持我，他說我請的護士對他來講，也是倫敦來的陌生人，既然他妻子的姑姑已經費事帶了來，至少應讓她試試。這點我無法反對，但必須附帶一個條件，就是一旦被我發現錯誤就需馬上離開。身為醫生，我是有理由堅持的，男爵後來同意了。麥太太，現在就要靠你在頭一兩天仔細盯著她，除了我開出的藥外，不能給賀小姐亂吃別的藥。你這個外國貴族急著要施展他的騙術，而他的夫人帶回來的護士很可能幫助他。你懂我的話了吧？好，我們上樓去跟這位護士說幾句話。」

　　陸太太仍悠然地坐在窗口，絲毫未被大夫懷疑的表情所干擾，平靜地以她的破英語一一回答大夫的質問。大夫找不出碴兒，只好領著我們進入臥室。

　　陸太太仔細地看過病人，對男爵夫人行了禮後，就靜靜地在一旁坐下。夫人的表情似乎很好奇，但為了避免驚醒賀小姐，大家都保持肅靜。大夫沒一會兒便出去了，夫人尾隨其後，大約是去問有關陸太太的事。我無所事事地站在床邊，心想這位外國人的工作能力應該沒有問題才對。

　　為了遵守大夫的囑咐，我在後來的三、四天經常悄悄地前去查看，結果一無所獲。第四天早上，伯爵上倫敦辦事前進來對夫人說：「我們再信任道生大夫一天，假如還是沒有進展的話，為了賀小姐，只好得罪這個騾子大夫了。我這些話純粹是好心。」

　　伯爵的態度非常和善，但夫人卻嚇得從頭抖到腳，只囁嚅地吐出幾個字，待他走後才轉而對我說：「麥太太，我的心因為姐姐一病都碎了。你認為道生大夫有錯嗎？他今天早上還要我別擔心，而且不需另請醫生。」

　　「我也很尊敬大夫，但我若是夫人，或許會聽伯爵善意的忠告。」我說。

　　夫人幾乎絕望地轉過身去，自言自語道：「他善意的忠告？天曉得他的忠告！」

　　伯爵離開黑水園，前後大約一星期。男爵好像因此亂了分寸，或許是為家中的人擔憂，常不安地四處走動。他曾問起賀小姐和夫人的情況，尤其關心後者。我相信他的心已經軟多了。我發現男爵夫人這幾天好像處處躲著他似的，這應該不大可能，但事實上夫人整天留在樓上。據威廉說獨自進餐的柏西爾男爵食量只有往日的一半，酒量卻加了倍。

　　接下來的幾天，賀小姐似乎好了一點點，我們對道生大夫的信心也恢復了。他非常有信心地向男爵夫人保證，如他對病情有一絲懷疑，他自己就會馬上要求另請高明的。

　　可是男爵夫人仍私下對我表示不安，希望等伯爵回來聽聽他的意見。依信件看來，他要三天後才能回來，在他外出的期間每天都有信回來，真是一對親密的標準夫婦。

　　第三天，我和陸太太同時留意到賀小姐的變化，由於男爵夫人累倒在客廳的沙發上，就暫時不想打擾她。道生大夫比平時來得晚，一看到病人就變了臉色，現出迷惑又驚慌的表情。他馬上派了人回寓所去拿藥箱，並在室內消毒，且架設一張床。我輕聲問他：「這病已轉為傳染性的嗎？」他答道：「明天早上才能知道。」

　　大夫吩咐我們不要把賀小姐病情惡化告訴男爵夫人，並極力堅持她回房休息。第二天早上，他又派一位僕人去倫敦請新的醫生盡快趕來。信差走後半個小時，伯爵便回來了。

　　伯爵夫人因職責所在，忙帶他上樓去。我也不能說不行，伯爵已婚且年齡足夠當賀小姐的父親，而且是由女性親屬陪同。道生大夫似乎也不便強行拒絕。

　　我們可憐的病人已神志不清到敵友不分的程度，她環顧室內，看到伯爵時的眼神驚駭得瞪得好大，那表情我到死也記得。伯爵在她身邊坐下，摸了摸她的脈搏與太陽穴，並仔細地察看她的臉色，然後極為憤恨不滿地瞪視道生大夫。許久才轉而問他：「她的病幾時開始惡化的？」

　　我說出時間。他接著問：「男爵夫人自那時以後進來過嗎？」

　　我說沒有，大夫從昨天就禁止男爵夫人進來，「你和陸太太留意到這種變化嗎？」

　　我們留意到了，但這病好像有傳染性的──他立即打斷我的話：「這是斑疹傷寒。」

　　道生大夫已從無言的蒼白中恢復過來，仍和從前一樣堅定地說：「這不是斑疹傷寒，我堅決抗議，先生，這兒除了我以外沒人有權利問這些，我已經盡了我最大的力量。」

　　伯爵並不開口，只指了指病人，使大夫更為生氣了，「我說我已盡了最大的力量，我已派人去接另一位醫生，等他來到後，我才與他討論這是什麼病。請你離開這裡。」

　　「我本著神聖的人道主義來這裡，假若這位醫生來遲了，我還會再來。我再度警告你，假如這病真是斑疹傷寒，你要負延誤就醫的責任。假如這位女士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上法庭為你的無知與延誤致人死亡的實情作證。」

　　大夫尚未開口，伯爵也還沒走，門就開了，扶著把手的赫然是男爵夫人，「我一定要來。」

　　她異常地堅持。伯爵上前，不僅未加阻止地讓路給她，似乎渾然忘了斑疹傷寒是會傳染的。

　　反倒是道生大夫說話了，他說：「夫人，這病會傳染的，在我確定它的危險性消失以前，我誠懇地希望你千萬不要進來。」

　　她掙扎了一會，身子一軟，竟然暈倒了。我和伯爵夫人合力扶她回到臥室，然後出來告訴走廊上的伯爵她醒了，這才去找大夫說她馬上要見他。大夫前去安慰她，並保證另一位醫生幾個小時後便會到了。這幾個小時真難熬，樓下的男爵和伯爵不時派人上來詢問。五、六點時醫生終於抵達。

　　來者比道生大夫年輕，很認真而有魄力。怪的是，他問我和陸太太的問題比問大夫的多，令我懷疑伯爵可能猜對了。道生大夫終於問他：「你認為這是什麼病？」

　　「斑疹傷寒，」這位倫敦來的醫生說，「毫無疑問就是斑疹傷寒。」

　　文靜的陸太太雙手握在身前，意味深長地對我微笑。醫生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項後，說他五天後還會來，便退出與道生大夫密商。目前他還不敢斷言賀小姐有無痊癒的希望，目前是絕對判斷不出來的。

　　五天在焦急中度過。

　　伯爵夫人和我協助陸太太看護著賀小姐，病人的情況一天天惡化。道生醫生在男爵夫人堅決的懇請下允許她每天進來看兩三次，但不得靠近床邊。看她痛苦的樣子，真令人心碎。

　　第五天，醫生來時，為我們帶來些許希望。他說發病的第十天是決定性的一天，他將在這天再來探看。接下去的日子平平，只有伯爵早出晚歸去了倫敦一趟。

　　第十天，醫生帶來的好消息免除了我們的焦慮與緊張。他說，賀小姐已脫離危險期，「她再也不需要醫生，今後全靠小心照料了，這點應該不成問題。」這個好消息反而使男爵夫人癱瘓地臥床休息，道生大夫要我們讓她安靜休息，保持房內空氣流通。

　　伯爵和大夫又起了衝突。這次我不在場，是有關賀小姐病後進補的問題。如今病人已經脫離險境，更不希望受外行人的干擾，而伯爵竟一反常態，再三怒罵大夫診斷錯誤。最後大夫向柏西爾男爵要脅：假如伯爵再度干涉，就不再到黑水園來了。男爵的回答更是火上加油，大夫最後憤然拂袖而去，第二天就把帳單寄來了。此後我們便沒有醫生的指導，只好自行小心謹慎地看護。

　　男爵並不以為意，他說賀小姐若再發病還來得及找醫生，其他小事問伯爵即可，而且沒有必要在病人最脆弱的時候找個陌生人來。我沒把這事告訴男爵夫人，我怕她會承受不了。

　　接著發生的一件大事，分散了我所有的注意力。這天，男爵把我找了去，竟然對我說：「麥太太，我想通知你我早已決定的一件事：我想關閉此地的產業。當然，我想留下你來管理，等賀小姐和夫人可以旅行後就搬到倫敦去。范斯克伯爵夫婦打算先離開。簡而言之，我要賣掉這棟房子，解散所有僕人。你知道我一向是說做就做，明天就開始遣散。」

　　我幾乎嚇呆了，「男爵，你要遣散屋內僕人應該在一個月前通知我們呀！」

　　「這是沒辦法的事，不到下個月我們就要搬走，沒有主人的房子要僕人做什麼？」

　　「那你們還在的時候誰來煮飯？」

　　「留下蒲瑪格燒燒煮煮就行了，我又不舉行宴會，要個大廚師做什麼？」

　　「可是瑪格是全屋子最笨的僕人，男爵……」

　　「就留她，另外去村裡請個人，白天來打掃就行了，這樣我的費用馬上就可以省下來。我不是找你來發表意見的，麥太太，明天就遣散這些人，留下一個能幹粗活的瑪格就行了。」

　　「容我提醒您，你要他們走，必須加發一個月的遣散費。」

　　「發就發吧，一個月的薪水比起一個月的開銷還是值得的。」

　　這侮辱實在太過分了，再多留一分鐘都是多餘，我極不客氣地點了點頭就離開了。

　　翌日，僕人們一起離開，男爵親自派馬夫把馬兒都送往倫敦，只留下一匹。室內外只有一個原來就住自己小木屋的園丁照顧僅餘的馬，瑪格照料廚房，我幫著照顧病人。如今連大夫也不來了，整座屋子的氣氛非常怪異，令我不安，真希望能早日離開黑水園。

　　二

　　若不是我那絕不對異教徒有所偏見的原則支持我，我真要對接著發生的事產生懷疑了。這一天，男爵又把我叫去，伯爵也在場。男爵首先對我照顧兩位夫人的辛勞表示感謝，又說明大家都知道，兩位夫人若能換換空氣，對她們的病將大有助益。由於費弗瑞老先生的邀請，她們將於秋天回凌霧堡，但這期間，男爵想送她們到涼快的杜奎去住。因此，目前最要緊的就是必須派人前往杜奎尋找一棟舒適、方便的住宅。伯爵就請我看在兩位夫人的分上前去杜奎。

　　我極不願在沒有僕人的情況下離開，於是建議男爵寫信請杜奎的房地產掮客幫忙。但伯爵馬上說即便如此，還是應派可靠的人去看一下。那伯爵夫人呢？遠至德文郡她都可以單身前往，為什麼不請她去？他們說蘿娜是她親侄女，她不放心，要親自照料，而伯爵與男爵另外有事。反正，就是除了我以外無人可派。

　　他們安排我翌日啟程，可以在杜奎停留一兩天仔細選擇，男爵給我一張備忘錄，列出這座房子必須具備的條件。我的感覺是具備這些條件的房子在那潮溼的地帶根本找不到；即使有，人家也不願短期租給我們。我把這兩點對男爵說明，但他不以為然，我只好不再多說，只強烈地感覺到，我是被一件一開頭就不可能完成的難題故意遣開的。

　　我走前一定確定有人照顧賀小姐才能放心，她臉上焦急的表情，令我擔心她不可能那麼容易復原；可是相反地她卻在迅速康復中，甚至還讓我傳話，要男爵夫人放心。我請沉默寡言、與全屋上下毫不發生關係的陸太太好好照顧她。然後去敲男爵夫人的門，正在房內陪她的范夫人在門口告訴我她十分衰弱而且沮喪，最好不要打攪她。

　　我乘馬車離開時，兩位先生正在門口，我向他們點頭致意後，便離開那棟毫無生氣的房子。

　　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覺得異常，可是，我又能說什麼呢？

　　杜奎之行果然白費，合意的房子根本沒有，即使有，對方也不可能接受我開出的條件，只好回黑水園。男爵似乎並不在意，劈頭就告訴我，范斯克夫婦已返回他們在聖約翰的新寓所。男爵並未說明原因，只說伯爵特別留話，對我的工作態度大加讚揚。我大膽地問了一句，現在由誰照顧夫人？男爵只說有瑪格就行了。

　　「我求你不要寫信給范斯克。」夫人越來越急切地說。

　　「能告訴我為什麼嗎？」那叫聲嚇住了我們兩人，「除了你叔叔替你選擇的住所──你姑姑的家以外，你在倫敦還有更好的住處嗎？麥太太你說說看！」

　　這個安排委實無懈可擊，我也無從反對。雖然我也很同情夫人，但我還是不同意她對伯爵的偏見，我從沒見過她這等身分的貴婦人，對外國人竟如此偏激。她叔叔的信與男爵的不耐煩都不能改變她，她仍不肯在倫敦過夜，央求她丈夫不要寫信給伯爵。

　　「不要再說了！」男爵背過身子，「你自己不會想，就讓懂的人替你安排，我已經決定了，不要再說了。你也不過是隨著瑪麗到他們家去……」

　　「瑪麗？」夫人驚疑地問道：「瑪麗住在他們家？」

　　「不錯，昨晚她就在他家休息。你不要把我惹煩了，乾脆不讓你去凌霧堡了。」他站起身，穿過落地玻璃門走到陽臺上。

　　我小聲地對夫人說：「夫人，我們不要在這裡等好不好？我怕男爵的酒喝多了。」

　　她心不在焉地隨我起身走出餐廳，一等到了樓梯口，我才敢開口安慰她。我提起費先生的那封信，說明目前這情況是遲早都要發生的，她同意我的說法，但是仍為賀小姐夜宿伯爵家而擔心。我說，雖然伯爵與醫生曾有誤會，但兩夫婦對賀小姐的病是真的很關心。

　　「誤會？什麼誤會？」夫人突然很感興趣地追問我。

　　我把道生大夫氣走的那一幕又重述了一遍，因為對男爵的不滿，也數落了他許多。夫人愈聽愈焦急，「糟了！比我想像的還要糟！」她在房內不停地踱著，「伯爵知道大夫一定不准許瑪麗出門旅行，所以故意侮辱他，把他氣走。」

　　「噢，夫人！您怎能這樣說呢，夫人！」

　　「麥太太！」她激烈地說，「天下沒有任何人可以使我相信我姐姐是自願到那個人家裡的。我對他的恐懼，不是男爵或我叔叔的信就能消除得了的。我不可能到他家吃喝，更別提過夜了。不過，為了瑪麗的安全，我必須鼓起勇氣，無論如何也要追隨她，即使去范斯克家也在所不惜。」

　　我提醒她，根據男爵的說法，賀小姐或許已到康柏蘭了。

　　「我不信。如果她已去了，那我就去一位好朋友的家，你聽賀小姐提過一位魏太太吧？我今晚就寫信給她，我還不知道到時候要怎麼逃，不過我會想辦法的。我要請你幫忙，無論如何要看著這封信付郵，我不信任樓下的郵袋，你能保密並且幫我這個忙嗎？這很可能是我請你幫的最後一個忙了。」

　　我有些遲疑，也覺得奇怪，莫非夫人過分焦急而腦筋出了問題？最後我還是答應了。要不是我和魏太太也很熟，我是不會幫她這個忙的。根據後來發生的事，感謝主，幸好我是答應了，並且親手把它送入村中的郵筒。

　　這天我們沒再見到男爵，我應夫人的懇求，睡在她的隔壁。老實說，在這麼空洞寂寞的屋子裡，的確需要有人做伴。夫人前半夜都在看信燒信，清理許多她心愛的小東西，好像不準備再回來黑水園似的。上床後，也是惡夢連連，驚醒了好幾次。我不敢奢望知道她夢見什麼，如今想來我還是替她難過，深深地難過。

　　第二天的天氣很好。早餐後，男爵上樓告訴我們，馬車將在十一點半來接我們去車站搭十二點的車。男爵告訴夫人，他有事必須外出，若趕不回來，要我送夫人上車。他邊講邊在室內踱著方步，夫人緊緊地盯著他，但他從不曾回看她一眼。當男爵講完正要出門，夫人突然伸出手攔住他，態度非常奇特地說：「我們不可能再見面了，今天或許就是永別。男爵，我從心裡原諒你，你能不能也原諒我？」

　　他的臉突然變色，額上冒出大顆的汗珠，「我待會兒就回來！」說完匆匆奪門而去，好像被他妻子的話嚇跑了。

　　我本來就不喜歡柏西爾男爵，他今天這種態度更令我覺得吃他的飯、為他服務真是可恥，我想找話來安慰可憐的夫人，可是她臉上的表情使我啞口無言。

　　馬車來後，男爵果如夫人所料，沒有趕回來送行，我們等到最後一分鐘才出發。車子行到大門，我不安地問著夫人：「您到倫敦真的是出於自己的心意？」

　　「只要能結束這段可怕的事，哪兒我都願意去。」

　　她的態度令我擔心，我懇求她在倫敦一切安好以後千萬要寫封信告訴我，「昨天那封給魏太太的信你寄了沒有？」我說寄了，她接著又問：「昨天柏西爾男爵是不是說范斯克要到倫敦車站接我？」我回答之後，她就不再說話了。

　　我們趕到車站時，火車已在鳴笛了。夫人的表情非常怪異，一隻手捂住胸口，好像很痛的樣子，然後另一手緊緊地抓住我，急切地說：「我真希望你能跟我去！」

　　時間真的太急了，否則我會陪她去的。她似乎也知道，就不再堅持，送了幾件小禮物給駕車來的園丁和他的孩子，然後很誠懇地握了握我的手說：「你對我和我姐姐這麼好，我會永遠記得的，感謝你了，再見，求主保佑你。」

　　她講話的態度與聲調，真有點像永別，令人想哭，「夫人再見，希望我們下次見面時，都很快樂。」

　　夫人搖搖頭坐進座位，站務員過來把門關上。她又伸出頭低聲對我說：「你相信夢嗎？我昨天做了一個好可怕的夢，到現在還忘不了。」汽笛又響了，使我無法回答，車身開始移動。她蒼白的臉，最後一次哀傷而嚴肅地從窗口看著我，輕輕地搖搖手。此後，我就沒有見到她了。

　　下午回來，我忙完了家事，想到花園吸口新鮮空氣。我知道男爵還沒回來，所以便沿著花圃走下去。突然驚訝地發現遠處有一陌生女人背對著我在摘花。她聽到我的腳步聲轉過頭來，那一剎那，我的血液好像凝固了，竟然是陸太太！

　　我驚訝得無法動彈，而她竟一如往常鎮定地朝我走來，「你怎麼啦，麥太太？」她問。

　　「你還在這裡？」我叫道，「你不是和賀小姐一起到倫敦？到康柏蘭去了嗎？」

　　陛太太有點憐憫我的無知說：「怎麼會呢？我們根本沒離開黑水園一步呀！」

　　我猛然想起孤獨無助的夫人，發誓要付出一切代價，探個究竟。陸太太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等我開口。我根本說不出話來，想起夫人脆弱的身子以及她透支的精神，不禁為那將要降臨到她身上的厄運擔心。過了一會，陸太太平靜地說：「柏西爾男爵騎馬回來了。」

　　我也看到了，他向我們走來，看清我時，仰頭放肆地大聲狂笑，那聲音之邪惡，把樹上的鳥兒都嚇飛了。

　　「哈！你終於知道了。」我沒說話，他轉身問陸太太：「你什麼時候出來的？」

　　「半個鐘頭以前，是你說夫人一走，我就可以出來的。」

　　「不錯，我沒有怪你，只是問問。」然後，對我說：「怎麼？難道你不信？來，你看那邊那棟樓，賀小姐就在那裡面，陸太太，你有鑰匙吧？帶她去看看。」

　　他的聲音驚醒了我，我已經決心該怎麼做了，這關係著我的原則和一位夫人的未來。我對夫人的忠心不允許我再待下去了，「對不起，男爵，我能先和你私下談幾句話嗎？」陸太太一聽，頭也不回地逕自走了。

　　「說吧，」柏西爾嚴厲地說，「什麼事？」

　　「我要辭職，我覺得對不起夫人，我無法再替你工作下去。」

　　他眯起雙眼，「難道你對我就沒有責任？我知道你一定想歪了。我這樣做全是為她好，你也知道醫生一再主張她趕快換個環境，假如她知道賀小姐還在，她會走嗎？我是為她好才騙她的。你要走就走吧，我有錢難道會找不到好管家？不過，小心你的嘴巴，不要散布不實的謠言，否則有你好看！你儘管去看賀小姐，看我有沒有虐待她！你要有那個膽子，就試試看亂說的結果。」

　　他揮著鞭子，粗暴地說著，企圖揮掉他殘酷拆散夫人姐妹的陰謀。我不想再激怒他，可是又情不自禁地對他說，「我為你工作時，一向謹守不犯上的原則，現在我不做了，還是希望能遵守這個原則，但是……」

　　「你決定什麼時候走？」他打斷我的話，「別以為我喜歡留住你，別以為我怕你們，我做的事，從頭到尾都是光明正大的，並不怕人家知道。你說，你什麼時候走？」

　　「只要你方便，我馬上就離開。」

　　「我的方便與此無關，反正一到明天我就永遠不回來了，今晚就把你的事解決。如果你要顧到別人的方便，最好去問問賀小姐。陸太太今晚要回倫敦，賀小姐就沒人照顧了。」

　　我相信不用我說大家也能了解，我根本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棄賀小姐而去。我說既然陸太太要走，如果能允許道生大夫回來替她診療，我就願意留下來，並在離開前的一星期通知他。男爵答應了，於是我朝小屋走去打算看賀小姐，我還沒走到一半，就又被男爵喚了回去。

　　「你為什麼要離職？」他問。說了半天，他還問這種問題，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接著說：「你總要給我一個理由吧，是因為我的家庭破裂了？」

　　「那是府上的私事，我不敢妄加評論，男爵──我只是……」

　　「算了，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就說因為我的家庭破裂而離開的。」我還來不及多說什麼，他已走了。他的態度和話語好像在警告我什麼。

　　連陸太太這樣有耐性的人都不耐煩了，「你終於來了！」她聳了聳肩。拿著鑰匙打開畫廊末端的一間房子，我來黑水園後從沒進過這間房子。陸太太在門口把鑰匙遞給我，我想這表示她的職責到此為止，我順便告訴她，今晚照顧病人的責任可以交給我了。

　　「很高興聽你這樣說，麥太太，我早就想走了。」

　　「今天就走？」我追問道，想確定一下。

　　「既然你已接手，而男爵也把園丁和馬車供我使喚，我可以在半個小時內離開。再見，麥太太。」她輕快地行個禮，就沿畫廊走了。我私底下慶幸今後不用再看見她。

　　房內的賀小姐躺在一張舊式的大床上睡著了，我趕忙檢查她，發現她並沒有比上次看到時惡化，各方面的照顧也還算周到。房間雖然暗了些，但窗戶大開，飄來新鮮的空氣。一切還算舒適。我出去找園丁，要他在送陸太太到火車站後，繞個道兒把道生大夫接來，我相信他會為我而來，並且范斯克伯爵已走，他更沒有理由拒絕了。

　　園丁回來對我說，他去找過大夫，但大夫本人的身體也不好，可能明天才能來。我要園丁晚上住在隔壁的臥室幫我守夜，萬一有事也好有個照應。幸好我預先安排，否則柏西爾男爵在半夜發的那場大脾氣，真不知會發生什麼結果。

　　整個下午和晚上，男爵都在屋子內外走來走去，晚餐時還喝了大量的酒，我前去畫廊那邊做最後一次巡視時，聽到他在樓下大呼大叫。園丁馬上跑下去，我忙關上通往畫廊的門，避免吵到賀小姐。園丁去了整整半個小時才回來，他說主人好像發了狂，並不是酒喝多了，而是一種說不出的驚恐與狂亂，在大廳裡來回地走，極為激動地發誓他再也不在這土牢似的家再多待一分鐘，園丁一出現就被轟了出去，並威脅他馬上把馬車準備好。十五分鐘後，男爵衝到院子，跳上馬車朝大門口狂奔而去。

　　幾天後，馬車在附近諾斯堡的一個客棧前被發現。柏西爾男爵曾來此投宿，然後改搭火車離開，目的地沒有人知道。在他像罪犯似的逃出自己的家後，我就再也不曾聽到他的消息，我也衷心地希望我們不再見面。

　　這個家庭悲慘的事，有關我的部分，現在已到尾聲。

　　賀小姐醒來以後的事，我沒有責任再敘述，只想補充一句，當賀小姐被人搬離房間時，她自己完全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被人迷昏了，不得而知。道生大夫偶爾來了一兩次。我遵照他的指示照顧她，一直到她身體復原才同她一塊前往倫敦，然後在倫敦的車站分手，我是到親戚家，她轉往費先生的凌霧堡。

　　在結束這段敘述前，我還有兩件事要說：第一，他們有很多人懷疑范斯克伯爵，我則堅信伯爵是清白的。第二，我很抱歉不能記清柏西爾夫人從黑水園前往倫敦的日子。他們說這很重要，可是我實在記不得了，只知道那是七月下旬。

第八章　幾篇證明資料

　　一、海絲口述（由旁人代錄）

　　很遺憾，我不識字，但是我一生都很努力工作，我覺得我是個好人。我知道人不能違背良心說謊，我拜託替我寫字的這位先生不要亂寫，並請他原諒我說話的粗俗。

　　去年我正巧沒工作，聽說聖約翰林區森林路五號要找廚子，就去應徵，先是試工。我的主人姓范，是位伯爵。我去時已有一位女傭打雜。女主人告訴我，下午有位柏西爾男爵夫人要從鄉下來，她的健康情況不大好。我心想這與我無關，我只管廚房的事。日子我不記得了，只記得是星期天。這位客人果然來了，臉色壞得嚇死人，不知主人是怎麼把她弄進屋子的。女僕帶她上樓後就來廚房幫我，過了一陣子，我們突然聽見樓上一聲驚叫，鈴聲大響，還有女主人的呼救聲。

　　我們奔上樓，只見男爵夫人躺在沙發上，臉色像鬼一樣白，拳頭緊緊捏著，頭無力地垂在一邊。我比較熟悉附近的環境，就跑出去找來一位醫生。我們幫著把她扶上床，醫生來了又趕回去拿藥。十五分鐘回來，還帶了一截空心紅木像小喇叭的東西，一端放在病人的心臟上，另一端貼著耳朵，仔細地聽著。

　　聽完後他抬頭對女主人說：「她的病情很嚴重，最好趕快通知她的親友。」女主人問：「是心臟病嗎？」他說：「是的，而且是最危險的一種。」他還講了些我聽不懂的行話，我只聽懂他最後說這種病不是他或任何醫生能治的。

　　我的女主人比較鎮靜。男主人是個大塊頭的怪人，常常對著他的小鳥和老鼠自言自語，他也被這情況嚇住了，「可憐的男爵夫人！可憐的男爵夫人！」他像演員似的大肆揮動他的手。我的女主人又問醫生病人康復的機會有多少，答案是一半。男主人聽他說完就出去了，然後從花園中摘了一束花進來，說要使病房美麗些。

　　傍晚的時候，病人曾經醒過來，但沒有對任何人說話，只瞪了大眼看著我們。她身體好的時候一定是一位很好看的夫人，淺色的頭髮、黃色的大眼睛……據守了她一夜的女主人說，她睡得很不安穩。我在睡前曾去看過她，那時她還在昏迷中，口裡吐著些聽不懂的話，似乎在對一位不在場的人說話。我出門前正好碰見伯爵帶了一束花進來。

　　第二天，醫生帶了位同事一同來研究。他們在另一間房問了女主人許多問題：過去的身體狀況，誰替她看過病，曾經如此長時間地昏迷不醒嗎？我記得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兩位醫生互相看了一眼，都在搖頭，好像這事與她的心臟病大有關係似的。可憐的夫人，看起來那樣脆弱！一點力量都沒有。

　　後來我聽主人說她醒了，而且精神也好了些。由於怕人打擾，這話都是主人出來說的。男主人的精神與心情也因此而開朗多了，很高興地戴了他的捲邊帽出去了。

　　中午前醫生又來了一趟，也說病人已經清醒，但吩咐我們千萬不要去和她說話，並鼓勵她盡量多睡覺。醫生沒有主人那麼愉快，他默默地走了，說下午五點再來。

　　差不多五點的時候，女主人突然跑出來，說病人暈過去了要我去找醫生，我抓了草帽，正要飛奔出門，卻見醫生正巧來了。他上樓後。女主人對醫生說：「先是睜開眼睛，奇怪地打量四周，然後就是一聲驚叫暈了過去。」醫生走到床前，很仔細地看了半晌，然後伸手按在病人心口上。我的女主人緊盯著醫生的臉，「她不可能是死了吧？！」說完，渾身上下開始發抖。

　　「不錯！」醫生平靜而嚴肅地說，「她已經死了，我昨天來的時候就擔心有這個結果……」

　　我的女主人從床前一步步往後退，不停地發抖，自言自語地說：「死了？這麼快？怎麼突然就死了？伯爵會怎麼說？」醫生建議她下樓休息，「你累了一夜，神經過分緊張，這個人……」他是指我，「可以留下來，我會派人來協助她。」女主人聽了他的勸，口中喃喃說著：「我得準備一下，伯爵要回來了──我得小心準備，伯爵要回來了。」一邊發著抖走出去。

　　伯爵最初的反應我沒看到。我見到他時，他正坐在角落，雙手抱著膝蓋，眼睛不知在看著什麼。他看起來似乎不那麼難過。葬禮和一切雜務都由女主人包辦，可能花了不少錢，尤其那副棺材非常美麗。這位夫人的丈夫聽說是在國外，所以大小事都由女主人──她的姑姑──與在康柏蘭的親友辦理。伯爵夫婦也到康柏蘭去參加葬禮，她將葬在她母親的旁邊。

　　最後，他們還要我宣誓所說屬實，然後畫押作證。還要我答覆了他們幾個問題：

　　一、我和另一位女僕都不曾看到我的主人給柏西爾男爵夫人服用任何藥物。

　　二、據我所知，而且我也相信，男主人不曾與男爵夫人單獨相處。

　　三、我不知道夫人發病的原因，也沒有人告訴我們。

　　海絲（手印）

　　※※※

　　二、醫生所簽的死亡證明書

　　茲證明柏西爾男爵夫人（年二十一歲）於一八五〇年七月二十五日病逝於聖約翰林區森林路五號，死因為心臟麻痺。該病之潛伏期未知。

　　高艾弗醫生（簽名）

　　※※※

　　三、碑文

　　以此紀念蘿娜，黑水園柏西爾男爵之妻，凌霧堡已故費腓力之女。於一八二九年三月二十七日出生，一八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結婚，一八五〇年七月二十五日死亡。

　　※※※

　　四、華沃特的敘述

　　一八五〇年初夏，我與同伴從中美洲的蠻荒森林逃出後，搭船返國。這艘船不幸在墨西哥觸礁，我是幾個獲救的人中的一個。疾病、印第安人、海難都曾襲擊我，而我都幸運地逃過了。

　　我們被一艘駛往利物浦的美國船救起，於一八五〇年十月十三日下午進港，當天晚上我就到了倫敦。我出外流浪的原因，各位早已知道，但願這些經歷能使我長大。海水洗淨我的心靈，在大自然嚴肅而危險的考驗下，我學著堅強、果斷，凡事靠自己。我曾經逃避，如今願意像個男子漢回來面對自己的未來。

　　首先必須克服的是那份不可避免的重大壓力。痛苦的一段雖已過去，可是我心深處，對這值得紀念的日子仍然念念不忘。雖然我已學會忍受生命中這份無可彌補的遺憾，可是費蘿娜的影子在船駛近英國本土時，逐漸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

　　我的筆隨著思緒回到了過去，我仍稱她費蘿娜，因為我實在無法以她丈夫的姓來聯想她。我再度執筆的原因已不必贅述，只要有一口氣在，我就要寫下去。

　　我最急切想見到的就是母親和妹妹。先以快信通知她們，然後稍作休息，再啟程前往漢卜鎮。見面的驚喜是在我預料之中，然後一切又歸於平靜。從母親的臉上我發現她好像抑制著一份極大的祕密，因為她溫柔的眼神中含著一絲哀愁。我們一向彼此坦誠，她知道我的心早已破碎，也知道那也是我離開她的原因。我真想問問她賀小姐是否有信來，是否談到她妹妹。可是一接觸到母親的眼光，我就遲疑了，只敢旁敲側擊地問：「您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一直坐在對面的妹妹，突然一語不發地走出去。母親扶著我的肩膀，那手居然是顫抖的，而且淚珠滾滾而下，濡溼了那張永遠愛我的臉龐。

　　「沃特！」她小聲地說：「我的孩子！我真為你心痛。唉！我……沃特……記得你還有我活著陪你……」我低下頭伏在她的懷裡，聽她用同樣的語調敘述一個簡短而哀痛的故事。

　　我在家裡住了三天。

　　十月十六日──我費盡心力不讓我的痛苦影響她們。我盡量地從悲痛中站起來，我發現人的力量竟是那麼有限，對命運的安排無能為力。再也沒有眼淚可以滋潤我酸痛的眼睛，母親的愛與妹妹的同情也無法減輕我的哀愁。

　　第三天早上我終於開口了。

　　「讓我出去走走，讓我去當初遇見她的地方，不到她的墳前，我不會覺得好過的。」

　　又是一個秋天的下午，我步出孤零零的小客棧，邁開腳步，朝著那條小路走去。微弱的太陽透過薄薄的雲照下來，空氣靜止而暖和，寂寞鄉間隨著仲夏的逝去而顯得有些淒涼。

　　站在山丘上，沿著小徑望過去，園木依然扶疏，半圓的車道直通凌霧堡的高牆。這幾個月來的變化，宏都拉斯的探險……全在這一剎那都消失了……好像就在昨天，我還在這塊芬芳的土地上，盼望她能前來會我。戴著遮住臉蛋的小草帽，樸素的長衫在微風中輕飄著，手上還有一本內容豐富的速寫簿……

　　唉，死亡！為什麼這麼快就朝著她張網？唉，墳墓！為什麼這麼早就得勝了？

　　我轉個身看到山谷下的灰色教堂，就在那兒的走廊上，我曾痴等身著白衣的女人。如今小山依舊環著墓地，小河冰冷地流過河床，大理石十字架下睡著一對母女。

　　我往前走，再度跨過低低的石砌矮牆，進入了這塊聖地。我低下頭來，在十字架前止步，新砌的大理石上堅硬、清晰、殘酷的黑字道盡她的一生，「以此紀念蘿娜……」我唸不下去，彷彿看見她那雙溫柔的眼睛含著淚水，娟秀的頭無力地垂著，央求我趕快離開她……那些快樂的回憶，伴著我離開她，如今又伴著我回到她的墳前。

　　我想唸完碑文，可是上面的字擾亂了我的思緒；我繞到另一邊，在碑前跪下，伸出手把頭擱在冰涼的石塊上，閉上疲倦的眼睛。回來吧，蘿娜！我的心可以和你說話！不是昨天，你才把小手讓我握著嗎？昨天……我的眼睛最後一次看見你！蘿娜！蘿娜……

　　時間飛逝而過，沉默如同夜幕般籠罩著我，我聽見彷彿微風拂過草地的聲音。慢慢的，聲音越來越大，由遠而近，才發現原來是人的腳步聲，它們突然停了下來。我抬起頭。

　　夕陽伸手可及，晚霞潦草地斜掛天際，死亡之谷的傍晚是清冷、死寂的。墳場那邊站著兩個女人，朝著墓碑這邊觀望，也看到我了。

　　她們上前幾步再度停住，面紗遮住了臉。其中一個揭開了面紗，微弱的夜光下，我確定那是賀瑪麗的臉。那張臉好憔悴，似乎飽經了風霜。她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我，痛苦、恐懼、哀愁已深深烙在她的臉上。

　　我從墓前站起來，向她靠近一步，她不動也不語。身旁仍蒙著面紗的女人低聲驚叫，我渾身一震，毛骨悚然，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襲遍全身。

　　蒙著面紗的她，丟下同伴向我緩緩走來，後面的賀瑪麗用我仍然熟悉的聲音說：「我是在做夢吧？！我是在做夢吧？！」那聲音在死寂的墓地裡格外清晰。她跪了下來，舉頭握拳向天禱告：「天父啊！給他力量！天父啊！在他需要的時刻幫助他！」

　　另一位默默地、緩緩地走上來，我看著她──緊緊地看著她。為我祈禱的顫抖聲音越來越小。她突然站起來，驚恐而絕望地叫我走開。

　　可是我身心全讓蒙著面紗的女郎攫住，她停在墳墓的另一邊，隔著墓碑而立，她飄逸的衣衫拂著十字架上的黑字。她口中喃喃念著碑文：「以此紀念蘿娜，黑水園柏西爾男爵之妻……」

　　蘿娜──柏西爾男爵之妻正站在十字架旁看著我。

第九章　華沃特的敘述

　　一

　　接著敘述一星期前的故事。這期間所發生的事如今想來，仍讓我猶有餘悸。在這裡我不想迷惑讀者，只能說，我的生命突然有了改變，突然有了新的目標、新的希望，就像站到高山頂上，前路一覽無遺。讓我把故事由凌霧堡，移到熱鬧的倫敦。

　　這是一條人煙稠密的街道，其中一座小樓的底層是個小店鋪，我化名租了它的二、三樓，三樓是我的臥房和工作室，二樓則由化名為我的姐妹的兩個女人合住。我靠著為幾份廉價雜誌畫畫與雕刻維生，我的姐妹做一些針線活貼補家用。我們隱姓埋名於貧民窟，希望能借倫敦的熱鬧掩護我們。我假裝是個籍籍無名的潦倒畫匠，既無人幫助也沒有朋友；賀瑪麗變成我的大姐，不但理家還要幫忙賺錢。我們倆還是曾幫助葛安妮由瘋人院逃出的共犯，這個葛安妮自稱自己是已死的柏西爾夫人。

　　從理性和法律觀點來看，蘿娜已被埋在凌霧堡，她母親的墓旁。曾經背棄她的叔叔認為她已死，眾人也認為她已死，把她的財產分給她丈夫與姑姑的人，也認為她已死，就連我母親與妹妹也認為她已不在人間。從法律上、道德上，整個社會都認為她死了。

　　但她卻還活著，好好地、偷偷地活在貧民窟裡，和一個發誓為她爭取、為她奪回在活人世界中應有地位的窮畫家好好地活著。從她一揭開面紗，我就知道她還活著；從沒有誤認她是面貌與她極相似的葛安妮。夕陽餘暉下的教堂邊，我猛然脫口說出早先分手時對她說過的話：「如果你想要任何人分擔你的喜悅和悲傷時，別忘了你這位美術老師。」她一徑地點頭，說：「他們想使我忘記一切，沃特，可是我死都記得你和瑪麗。」早已把生命獻給她的我，只能滿心地感謝主，他給了我機會。讓我三次遇難，三次死裡逃生，如今又賜給了我這次機會。雖然她的美麗消逝，精神恍惚，我仍願把我的愛心、靈魂和力量放在她的手中。歷劫歸來，孤苦無依的她，終於屬於我了！我將伴隨、保護和關愛她；我將如父如兄地疼愛她；我將不顧一切危險和犧牲，去和那些有地位有權勢的人進行力量懸殊的較量，哪怕損害名譽、喪失朋友、危及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的動機與所處的情況已經交待清楚。接著便要敘說瑪麗與蘿娜的遭遇。

　　二

　　瑪麗這一段由她與黑水園的管家分手開始說起。男爵夫人離開她丈夫的原因與經過，已由麥太太轉告瑪麗。過了幾天，范斯克夫人來了一封信，說明男爵夫人已在他們的倫敦寓所因心臟麻痺而死，麥太太問過道生大夫後，才敢把這消息告訴賀小姐。她雖然痛心無比，但仍在三個星期後偕同麥太太離開黑水園，她們互相留了地址後才在倫敦車站分手。

　　賀小姐隨即去找紀爾摩律師，說明她對男爵夫人的死亡表示懷疑。紀爾摩本來答應協助，如今卻不願進行這份頗為微妙與危險的調查工作。因為在此之前范斯克伯爵已把男爵夫人過世的詳情、醫生的診斷書、女僕的自述都已送交律師審查，所以他認為賀小姐的懷疑純是因為妹妹已死的焦急而引起。賀小姐想靠律師調查的希望便宣告破滅。

　　賀小姐只好回凌霧堡再想辦法收集她想要的資料。費先生是由他妹妹范斯克夫人處得知他侄女去世的消息，信中也沒詳述日期。他只同意這孩子可與其母同葬在凌霧堡。范斯克伯爵曾來參加七月三十日的葬禮，附近村民也曾來哀悼。但兩位先生並未深談，費先生所知道的也僅限於伯爵信上告訴他的。這信曾提到葛安妮──說她一度逃脫後已被尋回，目前，被她的監護人送返療養院。接著便警告費先生，說安妮已病入膏肓，由於深深憎惡柏西爾男爵的結果，使她在醫院中對護士與病人都自稱她是柏西爾男爵的夫人。她當然不可能再逃出來，不過她若寫信來騷擾已故男爵夫人的親友的話，請大家心理要有準備，不要理會。

　　賀小姐於九月初抵達凌霧堡，便看到這封信和范夫人叫人送回來的遺物。由於身體狀況過分虛弱，又逢精神上的嚴重打擊，使她將近一個月無法動彈，可是追查她妹妹死因的決心卻絲毫未減。柏西爾男爵音訊全無，范夫人則代表丈夫寫信殷殷問候她。賀小姐並不回信，只請人密切監視聖約翰林區的那幢房子與其間進行的活動。

　　她一直沒有發現可疑之處，被調查的陸太太也一樣不能提供線索。陸太太是在六個月前與丈夫由法國里昂到英國，住在專供外國人投宿的李斯特廣場。附近的人只知道他們不大說話，生活還算規矩。最後調查到柏西爾男爵，賀小姐發現他已定居巴黎，有一小群德國和法國朋友。

　　賀小姐仍不滿意，最後決定到療養院去找安妮。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對這個女人十分好奇。她想弄清她為何假冒男爵夫人，而假冒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

　　雖然伯爵信中未提療養院的名字，但華沃特第一次見到安妮時，她曾提及醫院的地點，再參考日記後，賀小姐在十月十一日帶了范斯克伯爵的信函出發去找安妮。

　　十一日晚上是在倫敦過的，她原想去找男爵夫人的女家教魏太太，但怕她看見已逝學生的親屬過分傷心，賀小姐轉往附近一家旅店。翌日即前往倫敦北方的療養院。

　　院方的負責人本來不肯讓她與安妮會面，但她拿出范斯克伯爵的信，證明她就是上面所提的賀小姐，也是過世的男爵夫人的姐姐，她有理由對安妮自稱是男爵夫人的情形表示關切。負責人為了表示醫院的開放，且經得起任何「值得尊敬的陌生人」的調查，便允許了。

　　根據她的主治醫生告訴賀小姐，安妮第二次被送回來後，與以前大不相同，若以他的經驗判斷，這些變化並非沒有前例。他說，精神有問題的病人時好時壞，但他弄不清這位病人逃脫之前與被送回來後的變化。這些變化極其微小，他當然說不出她的身高、髮色、臉型與原來不同，只是感覺有異。反正，這個病例一開始就令人迷惑，現在更混淆了。

　　這時正是院中病人散步的時間，一位護士領了她到花園，指了指從半路上走過來的兩個女人說：「那就是葛安妮和她的護士，有問題可以問護士。」說完就回屋裡去了。雙方面慢慢接近，到相隔大約十來步的地方，她們兩人中的一位，突然停住腳步，然後摔脫護士，奔進賀小姐的懷裡。瑪麗馬上就認出那正是她死而復活的妹妹。

　　幸好當時除了那年輕的護士在一旁，並無外人在場。經過短時間的鎮定後，賀小姐終於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她請那位護士，允許她們在她看得見的範圍內私下談些話，說完掏出口袋中僅有的三鎊金幣，希望她能答應。

　　護士起初極為訝異而懷疑她的目的，經賀小姐一再保證她只是想請教一些問題，絕對不會害她失職後，她才把錢收下，並答應明天下午三點鐘趁病人午睡時溜到北牆外的員工休息室與她談半個小時。由於醫師走了過來，賀小姐僅有時間偷偷告訴她妹妹明天再聯絡。醫師留意到病人的態度似乎十分激動，賀小姐忙解釋說她的來訪驚嚇了病人。她終於費了很大的努力才狠下心離開她那不幸的妹妹。

　　等她的驚嚇平定，馬上想到遵循法律途徑去指認，證實她的身分。可是若要此法成功，必定費時良久，她妹妹的精神狀態也必因此拖延而深受其害。所以返回倫敦的途中，賀小姐決定從護士那裡下手，先把人救出來再說。她馬上去找她的股票經紀人，把在她名下少量的股票出售，獲得將近七百鎊的錢。為了妹妹花完最後一分錢她也在所不惜。

　　第二天她就帶了錢去赴約，護士已經來了。她旁敲側擊地打聽出，上一位護士因葛安妮的脫逃而被革職，這位護士接任之初也被同樣地警告過。她已經訂了婚，打算和未婚夫合存兩三百鎊後，就結婚做生意。護士的待遇不錯，這目標在兩年內應可達到。

　　賀小姐靈機一動，隨即開始遊說。她說葛安妮進療養院實在是一個極大的錯誤；假如護士能幫助她出來，實在是功德無量。在護士還沒答話以前，她便取出四張一百鎊的鈔票，說明是報答她的好心與補償她的損失，護士仍在遲疑，賀小姐緊追不捨。

　　「你是在幫一個最可憐、最無助的女人，只要你能把她安全帶到這兒，這些錢就是你的了。」

　　「你能寫一封信，好讓我向我的未婚夫證明這筆錢的來源嗎？」

　　「沒有問題，你明天帶安妮到這裡來，我同時也把信寫好簽上我的名字帶來。」

　　她們於是匆忙安排：賀小姐明早便來北牆外的樹叢等候，一有機會，護士就帶安妮過來。

　　第二天十點前，賀小姐依約前來，她等了一個半小時，才看到護士和蘿娜匆匆趕至。錢與信交給護士後，一對姐妹終於重逢了。賀小姐指示護士被人發覺後指點追蹤的人相反的方向，並教她告訴負責人說安妮最近曾問她由倫敦到漢諧爾的距離，讓院方誤以為安妮已回黑水園去了。

　　護士自然很樂於聽從這些能洗刷她嫌疑的方法。賀小姐帶了妹妹隨即搭火車到倫敦，當晚即悄悄轉往凌霧堡。旅途中賀小姐從她妹妹斷斷續續的述說中拼出了一個陰謀。

　　※※※

　　以下這一段是賀小姐向蘿娜盤問所得的片段回憶。

　　男爵夫人的記憶從到達倫敦車站開始。車廂門還未開，范斯克已站在門邊，混亂中有人代她拿了行李，然後她迷迷糊糊地跟著他們乘車離開。她還記得，她一上車便追問賀小姐的行蹤，伯爵告訴她，賀小姐的身體在短時間內還不適宜旅行，並說他現在就是要帶她去找賀小姐。蘿娜對倫敦不熟，根據她的描述，他們根本不是到伯爵聖約翰林區的家。

　　他們進了一棟屋子，走到樓上後，一個女僕和一個滿臉黑鬍子的外國男人很有禮貌地引他們上樓，伯爵一再保證，馬上就可見到賀小姐，然後把她孤單地留在佈置簡陋的房內出去了。環境非常安靜，樓下偶爾傳來男人的低語。她等了許久，伯爵才帶了一位所謂的朋友回來，說賀小姐還在休息不宜會客，說完又走了，把她和那個陌生人單獨地留下來。這個人很有禮貌，但一直問她許多奇怪的問題，過了一會，他便出去了。這次換了另一個人進來，也是位英國人，也是伯爵的朋友，他怪異地看著她，問了幾個問題。她記得這些人一直不曾直呼她的姓名。後來，這個男人也出去了。她開始驚慌，又為姐姐擔心，就想去樓下找那個她進屋後看到的唯一一個女人，請求那個女僕來幫助她。她剛要起身，伯爵便回來了。她焦急地追問幾時才能見到姐姐。

　　開始時他還敷衍她，後來便粗魯地說，她們根本不能見面了。他的語氣和態度使她提高了警覺。後來她覺得自己好像要昏倒了，便要人給她一杯水。伯爵開門要人送水和嗅鹽來。她喝了那味道怪怪的水後，反而更加眩暈，便接過伯爵手裡的嗅鹽，往鼻子一吸，立時天旋地轉。她最後一個印象是伯爵扶住她，並把嗅鹽放在她的鼻前。

　　在這以後，她的記憶就很混亂而無法重組，只記得她好像坐了車在夜間前往魏太太的家，但她實在無法記起伯爵在何時，並且如何帶她去的。還有更奇怪的是，幫她寬衣上床的竟是陸太太！她記不起她和魏太太說了些什麼，也不記得魏太太家有什麼人，以及陸太太怎麼會出現的。

　　第二天的事更模糊而且無法整理了。她只模模糊糊地記得，在伯爵和陸太太的陪同下，前往另一位女士的家。方向、時間和地點，全是一片模糊。直到有一天，她在一群陌生女人的注視下醒來。

　　那時她已經身在療養院，大家都叫她葛安妮。護士還對她說：「穿上自己的衣服，看看你自己，不要再替男爵夫人操心，她已經死了、葬了。再看看你的一切東西上都寫著安妮的名字。」賀小姐到達凌霧堡後，檢查她妹妹的衣服上果然有安妮的名字。

　　這些甚至有些相互矛盾的記憶片斷是賀小姐返回康柏蘭時小心探聽出來的，賀小姐不敢再追問療養院的詳情。根據該院的記載，她是在七月二十七日回去的，到十月十五日獲救之前，她等於被關到監牢裡，身分也完全被否認，大家都認為她神經失常。就是這番折磨使她精神異常，身體孱弱。當然，任何人在這種地方住上一段時期都會改變的。

　　她們在十五日夜裡抵達凌霧堡，賀小姐機智地決定不能在這麼晚的時間打擾費先生。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找費先生，把她預先想好的一套極為謹慎的說辭道出來。費先生先是震驚，接著大怒，責怪賀小姐為葛安妮的詭計所騙。他提出范斯克伯爵的來信為證，並激動地說讓這樣一個瘋女人進入他的屋子對他是極大的侮辱。

　　賀小姐跑出來，平息憤怒後決定基於人道立場，無論如何要費先生見他侄女一面，便拉了蘿娜推開擋在門口的兩個僕人衝了進去。接下來的一幕雖只有幾分鐘，但連賀小姐提起來都仍然氣得顫抖不止。簡單地說，就是費先生堅持他不認識眼前的這個女人，他相信自己的侄女已埋在凌霧堡的教堂，假如她在天黑前不離開的話，他就要報警了。

　　看透費先生的自私與不願多事以後，賀小姐知道要他承認蘿娜是不大可能了。她轉而希望堡內的僕人能認出蘿娜。但由於療養院的禁錮，蘿娜的言語態度，使陪了她一輩子的僕人都不敢肯定。

　　本來她們想等當時正巧外出要兩天後才能回來的芬妮，她原是蘿娜的貼身女僕，若她能指認或許還有希望。但他們又害怕療養院的人到漢諧爾那邊找不到，首先必會想到凌霧堡，而費先生必定會毫不遲疑地把安妮交出來。唯一的辦法就是躲進大都市倫敦。所以在十六日的下午，賀小姐鼓起她妹妹最後一絲勇氣，兩個孤零零的人就打算出去面對外面的世界，永遠離開凌霧堡。

　　她們行經教堂附近，蘿娜堅持要看她母親的墳，賀小姐拗她不過，兩人就去了。走到一半，她灰暗的眼神突然燃燒了起來，原本毫無生氣的手指緊緊地抓著賀小姐的手臂。我心深信，神的手當時正把他最苦難的羔羊領進樂園。

　　她們緩緩走進墓園，就這樣把我們三個人的未來緊緊地連在一起。

　　三

　　這都是過去的事了。聽完這些後我得到兩個結論：第一，他們的陰謀已清晰可見，他們掌握了白衣女人與蘿娜相像的特點，魚目混珠把兩人掉包，並使醫生、僕人、療養院的院長等人無意間變成共犯。第二個結論由第一個而來，蘿娜的死亡，使柏西爾男爵得到二萬英鎊，范斯克伯爵因其夫人的關係到手一萬鎊。為了他們的利益，他們將無所不用其極地去尋找蘿娜，並把她從瑪麗和我的身邊搶走。

　　考慮到這分秒都可能發生的危險，使我不得不對我們的藏身處採取萬全的措施。我選擇貧民窟的東區，窮人是沒什麼時間去探聽別人的祕密的，而且房租便宜，可靠日常工作過活，把錢省下來向那個大目標前進。一個星期後，我們的生活已大致上了軌道。

　　屋內並無其他住客，我們下樓也不需經過樓下的店鋪。我要蘿娜和瑪麗沒有我相陪時不能出門，如我不在家，也不能放任何陌生人進來。接著我去找早年認識的一個朋友，他在一家很大的木刻工廠工作，我請他幫我找工作，並請他不要到處張揚。

　　他馬上認為我是在躲債，我未加否認，只默默地接下一個薪資微薄的工作。收入雖少，但也足夠我們節省地過日子。接著我和瑪麗把身邊所有的錢湊起來，她還有二百多鎊，我在出國前賣掉我歷年所作的畫後還有一些錢，湊起來共約四百鎊。我把這筆錢存入銀行，兩人並約定如無任何人幫忙我們也要為蘿娜而奮鬥，這些錢只能做此用途。

　　我們不敢相信陌生人，所以家務事也只好由瑪麗親自操持。當她捲起為配合她身分而穿的舊衣服的衣袖時，兩顆碩大的淚珠滑下她的臉頰。她用手背揩去，以她從前那種活潑的神態說：「不要懷疑我的勇氣，沃特，愛哭是我的弱點而不是我自身。我若不能征服它，家務活也會打敗它。」當晚我回來時，她剛在椅上坐下休息，一對大眼睛閃著昔日的堅強光芒，「我還沒累壞，」她說，「這些小事你可以信任我了。」我還沒答話，她又小聲說：「冒險犯難的事也可以算我一份，時間到時，千萬記住我的話。」

　　時間到時，我的確還牢記著。

　　十月底，我們的生活安定多了。三人躲在樓上，就像待在一座孤島中，外面的人潮與街道像大海一樣把我們封鎖起來。偶爾我也有點時間，想想未來應採取的行動，計劃在面對柏西爾和范斯克的挑戰時應如何對付，並以最安全的方法保護我們三個人。

　　靠著我和瑪麗的努力要想確認蘿娜的身分已經無望了。如果不是我們對她的愛，恐怕連我們都要對她表示懷疑了。

　　她婚後的苦難與折磨，使她的外貌與安妮日益相似，根據當年我在凌霧堡的觀察，是可以分出不同的，就像雙胞胎也有小地方不一樣，但是現在我可不敢說了。我和瑪麗小心翼翼地不敢再去碰那些可怕的過去，只把當年在凌霧堡最快樂的時光重演，也就是我教她畫畫的時光。我把她在我臨行時送我的那幅《夏日小屋》拿給她時，往日散步騎馬的記憶似乎在她眼中升起。我替她買了盒顏料和素描簿。真想不到我又能再度持著那纖細的手開始作畫。多日的努力，終於能勾起她的記憶，並且談起往日作畫時的點滴。噢，往日的那段日子真快樂！

　　我們盡量以簡單的方法去幫助她，在好天氣的時候，帶她去僻靜的地方散步，有時取一點錢買點補品給她補補身子，晚上便拿我從木刻家處借來的彩色卡片引起她的興趣。就這樣，她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我們從不讓任何陌生人來驚擾她。

　　現狀大致就緒，我們就開始研究行動的第一步。

　　和瑪麗商討後，我們決定先搜集有關資料，再尋求何瑞先生的幫助。我們相信他是可以信任的。第一件資料自然就是瑪麗在黑水園所寫的日記，但那裡面有些不適合我看的東西，所以瑪麗決定由她來唸，而我記下所需的資料。我們費了三個晚上才在避開蘿娜的情況下完成。

　　接下來就是盡量去尋訪與這事有關的人。我親自去找魏太太，求證蘿娜說到她家住了一夜的說法。我不敢驚嚇她，仍稱蘿娜為「已故的男爵夫人」。魏太太的回答只是不幸地證實了我的猜測，蘿娜的確寫了信，但根本不曾出現。

　　這證明了蘿娜的腦筋混亂，把她想做的事幻想成為事實。她這種態度真是我們調查的一大障礙。

　　我要求看看蘿娜寫的信，信封早被丟了。信紙上連日期都沒有，只寫著：「親愛的魏太太，我極為悲傷與焦慮，可能於明晚借住府上。慌亂之間無法將原因奉告，請在家中等我。愛你的蘿娜。」這封信，看了等於白看。

　　回去後，我要瑪麗寫信給黑水園的管家麥太太，請她幫我們解答范斯克伯爵某些行為上的疑點，並把她所知道的一切敘述一番。在等待回信的一星期間，我去找聖約翰林區的醫生，聲明是受賀小姐委託，前來詢問她妹妹臨死前的情形。由此我獲得了一張死亡證明書的副本，從而找到當時在伯爵家任廚子的海絲小姐，他們的說辭已在前面敘述過了。

　　收集這些記錄後，我就準備去找何先生。瑪麗寫了封介紹信，並詳細註明我因重要事情將於某月某日前往請教。

　　早上我仍依慣例陪蘿娜散步，把她安置在畫板旁邊作畫，然後起身打算離去，她狀似焦急地像從前一樣拿著鉛筆在指上繞著。

　　「你不是開始感到我煩你了吧？」她說，「你是不是討厭我？不然你為什麼要走？我會很快就恢復健康的。沃特，你是不是還和從前一樣喜歡我？」

　　她說話和想法都和小孩一樣，我只好留下來告訴她，我還和從前一樣喜歡她，「快點好起來吧。」看到她眼中的光芒，燃起了我對未來的希望，「為了瑪麗和我，趕快好起來吧。」

　　「我會的，」她的眼光又回到畫上，「因為你們都那麼愛我。」然後突然抬起頭來，「不要去得太久，沃特，你不在我就畫不下去了。」

　　「我馬上就回來看你畫。」我強迫自己離開房間，走到樓梯口。瑪麗很有默契地跟了來，「我最快也要幾個鐘頭才能回來，你要小心不要讓任何人進來，如果有事……」

　　「會有什麼事呢？」她插嘴道，「你實說吧，真有事的話我也好知道怎麼應付。」

　　「唯一的危險就是怕柏西爾知道蘿娜逃回倫敦。你記得上次他派人監視我，那個人我是不認得，但他可能一眼就認得出我。所以我今晚要是太晚回來，或者根本回不來的話，就是我被跟蹤了。你就不要擔心，而且替我找個最好的藉口安慰蘿娜。」

　　「好，放心吧！你自己一切還是多加小心！」她說。我離開了，開始去鋪這條通往光明的大道的第一塊磚。

　　四

　　前往香德利街的紀爾摩暨何瑞聯合律師事務所的路上，並無任何情況發生。

　　但當我呈上名片時，我才非常後悔自己的疏忽。根據瑪麗的日記，可知范斯克伯爵曾偷看了她寫給何先生的第一封信，又經由伯爵夫人從芬妮處看了第二封，他必然知道何先生事務所的地址。在他知道蘿娜由療養院逃出後，必可推算出瑪麗會來尋求何先生的幫助。所以他只要派人監視事務所就行了。而我竟然沒想到這一點，沒有預先安排在別的地方和律師見面。反正，事已至此，後悔也無益，但我走出事務所後必要加倍小心，而且不能直接回家。

　　過一會兒我便被引入何先生的私人辦公室。他是一個蒼白瘦削、極為鎮定的人，有一雙敏銳的眼睛與一副低沉的嗓子。他絕不對陌生人立即表示同情，也不容許別人隨意打破他的沉著，正是我最需要的人。我們的前途或許有了希望。

　　「在我進入正題以前，我先道歉可能需要占用你許多的時間。」我說。

　　「我的時間隨賀小姐支配，在我的合夥人紀律師離開前已吩咐我盡力協助她。」他說著拿出一封尚未拆開的信，我以為他要給我看，可是他又改變了主意，坐好準備聽我說話。

　　我不再繞圈子，就把前面書中各位已知道的一切經過說了出來。他真是位天生的律師，根本不覺驚異，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來。他只偶爾打斷我問了些話，一直到我講完，我終於很勇敢地問了最重要的問題，「你認為怎麼樣呢，何先生？」

　　他是不敢隨意開口的，「讓我先請教幾個問題。」

　　他的問題尖銳而充滿猜疑，顯然認為我是某種陰謀的犧牲者，他還說若非賀小姐的介紹信，他很可能認為我是有計劃的行騙。

　　「你相信我說的是實話嗎？」他問完後，我問他道。

　　「我極為尊敬賀小姐，相信她不會把這種事隨便託給別人。我為了避免和你爭論，可以承認男爵夫人在你們心目中是復活了，但你前來要求的是法律上的意見，因此身為律師的我有責任告訴你：華先生，你這個案子在法律上是不成立的，必會敗訴。」

　　「你這話太武斷了吧，何先生。」

　　「我盡量簡單地說明給你聽。男爵夫人已死的證據，就表面上來看極為完整，而且沒有漏洞。根據她姑媽的證詞，她確實到過伯爵家，而且是病死。這兒也有正式的醫生證明書，說明她死於自然因素，還有凌霧堡的葬禮、墓碑上的刻字。你們又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死了的、葬了的不是男爵夫人。

　　「賀小姐去了一家私人療養院，看到一個女病人。這個女病人名叫葛安妮，大家都知道她和男爵夫人長得很像，她曾逃走，後來在七月時被人送回去，送她回去的人曾警告費先生她喜歡以男爵夫人自居，可是沒有人信她。好，就算賀小姐認出這病人是她妹妹，並去向院長指認，但她循合法的途徑把她帶出來了嗎？費先生又承不承認她？他對他侄女的死亡有一絲懷疑嗎？沒有！僕人承認她了嗎？沒有！她又為什麼要急急躲藏在倫敦？好，就算你認出她就是男爵夫人，但你既非親戚，連朋友都算不上。你對她有多少認識？僕人抵消了你，費先生抵消了賀小姐，甚至男爵夫人對自己都無能為力。她說她去找過魏太太，但你自己又說她根本沒去過，而你的理由只是不願引起她傷心的回憶，所以不願詢問她做深入調查。這只是我大略想到的幾個大漏洞。我問你，假如我們把這案子提交法庭，提交陪審團裁決，你的證據在哪裡？」

　　聽了他這一席話，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了。蘿娜和瑪麗的遭遇首次由外人來置評，就那樣不堪一擊，我們的前途實在是障礙重重。

　　「依你看來這些事實好像都不利於我們，但是……」

　　「但是，你認為都可以解釋得清，對不對？據我的經驗，陪審團在顯而易見的『事實』與必須加以『解釋』的情況下，往往是接受『事實』的。舉個例子來說吧，你所講的這位男爵夫人說她曾在某人家住了一夜。結果證明她根本沒去。你的解釋是她把腦中的幻想誤以為是已經做過的事，因此推斷出這種沒有根據的結論。我不能說這個結論是錯的，我只說陪審團將會承認她精神錯亂的事實，而忽視你提出的解釋。」

　　「可是，假如再多給我們一點時間，難道找不出其他的證據嗎？」我追問道。

　　他神情憐憫地搖了搖頭，「假如你對柏西爾男爵和范斯克伯爵的看法沒錯，他們兩人早把你任何新證據的路堵死了，找得越多，對我們可能越不利。先不說這件案子中的複雜因素，僅因容貌相像要驗明正身就不太容易。我看不出這件事有任何希望。就算你向有關機構申請驗屍，也沒有多大助益，這件案子還是不能成立。」

　　「假如我們不從身分證明這一方面著手，就沒有其他的辦法嗎？」我仍不死心地問。

　　「日期的比較或許也是一條路，假如你能證明男爵夫人離開黑水園的日期與醫生填寫死亡證明書的日期有所矛盾，我們或許可以研究接下去該怎麼辦。」

　　我想到，管家麥太太、蘿娜、瑪麗都幫不上忙，「目前我還沒有辦法證明，因為除了柏西爾男爵和范斯克伯爵兩人知道外，沒有人有把握。」

　　何先生緊張的臉首度放鬆下來，而且還微微笑了笑，「你不至於期望這兩位先生幫你忙吧？假如他們能聯手製造這種陰謀而發財，我看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承認的。」

　　「或許他們也有被逼、不得不承認的時候，何先生？」

　　「被誰逼呢？」

　　「我。」

　　我們兩人都站了起來，他臉上現出先前沒有的興奮，似乎被我弄糊塗了。

　　「你是下了決心非弄清楚不可囉？你的動機我不便問。但是，我要表示一點就是，即使這個案子獲得平反，男爵夫人也不大可能取回她的財產。伯爵可能早就溜到國外，而男爵的錢除去還債外，我看也所剩無幾了，我相信你當然知道……」

　　我阻止他說下去，「我請你不要再提男爵夫人的財產，我只當它們已經丟了。你說我有動機是不錯的，但與男爵夫人的財產無關。她從生長的家中被趕了出來，家族墓園中又刻著她已死的事實，而那兩個活生生的惡魔逍遙法外。這個家應當重新接納她，墓碑上的謊言應在親戚長輩前面拆毀，這兩個男人應在我們面前認罪。為了這個目的，我發誓付出生命代價也在所不惜。即使無人協助，我也要孤軍奮戰。上帝若允許我，必將使我的目的實現。」

　　他默默地退回桌子邊，臉上的表情顯然認為我已昏了頭而執迷不悟。

　　「何先生，我們各自保留自己的態度，」我說，「一切依未來的發展而定，在這之前，我要先感謝你的幫忙，我們提不出在法律上站得住腳的證據，我們也沒有足夠的錢來付訴訟的費用，能得到你指正的這些關於法律上的知識就是我最大的收獲。」

　　我鞠了躬打算退出，他把我喚回去，將他剛才拿出來的一封信交給我，「這是郵差幾天前送來的，希望你不介意替我送交收信人。同時請向賀小姐轉達我的歉意，目前我除了奉上一些意見外，幫不上什麼忙，而這些意見好像又是最不受你們歡迎的。」

　　我看到信封上寫著：「煩請紀爾摩暨何瑞律師事務所轉交賀瑪麗小姐」，筆跡完全陌生。

　　在離開前我又問了一個問題：「你想柏西爾男爵是否還在巴黎？」

　　「他已回到倫敦，至少我昨天遇到他的律師時是聽他這麼說的。」聽他說完我便告辭了。

　　出門的第一件事，就是保持鎮定，不要惹人注目，我朝一處僻靜的廣場走去，然後在一個轉角突然轉彎，走了一段人行道後便停下來。原先的那個轉角站了兩個正在說話的人，我轉頭往回路上走，經過他們身邊時，其中一個急忙走開，留下來的赫然就是上次跟蹤我的人。

　　依本能我該上前去質問他，並揍他一頓。可是我必須考慮到後果，不能給柏西爾攻擊我的機會。我一路小心跳上一輛馬車，請車夫以最快的速度駛往海德公園。我回頭看見他們因一時找不到車而在後面追趕，終於不見了。我穿過公園，為了確定萬無一失，還在外面逛了一陣子，直到確實無人跟蹤以後才回家。這已經是幾個小時以後，天都全黑了。

　　瑪麗單獨在小客廳等我，蘿娜已被她哄著去睡了。我極小聲地把經過告訴她，她聽何先生的意見時還很鎮定，但聽到柏西爾回來且有人跟蹤我時，不禁大驚失色。

　　「都是些壞消息，難道你就沒有其他的消息可以告訴我？」

　　「有！」我把何先生托我轉交的信拿出來，「認得是誰寫的嗎？」

　　她馬上從字跡上認了出來，「當然認得，是范斯克的。」她看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眼睛也閃出憤怒的光芒，看完後遞過來給我。信紙上寫著這些字：

　　教我無法不敬佩的瑪麗小姐，僅奉上幾個安慰的字──不要怕！

　　運用你的天性，靜靜地隱居吧，千萬不要惹麻煩。認命是對的，試著去接受吧。家的寧靜是永恆的，好好享受它。生命的暴風雨拂過山谷，對隱居其中的某位可敬的小姐並不構成災害。

　　這樣的話，你就真的不用怕了。不幸不再降臨，你和那位嬌美的同伴也不會被拆散。她已在你心中找到令我羨慕的避難所，我可以放過她。但奉告她那位魯莽的朋友，假如華先生回英國來的話，千萬不要與他聯絡。我有我的路，柏西爾緊隨在後，若我們發現他試圖越軌的話，他就會永遠消失了。

　　簽名只有一個「范」字，後邊畫上許多漂亮的圈圈。我氣憤地把信扔在桌上。

　　「他在威脅我們，可見他是做賊心虛。」

　　她比我更能自制，緊絞的雙手放在腿上，兩眼閃光，雙頰泛紅，「沃特，千萬不要放過范斯克！」

　　「瑪麗，我們必須保留這封信。」

　　她看著我收下那封信，「真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嗎？你聽完何律師的話，還抱著希望？」

　　「當然！今天我只是去找人幫忙，明天以後我要自己動手了。」

　　「你有什麼計劃？」

　　「明天我就去黑水園，找出蘿娜離開那邊的確切日期。這是這項陰謀中唯一的弱點。」

　　「你打算去證明蘿娜是在醫生簽死亡證書後才離開黑水園的對不對？」

　　「對！因為療養院記載她是在七月二十七日入院的，我懷疑范斯克伯爵能把她留在倫敦一天一夜，而仍使她對周遭環境毫無警覺，所以她很可能是七月二十六日才從黑水園出來，這就比醫生證明的七月二十五日晚了一天。只要我們能找到證明，案子就能成立了。」

　　「我懂了，我懂了！可是到哪裡去找這個證明呢？」

　　「麥太太的敘述提醒了我兩條路，第一是去找替蘿娜看病的道生大夫，再就是去查柏西爾在蘿娜離開黑水園後半夜出門要去投宿的諾斯堡客棧，因為他的離去是緊跟著蘿娜，中間只差幾個小時而已──這些都值得一試。」

　　「假如失敗了呢？沃特，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我們還有其他的辦法嗎？」

　　「倫敦市還有兩個人可以幫助我們。無辜的人或許會忘記那個日子，犯罪的人一定記得非常清楚。假如我在其他地方都碰了壁，我一定要逼范斯克和柏西爾承認日期。」

　　瑪麗興奮極了，「先逼范斯克伯爵，我恨死他了！」她急切地說。

　　「為了蘿娜，我們要先從最有利的人下手。」我平靜地說。

　　「你說得對，我不該這麼衝動，可是我一想到伯爵那個樣子，老脾氣就不禁要冒上來了。」

　　「他會得到報應的，我們目前還沒抓到他的弱點。但是……瑪麗！我們有柏西爾的把柄！」

　　「你是說那件祕密！」

　　「對了，就是那件祕密。這是我們目前僅有的武器，到時候我一定要用這項武器逼他說出實話，這也是他除了貪財，逼蘿娜走上絕路的另一原因。你不是聽到他告訴伯爵，說他太太已知道足以毀滅他的祕密？還有他說葛安妮知道的祕密若被揭發出來，他就完了？」

　　「對！對！我聽到了。」

　　「好，瑪麗，假如第一條路行不通，我就要去挖他這個祕密。我說過，白衣女人與我們三人有極密切的關係，埋在墳中的葛安妮終於還是為我們指出了一條路！」

　　五

　　早班火車把我載到道生大夫的家，會談的結果並不理想。

　　道生大夫的出診簿上確實記載，他曾去過黑水園出診，但麥太太再度來找他時，因為他本人也正在生病，記錄上就空了一大段，所以查不出。

　　既然如此，我只好轉往諾斯堡。誰知老天爺似乎存心與我們作對，這家客棧因經營不善，老板已經賣掉房產遠走他鄉了。

　　離最後一班火車還有一段時間，我打算到黑水園去找找那個自己有小木屋的園丁，不行的話只好放棄了。誰知道我在一英哩外迷了路，多虧一位車夫指點迷津。

　　在我轉出大路走上小徑時，看見前面有個衣著破舊的黑衣人戴頂大帽子，提了個袋子，急匆匆地朝園丁的小屋方向走去，我猜大概是律師的職員之類的。我進了大門後就再沒看到他，顯然是進主屋裡去了。

　　※※※

　　木屋內有兩個女人，一個顯然就是最後被留下來的瑪格了。我問她柏西爾是否在園內，答案是不在，至於幾時離開的，除了夏天以外就沒有更明確的說法。我出門的時候，看到園丁正在園中工作。我過去和他打招呼，他起先對我保持距離，但當我提及麥太太的名字，終於以謙虛的態度使他打開了話匣子，但結果也只知道他的主人是在七月下旬離開的。

　　我們說話時，那個黑衣人出來了，遠遠地站在一旁看著我們。我問園丁那人是誰？他也不知道，或許不願意講。所以我就故作自然地走上前去，問他這幢美麗的大樓可否允許過路人進去參觀。他禮貌地拒絕了，我順勢走出園門。相信柏西爾已知道我在何律師處出現，所以派了這個人駐在黑水園，以防我來附近打聽。

　　我以為回家的路上必定有人跟蹤，可是從我到車站，直到倫敦下車為止都未發現可疑的人。但我仍在街道上逛了很久，想不到這一套在中美洲躲避追蹤的方法，在文明世界中竟然也派上了用途。

　　我不在的期間，瑪麗並沒有受到驚擾，她對我此趟一無所獲，卻仍能處之泰然的態度，表示奇怪。我倒覺得這趟本來就不抱希望，反而幫助我把未來的方向放到柏西爾一人身上。我並不是希望打敗他，把蘿娜奪過來。其實我目前對她的感情是一種父兄的憐愛，能使她回到往日那樣的快樂才是我最終的目的。時間終會證明這一切。

　　由黑水園回來後的某一天早上，我把瑪麗帶進樓上的工作室，將我目前的新計劃對她說明。前途仍像座迷宮，唯一可能的進口是安妮的母親，而我對葛太太的了解都是來自安妮的朋友柯太太。所以首要的問題就是找到柯太太。

　　多虧瑪麗又替我找到最簡單也最好的方法，她建議我寫信去問住在凌霧堡附近陶氏農場的陶太太，問她柯太太最近可曾與她聯絡。柯太太和安妮怎麼錯開的我們不知道，但我相信她必會到安妮失蹤的附近去打聽。所以瑪麗便即刻提筆寫信去問。

　　在等回信的期間，我開始研究瑪麗提供的柏西爾的家庭背景資料。柏西爾是獨子，他父親柏飛利因天生面容醜陋，一直獨居與世隔絕。他唯一感興趣的就是音樂，他的妻子也是位對音樂很有修養的女士。他在年輕時就繼承了黑水園，但與附近的鄰居鮮有來往，除了教區的牧師之外，沒有人敢去打擾他們的隱居生活。

　　牧師聽說柏飛利男爵念書時就是政治與宗教上的叛徒，便認為營救這隻迷途羔羊免於毀滅是他的責任。飛利男爵並不領情，甚至公開地侮辱他。附近的居民群情大憤，連佃戶都在表示了不滿。這位本來就不喜鄉居生活的男爵，就此離開了黑水園。

　　在倫敦短暫停留後，兩夫婦即前往歐陸，居住在法、德交界附近，過的仍是極隱密的生活，從此未返英國。他們的孩子柏西爾也生在國外，由家庭教師教育。他的父母在一八二五、二六年左右相繼去世。在此之前，年輕的柏西爾曾回英國，認識已故的費腓力先生。他們很快就成為極要好的朋友。雖然柏西爾從前根本沒到過凌霧堡，費弗瑞先生可能也見過他，但與他有交情的只有蘿娜的父親而已。

　　這些並沒有大用，但我還是小心地記錄，或許將來有派上用途的一天。

　　陶太太的回信寄到離我們住處不遠的一個郵局，形勢轉為對我們有利。柯太太確曾寫信為她和安妮匆匆離開農莊的失禮向陶太太道歉──就是我在凌霧堡教堂見白衣女人的那天早上，接著說明安妮已經失蹤，她並懇求陶太太若見到安妮可否寫信到倫敦某一地址通知她。這地址經由陶太太轉到我們手上，恰就在離我們住處不遠，步行大約半個小時可到的地方。

　　第二天我便啟程拜訪柯太太，故事開始朝著另一個方向展開。

　　六

　　陶太太給我的地址位於格雷街一處高級住宅區。開門的就是柯太太本人。她好像認不出我來，還問我有什麼事。我提起我們在凌霧堡的教堂見過面，特別說出我就是幫助安妮逃過療養院追蹤的人。她聽了以後急忙把我引進門內，焦急地詢問我可有替她帶來安妮的消息。

　　我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把故事說完，而且這項陰謀也不應在陌生人面前冒然提起。我只能避免勾起她的希望，小心地避開這個話題，然後對她解釋我的目的是來找應對安妮失蹤負責的那兩個人。我說我們很可能再也見不到她，所以我要那兩人受到懲罰。

　　柯太太有點迷惑，但因為我曾幫助安妮，所以她願盡量供給我資料，但是不知如何說起。我先問她如何到凌霧堡，再問她帶走安妮和她失蹤的經過。她的敘述是這樣的：

　　離開陶氏農場後，柯太太和安妮當天就前往杜比，因為安妮身體不適，在那裡停留了一星期。接著她們前往倫敦住了一個月左右，房東要求她們搬家。柯太太擔心安妮會被發現，終於決定搬回她丈夫早年居住過的格林斯比。安妮的病，由於看到報上刊載蘿娜和柏西爾結婚的消息而加重，醫生診斷是極為嚴重的心臟病。她們便在格林斯比住了下來，要不是安妮突發奇想要與男爵夫人密談，她們很可能就一直住下去了。

　　柯太太極力加以勸阻，可是安妮自認死期不遠，一定要趕快把心中的某件祕密告訴男爵夫人。她的決心如此堅定，甚至威脅柯太太若不陪她，也必單獨前往。醫生也勸告她不宜長途旅行，心情更不可激動。但安妮不聽，柯太太只好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與她同行。

　　在等火車的時候，一位黑水園附近的居民把當地的環境給她們介紹了一番，因此她們知道離柏西爾住處最近的地方，是黑水園外三、四英哩處的沙墩。住在那兒安妮可以隨時到黑水湖邊散步。

　　在沙墩的幾天，是住在一位寡婦家，她們不敢寫信，所以安妮決定獨自去完成任務。但柯太太每次都祕密隨後跟蹤。這樣每天勞累，終於使安妮體力不支而舊病復發。根據經驗，柯太太知道唯一能使她安心靜養的方法只有解除她心中的焦慮。所以這位好心的女人便去了湖邊，想試試看能不能約男爵夫人來會安妮。可是據安妮說，每天都來船屋附近散步的男爵夫人並未出現，來的卻是一位高壯的中年紳士，手上拿了一本書，也就是范斯克伯爵。

　　伯爵密切地觀察她後，突然上前說他是男爵夫人託付的密使，不知柯太太是否就是男爵夫人約來要見面的人。由此一問，柯太太便把她的來意說明。伯爵非常和氣地答應絕對把安妮的話帶到，並說男爵夫人極希望安妮和她的好朋友前去倫敦，否則男爵會發現她們，並說夫人也將於近期內前往倫敦，希望她們先去，並通知她新的住址。

　　柯太太憂慮地說，安妮此刻臥病在床，可能無法遠行，又擔心行跡暴露，不敢請人診治。伯爵說他本人就是醫生，或許柯太太願意讓他看看安妮。柯太太對男爵夫人的密使自然極為放心，便偕同伯爵回到小屋。

　　安妮當時正在睡覺，伯爵見到她時極為驚訝──顯然是因為她與男爵夫人長得太像。柯太太以為他是為她的病情嚴重而受驚。他堅持不要叫醒安妮，只問了一些症狀，並量了她的脈搏。然後便寫了張藥方，並親自前去沙墩為她配藥。他告訴柯太太，這藥極有效，可以使安妮支持幾個小時到倫敦。走時約好後天中午在黑水村火車站見，他將前往車站送她們搭車。若她們不來，就表示安妮病重了。

　　這藥對安妮果然有效，柯太太告訴安妮男爵夫人約她在倫敦見面。她們便在約定的時間──這時離他們來黑水園不到一個星期──到達車站。伯爵正在對一位太太說話，她好像也要搭車前往倫敦。伯爵很熱心地送她們進入車廂，一再叮囑安妮把住址寄回來。那位太太因為不同車廂，她們便沒有再見到她，一直到了倫敦，安定下來後，柯太太便把住處的地址通知黑水園。

　　她們等了半個月都沒有消息。有一天，那位在車站見過面的太太前來找柯太太，說男爵夫人請她前去安排見面的事，安妮也慫恿她去。她便跟了那位太太──顯然是范斯克伯爵夫人──出去。走到中途，那位太太說要去買件東西，請她在車上稍等。她等了好一陣子，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兆，便立刻折回住處──安妮已經不見了。

　　她唯一的線索是旅社的女僕說有個男孩送了一張字條給安妮，幾分鐘後安妮就披了披肩、戴上帽子出去了。字條可能也帶了出去，因為柯太太遍尋不著，所以也說不出她去了哪裡。那必定是件很急很重要的事，否則安妮絕不會單獨出門。

　　柯太太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去問療養院，答案是否定的──可能是在假的葛安妮被送回去的前一兩天。然後她又寫信到住在威明罕的葛太太處詢問，仍然沒有。此時她已無計可施，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安妮的消息了。

　　七

　　從柯太太方面來說，安妮的一切完全是范斯克夫婦搞的鬼，是否觸犯法律，且待將來再說。我此行本想打聽柏西爾的祕密，可是她卻一個字也沒提，只得想辦法讓她追憶另外一些人與事。下面的問題就從另一個角度探討。

　　「對你這些傷心的往事，我真希望能幫上忙。」我說，「可是我除了表示同情外，實在不知道如何幫忙，就算安妮是你的親生女兒，你對她的犧牲與愛心也不過如此了。」

　　「這並沒有什麼，」柯太太說，「這可憐的孩子是我親手把她帶大的，實在不容易。假如不是我親手替她做第一件衣服，教她走路，我也不會那麼傷心了。我常說她是上帝派來安慰我的，現在她失蹤了，想起從前，連我這麼大把年紀的人，都會掉淚……」

　　我等她稍稍平靜下來，心想不知可否在安妮早期的生活中查出個什麼端倪來。

　　「你是不是在安妮出生前就認識葛太太了？」我問。

　　「她出生前幾個月，我們常見面，但沒有什麼深交。」她的表情已不再那麼痛苦。

　　「你和葛太太曾是鄰居？」我小心翼翼地把話題引開。

　　「是的，我們在舊威明罕是鄰居。」

　　「舊威明罕？難道有兩個威明罕不成？」

　　「在當時，也就是二、三十年前是有兩個。由於運河的關係，他們在兩哩外又建了新城，舊城就漸漸成了廢墟，現在只剩下那座教堂還在。真可惜，那原是一個很可愛的地方。我先生退休後全家才搬到那兒去的。當時我們年紀都很大了，生活得非常快樂，比我們的鄰居葛先生夫婦還快樂。他們比我們晚一兩年才搬到舊威明罕的。」

　　「他們搬來以前你們認識嗎？」

　　「只認識葛先生，葛先生是我們教堂裡的管理員。聽說葛太太原是南安普頓那邊的一個女侍，架子很大，葛先生屢次向她求婚都被拒絕。可是當他傷心地打算放棄她時，她卻莫名其妙地突然改變態度，對他大獻殷勤。我丈夫說，這回可得好好地教訓她一頓，可是她丈夫太愛她了，把她慣得不像樣。其實她也不是壞，就是任性了些，喜歡打扮，愛慕虛榮。他們搬來以後，我丈夫說他們這一對遲早要出事的，結果說中了──搬來不到四個月就傳出醜聞，我相信他們兩人都有錯。」

　　「你說他們夫婦都有錯？」

　　「不是啦！葛先生只有令人同情的份。我是指葛太太和那位醜聞的男主角。他有那麼好的出身，應該做大家的榜樣，不該做出這種事。你一定認得他，還有我可憐的安妮也認得他。」

　　「柏西爾男爵？」

　　「是的，就是柏西爾男爵。」

　　我的心急速地跳著，我以為答案就在眼前了。誰知道我又錯了，遠著呢！

　　「柏西爾男爵當時也住在你們附近？」

　　「沒有，當時他父親在國外剛死不久，還戴著孝。他住在那些貴族常來釣魚的小客棧裡。現在這個客棧已經拆了。他就像外地來釣魚的人一樣，大家都不認識他。」

　　「他來的時候，安妮生了沒有？」

　　「還沒有，安妮的生日在一八二七年六月，柏西爾男爵大概在四月底五月初來的。」

　　「你和鄰居們都不認識他？連葛太太也不認得他？」

　　「我們本來以為葛太太不認識他，但是醜聞揭發後，大家都認為他們一定認識──這件事就像昨天才發生似的。我記得有天晚上葛先生丟了一塊小石頭在我們的窗戶上，他要我丈夫出去和他談談。我丈夫回來以後非常激動。他坐在床沿對我說：『麗絲！我早就說過那女人不是好東西，果然沒錯。老葛發現她太太抽屜裡有金戒指、金手錶，還有許多貴婦人才用的許多好東西。她死都不說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錶上還刻有她的名字，老葛猜說是那個柏西爾男爵送她的。我好不容易才使他安定下來，要他張大眼睛和耳朵再觀察個一兩天。』我說：『你們倆都太糊塗了吧，葛太太為什麼會收一個陌生人的禮物呢？』『陌生人！你忘了她是怎麼嫁給老葛的？她又不是頭一個壞女人，早在她之前就有人利用老實人來挽救自己行為不檢點的後果，葛太太是其中最壞的，你等著瞧吧！』我丈夫確實說過這話，真的，不到兩天我們就看到了。」

　　她停下來喘口氣，我心想這種簡單的男女勾搭醜聞，會是柏西爾與安妮之間的祕密嗎？

　　柯太太接著說：「兩天以後，老葛真的發現他太太和柏西爾男爵在教堂後面的法衣室喁喁私語。我猜他們以為這是世界上誰也料想不到的好地方了。老葛極為憤怒地就和柏西爾打了起來，可是不幸的是，他不是男爵的對手。幸好聞聲而來的村人把他們拉了開來。這天晚上，我丈夫去找老葛時，他已經走了，誰也沒有再見到他。他知道了妻子嫁他的卑鄙動機，自覺沒有臉見人，尤其又和柏西爾大打出手。雖然教堂貼出布告，希望他回來，但老葛自尊心太強，受到的傷害也太深了，後來我丈夫好像聽說他到了美洲，現在可能還在世上，不過我們大家再也沒見過面。」

　　「柏西爾男爵後來怎麼了？還住在附近？」

　　「沒有，大家都非常憎恨他，他怎麼敢住？打架的第二天就走了。」

　　「葛太太呢？她不可能還繼續住在那樣不友善的環境中吧？」

　　「正相反，她竟然說她是一樁錯誤下的犧牲者，她要討回她的清白。後來大家都搬到新威明罕去時，她也搬去了，我看她到死還會住在那兒吧！」

　　「可是這些年來她靠什麼生活？她丈夫還願養活她嗎？」

　　「他願意，在他的來信中，他曾說只要孩子冠他的姓，住在他的家中，就不能像街上的乞丐一樣，他願意每年給她一點津貼，要她每個月到倫敦的一個地方去拿。」

　　「她拿了沒有？」

　　「一分也沒有，她說就算她活到一百歲，也不用他一分錢。我丈夫死後，那信就由我保管，我曾告訴她，若有需要隨時找我拿。她說：『我若有需要，就算全英國都知道了，也輪不到姓葛的或他的朋友來操心。他若再寫信來，你就把這些話傳給他！』」

　　「你想她是不是自己也有點積蓄？」

　　「即使有也很少，我相信是柏西爾男爵祕密在養她。」

　　我不知道事情是否如表面那樣單純。我想不出這位管理員的太太為什麼要住在輕蔑她的鄰人之中，沒有人相信她那套還她清白的說法。我常想她可能是被迫留下，而這個逼她留下的人一定也是維持她生活的人。她不要丈夫幫助，自己又無謀生的能力，也沒什麼朋友，這麼一來箭頭只有指向柏西爾男爵了。

　　很可能葛太太就是保有這祕密的人。柏西爾故意把她封閉在誰也不會理睬她的威明罕，讓她沒有機會講出來。可是什麼祕密這麼重要呢？絕不是他和葛太太的曖昧關係，大家都知道的事情還有什麼威脅可言？表面看來，或許葛太太說她是一樁錯誤的犧牲者有她的道理！不過我不像別人一樣接受這個事實，我覺得其中必有蹊蹺。柏西爾可能故意要人在這方面誤會，以掩飾另一項更可怕的陰謀。若能查出祕密，或許能使我們踏上破案的途徑。

　　我的下一個問題問出安妮並不是葛先生的女兒，根據他們匆促結婚的情況看來，葛太太顯然和外人有了關係，為保持她的名譽，便急急找了個人嫁了，企圖掩飾醜行。

　　「那你認為安妮和柏西爾有關係嗎？」

　　「根本不像柏西爾，也不像她母親，她母親很黑，臉型是圓的。」

　　不像她母親，也不像她的父親，由外表的相像判斷血緣雖不絕對可靠，但這件案子太複雜，也太重要了，我們也不能因為完全否定而不予考慮。那麼，這一對男女的婚前生活是否有關係？

　　「你知道柏西爾來威明罕以前住在哪裡？」

　　「我不知道，有人說是黑水園，又有人說是蘇格蘭。」

　　「葛太太原是在華尼克大廈當女侍，她在那裡工作了多久？」

　　「三、四年吧，我也不敢肯定。」

　　「你知道華尼克大廈當時是誰的？」

　　「知道，是一位杜桑少校的。」

　　「你想葛先生或其他的人知道柏西爾認識，或常去華尼克大廈嗎？」

　　「老葛不知道，我相信其他人也不知道。」

　　我記下杜桑少校的住址，或許將來用得上。同時把柏西爾是安妮父親的可能性抹掉。據我判斷，葛太太與男爵的相會，並未做出玷汙她丈夫聲名的事。然後我繼續請柯太太談一些安妮幼年的情形，希望或許會有其他的發現。

　　「為什麼這個可憐的小女孩，會由你帶大的呢？」我問她。

　　「她出生後就沒有人關心她，那個壞女人甚至還恨她。你想想，恨這樣一個無辜的小嬰孩？唉！我實在看不過去，便要求她讓我帶安妮。可是見安妮與我親熱她會嫉妒地把她帶回去，沒多久又會厭煩地再把她送回來。大概在安妮十歲十一歲的時候，她母親帶她去凌霧堡看護她一位將死的姐姐，以為她或許可以得到一點錢，誰知道還是空手回來。回來後她的脾氣更暴躁了，甚至不准我把安妮帶回來。後來我再見到安妮，就是她從療養院逃出來的時候。」

　　「柯太太，你知道柏西爾為什麼要把她關起來？」

　　「我只聽過這可憐的孩子常常說她母親知道柏西爾的某項祕密，有一次說了出來，柏西爾發現她知道後，就把她關了起來。我問她什麼，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她母親若願意的話，可以把柏西爾完全毀了。我想她根本不知道，只是以為她聽見什麼祕密而已。可憐的孩子。」

　　我早就告訴瑪麗，安妮要告訴蘿娜的祕密可能只是她從她母親不小心說溜嘴的話中胡亂猜測而已。柏西爾誤以為安妮全都知道了，並且告訴了他的妻子。

　　時間過得很快，我要的資料也大致到手。與柯太太一席話，改變了我不少看法，對未來的追查也有了新的方向。於是我起身向她告辭，並誠懇地感謝她的幫忙。

　　「你一定覺得我很囉嗦，問了這許多問題。」

　　「哪裡，我很歡迎你來，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可是，」她頓了頓，「我也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些安妮的消息，我覺得你的表情好像知道她的下落。她生死不明，真叫人擔心。告訴我，我可不可能再見到她？你是不是已經知道，真正地知道，上帝已經把她召回懷中了？」

　　「我想恐怕是吧。她在這世上的煩惱已經結束了。」

　　這可憐的女人跌坐到椅上，雙手捂著臉，哀傷地說：「你怎麼知道的？誰告訴你的？」

　　「我不知道，也沒有人告訴我，但有朝一日，等我調查清楚，第一個就來向你解釋。她的死因是心臟病，目前已安葬在一個風景幽美的鄉下。」

　　「死了！這麼年輕就死了，留下我在世上哀傷！我替她縫的第一件衣服，我教她走路，她第一句媽媽，是對著我叫的，如今卻丟下我走了……你剛才說，」她拿下手帕問，「她的喪事被料理得很妥當對不對？」

　　我一再向她保證，並問她最後一個問題，就是安妮的母親在威明罕的地址。

　　「為什麼？我的天！你找那個壞女人做什麼？」

　　「我想問出柏西爾的這個祕密，我相信他們兩人的過去跟我有很重要的關係。」

　　「我勸你還是考慮考慮，她是個十分可怕的女人，你不了解她。」說完她看我仍非常堅持，還是把地址告訴了我，「我勸你，在找她之前還是多考慮考慮。」

第九章──２

　　八

　　回到家後，蘿娜的樣子把我嚇了一跳。瑪麗小聲地對我說：「看看你對她有沒有辦法！」說完就悄悄地走了。

　　我在她面前坐下，握著她的手，「你在想什麼？蘿娜，能不能告訴我？」

　　她抬起頭，囁嚅地說：「我一點也不快樂，我不能不想……」然後突然喘不過氣來地伏在我肩上痛哭起來。

　　「說出來看看，也許我可以幫你，」我溫柔地說，「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快樂？」

　　「我像個廢人一樣，成了你們兩人的負擔。」她深深地嘆了口氣，「瑪麗幫你賺錢，可是我什麼也幫不上，以後你會慢慢地只喜歡瑪麗不喜歡我了，你一定會的，因為我什麼也不會。沃特，不要把我當個孩子一樣。」

　　我扶起她的頭，撥開她額上的髮絲，輕輕地吻著這個纖弱憔悴的妹妹，「你可以幫忙，就從今天開始。」

　　她急切地望著我，沒想到我這句話竟然產生那麼大的效果。

　　我起身把她的畫拿到身邊，「你知道我們是靠賣畫維生，你學了那麼久的畫，也可以靠它賺錢了。來，把這幅素描修修，等你畫好我就帶去賣給那個收畫的人。這樣你就能賺錢了。」

　　她臉上立即換了一副雀躍的表情，拾起鉛筆，也拾起舊日的她。那股新生的活力因發覺自己的有用而顯現出來。此後我就從我微薄的薪水中抽出一點來「買」蘿娜的畫，再由瑪麗收藏起來。這些畫如今是我最珍貴的回憶。

　　我終於抓到機會，把今早的經過告訴瑪麗，告訴她我打算去找葛太太。

　　瑪麗頗為擔心地說：「觸怒了柏西爾不大好吧？我們忘了還有一個陸太太，她也知道蘿娜離開黑水園的日期，從她那裡下手的危險性少一點，也容易些。」

　　「是比較容易，可是我們不能確定她的立場，就難判斷她的誠意，現在把時間浪費在陸太太身上已經太遲了。我得趕緊工作，賺取一星期的生活費後就出發到威明罕去。」

　　第三天我準備啟程。由於此行可能耽擱一段時間，所以我安排瑪麗和我每天通一封信──當然是用假名。如果有一天她沒有信來，我就知道出事了，立即趕回倫敦。我騙蘿娜是去鄉下會見購畫的客人，如此可以讓她快樂地忙著趕畫。

　　瑪麗送我到街口。

　　「別忘了我們都在為你擔心，如果你真遇上柏西爾，千萬別亂發脾氣。」

　　「不要擔心，瑪麗，我會控制自己的。」說完我們就分手了。

　　當天天氣不錯，我對此行充滿信心。

　　女僕引我進入客廳，我遞上名片後，請她通知女主人，告訴她我是為她女兒的事前來拜訪。女僕隨即出來請我進入小會客室。室內的壁上貼著大花的壁紙，桌椅沙發都是廉價品，房中央的桌上有本漂亮的《聖經》。桌旁臨窗的椅上，有位身著黑服，戴著鐵灰色手套的太太，正坐在那兒織毛衣。腳跟前蜷縮著一條氣喘吁吁、老眼昏花的狗。這位太太，兩眼銳利得令人不敢直視。堅毅的下巴、蒼白的唇，一副很有自信心的樣子──這就是葛太太了。

　　「你要告訴我安妮的事，說完快走吧。」她根本不讓我有開口說客套話的機會，指著椅子要我坐，然後從頭打量我。我心裡打定了主意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想你應該知道你的女兒失蹤了，可是你可能不知道她已經死了。」

　　「你就是來告訴我這些的？為什麼？」她居然面不改色，好像死的是一條狗似的。

　　「為什麼？你問我為什麼來告訴你你女兒死的消息？」我反倒詞窮了。

　　「不錯，你對我或對她有什麼企圖？你怎麼會知道我女兒的事？」

　　「上次她從療養院逃出來，是我幫她逃到安全地帶的。」

　　「你的行為大錯特錯。」

　　「我很遺憾，居然從她母親嘴裡聽到這種話。」

　　「她母親就是這麼說，沒什麼好遺憾的，你怎麼知道她死了？」

　　「我說不出怎麼知道的，反正我知道就是了。」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還有，你來找我的目的是什麼？」

　　「我是由柯太太那得知你的地址，我本以為安妮的母親或許關心她女兒的死活。」

　　「就這樣？難道你沒有其他的動機？」她仍是一副自信的態度，我反倒遲疑了，「如果你沒有其他動機，我就謝謝你的來訪。若你認為我應該表示哀悼，這身衣服剛好派上用途。」她說著脫下手套，換上另一副黑手套，「這樣總可以了吧？再見。」她說。

　　她冷靜的態度激怒了我。我脫口而出，把來的目的告訴她，「我來此是有其他的動機！」

　　「哦？說吧。」葛太太滿意地答道。

　　「你女兒的死，牽連了一個我心愛的人。這事是兩個人的陰謀，其中一個是柏西爾男爵。」

　　「真的？」

　　我留心觀察她的反應，可是她臉上的肌肉一絲未動，那股堅定和自信也未曾動搖過。

　　「你可能會覺得奇怪，你女兒的死跟我有什麼關係？」

　　「不，我不覺得奇怪，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對我有興趣，我對你可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那麼我還是要把此行的目的說出來，柏西爾早年的生活裡有一段祕密，我想把這個祕密挖掘出來，作為攻擊他的武器。你大概知道這件事，所以我來找你。」

　　「哪件事？」

　　「你丈夫看見你和柏西爾在威明罕的教堂內那件事，和你女兒出生前的一些事。」

　　我終於闖過她處心積慮設置的柵欄。她的眼中閃出憤怒的光，手也開始不安地摸著衣服，「你還知道些什麼？」

　　「就是柯太太說的那些。」

　　她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的，手也不動了，恨不得把我丟出門外，「噢，我懂了！你以為你會找到一個苦命的女人，迫不及待地要她幫你報私仇？我早把你看透了，哈！哈！」

　　她停下來，自顧自地笑著，聲音尖銳而憤怒，「你以為我在這兒是怎麼過的？我在這兒原是個被人唾棄的女人，我要他們還我清白。多年的努力，使我恢復了名譽和地位，就算他們要說我閒話，也不敢公開地說，在教堂裡我也有一席位，連牧師都要向我鞠躬。哈！在教堂裡，醫生的太太只奉獻兩先令，我可以放下兩先令半。來，你過來，牧師從那邊過來了，你看！」

　　她倏地跳起來站到窗前，牧師經過時果真舉起帽子對她微微點頭，「怎麼樣？你還認為我是個名譽掃地的女人嗎？我有什麼理由要幫著你報仇？」

　　這情況的確是我預先沒料到的，我得另想辦法來對付她，「據我所知，柏西爾是你的敵人，也是我的敵人，我希望我們能夠合作，為了真理──除非你怕他。」

　　「我怕他？」她的臉色又變了，手又開始摸衣服。我一找到弱點，便不給她喘息的機會。

　　「柏西爾男爵有很高的地位，你當然怕他，他有權有勢，又是出身名門的大地主。」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有權有勢？出身名門？噢，當然啦，尤其是他的母系！」

　　我沒有時間琢磨她的言外之意，「我不是來討論他的出身，對他的母親我一無所知……」

　　「那你對他也就一無所知了。」她凌厲地打斷我的話。

　　「那可不見得，我對他多少知道一點，我懷疑……」

　　「你懷疑什麼？」

　　「我不懷疑的是，他絕不可能是安妮的父親。」

　　她站起來，氣得發抖地說：「你有什麼資格談論安妮的父親？你敢說誰是、誰不是？」

　　「你和柏西爾之間的祕密，並不是人人皆知的那一樁，那件祕密並不因你女兒的生或死而消失。我相信你們之間並沒有愛，你們在教堂內的私語……」

　　「出去，」她用力舉起手，嚴厲的外表下隱藏著極度的恐懼，「出去，永遠不要再來！」

　　「我會再來的，」我邊走邊說，「等我有柏西爾的最新消息，就會再來。」

　　「除非他死，沒有什麼消息是值得我知道的！」她臉色蒼白地掉頭就走，離開了會客室。

　　九

　　離開了葛太太，我覺得此行頗有收獲。正沉思間，突然聽見砰的關門聲，我轉過頭看到葛太太家隔壁站了一個黑衣男子，赫然就是我到黑水園時，請教他可否進屋參觀的那個人。我停步觀察他，他急匆匆地跨步朝火車站走去，似乎並沒有注意我。我尾隨他到售票口，聽見他買了前往黑水園的車票後，遠遠看著他離開。

　　唯一的解釋是他受柏西爾的指示前來監視葛太太，他一定看到我進去，便忙著趕到車站搭車回去報告。看來我可能在這幾天內要和柏西爾碰頭了。

　　我找了一家旅館投宿，第一件事便是動手給瑪麗寫信，說明一切順利，並請她仍把信寄到威明罕，即使我不在也可以請郵局轉給我。

　　夜色漸深，旅館咖啡室的人也愈來愈少，使我正好能清靜地把下午的經過反覆思考一番。威明罕教堂的內情，柯太太早已對我說明，所以我覺得柏西爾不可能選擇法衣室作為幽會的場所。尤其我提到這事時，她的表情不是憤怒或羞辱，而是恐懼。他們是在進行一項什麼勾當？依她恐懼的程度看來，她可能不只是一個見證人，甚至還是同謀者。

　　可是這項罪行的內容又是什麼？一定是可恥也很危險的罪行。因為葛太太對柏西爾的權勢與出身均極鄙視，「尤其是他的母系！」可見要不是他母親出身極低，就是名譽上有汙點，而且是柏西爾與葛太太兩人都知道的汙點。這兩項疑團都可以由她的結婚登記冊上查到她婚前的家世。或許這本婚姻登記冊就放在威明罕教堂內的法衣室裡。這項推論決定了我明日的行程。

　　翌日天色陰霾，但沒有下雨。我把行李留在旅館，問明了路，便向威明罕的教堂走去。

　　一路的地勢逐漸增高，教堂座落在山崗的最高點，是幢古老、飽經風雨侵蝕的建築，兩邊各有笨重的拱壁，前面是座方型的塔。法衣室就在教堂後面，教堂四周是大片荒涼的廢墟。我正打算找個人詢問教堂的管理員在哪裡，正好看到附近的小屋中走出了兩個人，其中一個竟是我由律師事務所出來時跟蹤我的人。他們都沒有上前來，只是遠遠地跟著我。柏西爾真是老謀深算，不僅安排了人在葛太太隔壁，還派人守在教堂附近。不過，這反而證實了我的偵查方向是對的。

　　我仍然繼續往前走，終於看到一個人在花園工作，他帶我找到了管理員。管理員是一個和善而愛說話的老人。我道出來意後，他說：「幸好你早來，再晚十分鐘我就出去了。來，我帶你過去。」

　　他拿了一串鑰匙，高高興興地打開門，「你從倫敦來的對不對？我在二十五年前也去過那個大城市，最近那邊有什麼新消息？」邊說邊聊就到了法衣室門口，我四下看看，兩個密探不知躲到哪兒去了。

　　法衣室的門是橡木製的，非常堅固。老人拿著鑰匙，吃力地在洞內轉動著，「我們一定得走這道門，因為通往教堂那邊的門從裡面閂上了。這種鎖太舊了，我向牧師建議換個新鎖，他總說看看、看看，可是他從來不看。我們真是跟不上人家倫敦，對不對？」

　　他又扭又轉的，門終於開了。法衣室比我想像的大，有股黴味，旁邊有個被蟲蛀得差不多的木櫥，上面凌亂地放了些東西，地上有三隻箱子，角落裡堆滿了紙張。房內原有個小窗，現在已用磚頭塞住。靠教堂那邊的門也是橡木門，左右有橫木閂著。

　　「有點亂對不對？」老人愉快地說，「反正人家也忘了我們，亂些有什麼關係？你看這些箱子，裡面裝的都是一些雕刻品，現在全部都腐的腐，蛀的蛀……」我不敢打斷他的話，只好按捺內心的焦急，聽他把室內每件東西的來歷嘮叨地一一說明完，「噢，對了，你不是說要看什麼結婚登記冊嗎？哪一年的呢？」

　　瑪麗說柏西爾今年四十五歲，也就是說他生在一八〇四年，「一八〇四年前的。」我告訴老人。

　　他打開木櫥，取出一個用棕色皮封面的本子。結婚登記冊竟這樣隨便放，實在令我震驚。那櫥門用手杖就可以撬開了。

　　「這樣重要的文件，是不是應該好好地放在保險箱裡？」

　　「這真奇怪了，」老人把剛打開的書合上，手指撫著書皮面，「我那個老東家也正是這樣說的，『為什麼這本登記冊不放在保險箱裡呢？』他說了不止一百次，他曾是這間法衣室的執事，心腸很好，也很怪。每三個月他就從諾斯堡騎他那匹老白馬來，把冊子上的文字抄回去。他說：『我怎麼知道它會不會丟掉或毀掉，到那時候，你們才會知道我這本副本的價值！』噢，你剛剛說要幾年的？」

　　「一八〇四年！」管理員戴上眼鏡，開始在那本大書上找起來。

　　由於我不知道柏西爾幾月份生，只好從年頭找起。這本登記冊是老式的寫法，一件接一件。

　　一八〇四年的年頭沒有找著，於是我上溯到一八〇三年，十二月、十一月、十月、九月，有了！

　　我仔細地研究上面的記載，那是在本子的下端，比起上一件所占的空間小了許多。它的上一件與隔頁的最上一件，恰是兩兄弟同時結婚的記載。老柏先生的結婚記載很簡單，關於他的妻子記載如下：艾茜麗，諾斯堡人士，觀園小屋主人已故艾柏特的獨生女。

　　我把這些資料抄下，心中拿不定主意下一步該怎麼走，已經到手的這件祕密有什麼祕密可言呢？我不是想從法衣室中找出柏西爾母親的汙點嗎？可是哪裡有什麼汙點？新的懷疑、困難接著產生。下一步該怎麼辦？我看只有去查諾斯堡的艾茜麗小姐了。

　　「你找到了嗎？」老人看我合上登記冊對我說。

　　「找到了，可是我有些疑問想向一八〇三、〇四年的牧師請教。他還活著嗎？」

　　「不，早就不在了，在我來之前的三、四年就死了，我是在一八二七年來的，」這位愛說話的朋友又說：「因為我的上一任被他的妻子趕出去，這個太太還住在新鎮上。那故事我也不清楚，反正我來工作就是我那老東家的兒子萬先生介紹我來的，他是我所見過最最樂觀的人，他父親去世後，就繼任為法衣室的執事。」

　　「法衣室的執事是什麼意思呢？」

　　「你居然不知道？你還說你住在倫敦。我來告訴你，每座教堂的法衣室都有兩個負責人，一個是像我這樣的管理員，另一個就是由律師才能擔任的執事，因為這裡有些重要的文件。」

　　「那麼這位萬先生也是律師囉？」

　　「當然，還是諾斯堡大街的律師呢，他和他父親的事務所都在那裡。從前我總是看見那位老先生，萬先生真是好……」

　　「諾斯堡離這多遠呢？」

　　「哈！遠得很哪，」老人誇張地說，「至少有五英哩路！」

　　天色尚早，我應有時間來回諾斯堡和威明罕，要調查柏西爾的母親，只有上一趟諾斯堡問那個律師了。想到就做，我隨即向管理員道謝，啟程前往諾斯堡。

　　步出教堂後，我發現兩個密探已變成三個，多了一個昨天在火車站的黑衣人。三人似乎在商量什麼，然後只見黑衣人朝新威明罕而去，剩下的兩人在那裡等我。

　　我盡量不理他們，反正是在外地，不怕危及瑪麗和蘿娜。柏西爾的安排證實了我的猜測，他知道我找過葛太太後會來教堂，因此才會預先安排人在這裡。可見登記冊上確實有蹊蹺，只是我還沒找出罷了。

　　十

　　通往諾斯堡的路寬敞平坦，每一次回頭都可看見那兩個跟蹤的人，他們和我一直保持一段距離。我總覺得在抵達諾斯堡前一定會出事。

　　當我走到路的僻靜地段，遠遠望見有個轉角，心想大概快要到了，便聽到後面的腳步聲追了上來。我來不及轉頭，就被在倫敦跟蹤我的那傢伙撞了一下，本來就被跟得滿肚子火的我不覺火冒三丈，出手便向他攻去。他大聲呼救，另一個高大些的同伴趕了過來。原本一隻手就可以把我擊倒的他，竟讓我連揍了兩拳。

　　當我發覺這是陷阱時，已經來不及了。那兩人夾住我，直嚷著要去警局告我侮辱。附近有個農夫看到這幕經過，我請他去幫我作證，他只冷漠地搖搖頭。我對這兩個可惡的人說：「放開你們的手，我跟你們走就是了。」兩人對望了一眼便放開了我。

　　走到轉角時遇到一個警員，兩個惡人竟然先告狀。警員說法官正在市政廳裡，要我們到裡面去找他。走到市政廳，門口的職員神氣活現地寫了一張對我不利的狀子。法官是個脾氣暴躁，對自己的權勢很得意的人，他問說當時有沒有證人。出乎意料的是，這兩個惡人竟然說有，就是那個農人。我便滿懷希望地看法官怎麼說，法官很神氣地說，除非證人能夠出席，或者我能找到他信得過的保人，我便可以保釋出去。因為我是外地來的陌生人，所以這個保人是必要的。

　　這是個陷阱！是個陰謀！法官下次開庭要在三天後，而我既是外地人，自然無人敢保，便只有任他們關三天，等證人來為我開罪。這期間，柏西爾就可以把我將要進行的計劃全部破壞而擺脫我。

　　柏西爾的陰謀真是夠惡毒了，憤怒與焦急使我怎麼也想不出應對的辦法。我甚至傻得要拿紙筆，想把一切原委向他說明。我寫了開頭後，便寫不下去了，我應該要想個柏西爾想不到的方法趕快出去才是。終於讓我想到了一個人──橡樹莊的道生大夫。

　　我曾拿著賀小姐的信，拜訪過這位大夫，瑪麗一再說他極為樂於助人。我信上並未把蘿娜扯進來，只說為了辦理賀小姐極重要的家事遭人誤解。請他基於對賀小姐的信任，可否對外地來的陌生人伸出援手。

　　我獲准由一馬車夫替我送信，並把道生大夫載過來。車夫說單程大約四十分鐘，只要大夫在家即可馬上回來。我要求他無論如何都要把大夫帶回來，他若不在家，請他耐心等一下。

　　車夫出發不到一個半小時，在三點三十分左右就把好心的大夫載來了。他的保釋要求馬上獲准。當天下午四點，我就自由地站在諾斯堡的街上和大夫握手道別。

　　大夫邀我回他家去過夜，我只能說我受人之託前來辦事，時間由不得我控制。但我答應他過幾天一定親自登門道謝，並把這件事的詳情向他報告。道別後，我便朝萬家律師事務所走去。

　　時間是最重要的。柏西爾不久便會知道我被保釋，若我不能在這幾個小時內把他的證據完全掌握，那麼我好不容易攻下的每一寸土地，便要失守了。本來我來諾斯堡的目的是想向萬先生詢問柏西爾母親的事，可是我在牢中的幾個小時內，讓我有時間把老管理員的話仔細推敲了一遍，現在我去找萬先生是想查他手上的副冊。

　　萬先生方頭大耳，極為親切，像個鄉紳而不像律師。他對我的要求，感到驚奇和有趣。萬先生說他知道自己父親有份副本，但他從沒看過。想不到這麼多年以後，竟然有人想到它。老萬先生還活著的話一定高興死了。

　　我謹慎地說是受了某人的委託，要把資料寄回倫敦，才來查詢。萬先生也不再追問，就讓一職員去閣樓上把這本簿子找出來。它和正本的大小完全一樣，只是保全得比較好些。我把它拿到一張空桌上，因為我覺得雙手顫抖，腦子像著了火，似乎有必要避免在事務所內出洋相。我吸口長氣，坐下來開始翻閱。

　　第一頁是空白，第二頁有淡淡的墨跡寫著：威明罕教堂結婚登記冊副本，由法衣室執事萬洛白親手比照正本抄錄。下面一行寫著日期一八〇〇年一月一日──一八一五年六月十三日。

　　我翻到一八〇三年九月，找到那同時結婚的兩兄弟，在這一頁的下端──竟然什麼都沒有！根本沒有柏飛利男爵和艾茜麗在該教堂結婚的記載！

　　我的心激烈地跳著，好像要蹦出來一樣。我張大了眼睛，還是沒有看見，根本沒有他們結婚的記載！副本上記載的每一項，都與正本一樣。這一小段空白道出了整樁故事！從一八〇二年到一八二七年柏西爾男爵到威明罕以前，那段空白一直存在。這期間，萬先生抄回了副冊。諾斯堡的記載才是真的，威明罕教堂那一本讓人竄改了。

　　我的頭開始昏亂，不得不靠著椅背。所有關於這個陰險男人的臆測都錯了。沒想到他根本不是柏西爾男爵！他也沒有資格承襲這份頭銜和黑水園的產業。我曾認為他是安妮的父親，後來又懷疑她是安妮的丈夫，如今卻完全出乎我想像之外。

　　原來他不惜使用暴力迫害安妮和他的妻子，就是害怕這個祕密被揭發。如今只要說出一個字，他的爵位、房產與社會地位就完全消失，變成一個一貧如洗的無名氏！他的未來就在我的嘴上，而現在他或許已猜到我已經知道了。

　　我想了一下，覺得首要的工作就是掌握證據。萬先生這本副冊自然沒有問題，但是威明罕教堂那本則一點保障也沒有。在這樣緊急的情況下，我便決定在今夜以前趕快回去，要那個管理員將正本妥為保管。我編了一個藉口，向已注意到我異狀的萬先生解釋，並留下一些手續費，便懷著一顆忐忑的心匆匆返回威明罕。

　　天快黑了，我想起我仍有被人跟蹤的可能，便在離開市區前去買了一根結實的木製短杖，遇上歹人起碼還有個還手之力。如果對方不止一人，那我只好趕快溜之大吉了。幸好我念書的時候也是運動健將。

　　我輕快地上了路，盡量走在路中央。濛濛細雨使我看不清是否有人跟蹤。到距教堂兩哩左右時，有個人跑步越過了我，然後就聽到路邊有座門突然砰地關上。我抓起手杖保持警覺，走了約一百碼，只聽到右邊的樹叢中有沙沙的聲音，然後就躥出三個人來。

　　我往旁疾奔，其中兩人跑過了頭，另一個即時停住掄起手杖重重地在我的肩上敲了一記，我反手擊中他的頭，他踉蹌後退正好撞到要奔過來的同伴。這種情況給了我逃命的機會，急忙從他們身邊溜走，全力向前跑。沒受傷的兩個也隨即跟了來，速度並不比我慢。我可以清晰聽到後面的腳步聲。路上一片黑暗，兩旁樹影隱約可見，如果路中央有個大坑，我一定會一頭栽進去。這時路面有了變化，先是下坡，他們比我快，可是上坡時便又輸了。好不容易把他們甩開後，發現旁邊有個樹叢，便鑽了進去，屏住呼吸蹲在裡頭，待腳步聲過了才出來。不管怎樣，目前我總算逃出了他們的監視。我當然不可能再回原路，不過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在今晚趕到威明罕教堂就是了。

　　天上並沒有星月可做指針，我只記著風和雨是從後面來的，便保持這個方向越過原野。一路再沒有遇到障礙，終於走到小山邊，我沿山下繞過，撥開樹叢擠出去是條巷子。沿巷子走了幾分鐘，眼前是一幢小屋，窗口透出燈光。我想進去問路，剛推開門，門口就出現了一個手提燈籠的人。我們張大了眼互瞪著，原來我已漫游到村子的盡頭，而這位手提燈籠的人說巧不巧就是威明罕教堂的老管理員。

　　他的態度一改上次的友善，竟變得多疑而迷惑，胖胖的雙頰映著火光，第一句話就把我嚇了一跳，「鑰匙在哪裡？」他問，「是不是你拿去了？」

　　「什麼鑰匙？我剛從諾斯堡來到這裡，你說的是什麼鑰匙？」

　　「法衣室的，噢，我的天！鑰匙丟了，我該怎麼辦。」

　　他搖著燈籠，「我要怎麼辦？」

　　「怎麼丟的？什麼時候？可能被誰拿走的？」

　　「我也不知道。我剛回來就發現窗子大開，一定有人開窗進來偷走了鑰匙。」

　　他跑到窗前，燈籠轉來轉去地熄了，「快，點起火來，我們快到教堂去，快！快！」我說。

　　陰謀果然在進行了。我若不快點去，很可能就會讓他們得逞了。心中的焦急使我耐不住老人緩慢的動作，出了園門逕自向教堂走去。走了不到十步，竟然有個人朝我跑過來，我看不見他的臉，但由聲音判斷，這個人我不認識。他說：「對不起，柏西爾男爵……」

　　我忙出聲阻止他，「你認錯人了，我不是柏西爾男爵。」

　　那人向後退開，有點弄不清楚地說：「我以為是我們家主人。」

　　「你和你的主人約在這裡見面？」

　　「他要我在這條巷子等他。」他說著便走開了。小屋裡的老人已經出來，我扶著他的手匆匆往教堂走。教堂從巷子末端還要再轉個彎，所以現在是看不見。開始上坡時，有個小孩衝著我們跑過來。

　　「先生，先生，」他拉住管理員的衣袖，急急地說：「我看到教堂裡面有一個人！」

　　管理員顫抖地靠在我身上，「來，來，我們還不太遲，管他是誰我們都會抓到他，你拿著燈籠盡快跟著我來。」

　　我跑著上山，首先就看到那座塔，然後轉到教堂後面。先前那個認錯我的人也跟了上來。他顫抖地說：「我沒有惡意，我只是要找我家主人而已。」我不理會他，讓他跟著。

　　到了教堂後面，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天窗上透出來的光，映在無星的夜空顯得特別明亮。

　　我三步併作兩步地趕到門前，裡面冒出一股奇怪的味道，還有嗶嗶剝剝的聲音。天窗上透出來的光愈來愈亮，裡面不時地還有玻璃碎裂的聲音。我用手捶著門──法衣室著火了！

　　我還來不及走，甚至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就聽到門裡邊傳來驚恐的捶門聲，鑰匙在鎖口瘋狂地轉動著，門後傳來可怕而刺耳的求救聲。

　　柏西爾的僕人嚇得跪倒在地上，「噢，我的天！那是柏西爾男爵的聲音！」

　　管理員也趕到了，正巧趕上聽到鑰匙的最後一聲。

　　「求上帝可憐他吧！」老人說，「他是註定該死了，他把鎖扭壞了。」

　　我奔到門前，這幾個星期控制了我一切行動、盤據在我心的思想，一剎那間全不見了；他的惡毒、掠奪，與我發誓必要給他最嚴厲懲罰的誓言都不翼而飛，見他駭人的處境，只想盡快救他離開現場。

　　「試試另一扇門！」我大聲叫，「這個鎖卡住了，再不放棄你就死定了。」

　　鑰匙又轉了一下，求救聲便再也聽不見了。沒有任何聲音可以證明他還活著，只有火焰的嘩剝與天窗上輕脆的聲響。那僕人已經站了起來，手上拿著燈籠像隻狗一樣跟著我，管理員倚著一塊墓碑喃喃自語，我發現他們都幫不上忙。

　　這時我突然靈機一動，把僕人用勁抓住，「蹲下去。抓住石頭，我要爬上去打破天窗，給他一些空氣。」他雖在發抖，但站得很穩。我咬住短杖，踏上他的背，腳一縮就上了屋頂。緊急之間我也沒想到空氣還沒進去，可能就把火焰引出來。窗子破了，可是火舌卻呼的一聲躥了出來，幸好風向不對，否則就撲向我了。

　　蹲在屋頂上，我看見腳下除了僕人和管理員外，還有聞聲而來的村民，一張張被火光映紅的臉。而我身下那個正在燃燒的且即將死亡的人卻是那樣遙不可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翻身從屋頂下來，「教堂的鑰匙！」我對管理員大叫，「我們去試試教堂那邊的門，看能不能把那扇門撬開。」

　　「不，不可能的，教堂和法衣室的鑰匙是同一把，等我們撬開時，他早已成灰了。」

　　「鎮上會看到這邊起火，消防隊來了以後，就會把火撲滅了。」有個男人說。

　　這個男人比較聰明，我便過去與他討論。消防隊來至少還要十五分鐘，這期間我們可以找東西把門撬開！我知道鎖很牢，門很厚，可是教堂附近的殘垣斷壁中總可找個大梁之類的東西吧。

　　你們有斧頭？鋸子？繩子？答案是有！有！有！我提了燈籠在村人中喊著：「幫我的人每人五先令！」他們才如夢初醒似的，個個活動起來，「你們倆去找工具！你們倆和我去找梁柱！」

　　我們繞過教堂，找到足夠粗的梁柱後，眾人便動手又拉又扯地硬把它們由磚石中撬出來，合力抬起，喝著叫人讓路，來到法衣室的門前。一、二、三，撞！一、二、三，撞！門開了些，門內的灰已爭先恐後地飛出來。再一次，最後的衝刺，門終於嘩啦一聲，被我們撞開了。大家緊張地向內張望，除了大片豔紅的火外，半個人影兒也沒有。

　　「人呢？」僕人凝望著火焰呆滯地問。

　　「他已經成灰了，還有那些書和文件也都成灰了。」老人喃喃地說。

　　除了話聲和火焰的噼啪聲外，現場找不出其他的聲音。

　　消防車終於趕到，人群也急切地擁上去。老管理員本想跟去，可是他實在太累了，只能倚著一塊墓碑微弱地說：「救救教堂吧，救救教堂吧！」

　　只有那僕人，目不轉睛地以空洞的眼神盯著火窟，我拍拍他，他低問一聲：「他在哪裡？」

　　我的意志與力量也垮了，呆呆地看著消防人員忙碌。有兩人從火勢已被控制的法衣室出來，帶著由附近空屋拆來的門板，眾人紛紛讓開。門口又被警察圍起來，村民們三三兩兩地想擠上去先睹為快。如潮水般漾開的各種話迅速傳到我所站的地方。

　　「他們找到他了嗎？」「在靠教堂的門房找到了。」「他的臉燒壞了嗎？」「沒有，他的臉朝下，所以沒有燒壞。」「據說他是個什麼地主，你們知道他是誰嗎？」「好像是一個男爵吧。」「他在那裡面幹什麼？」「反正沒好事就是了。」「你想他是故意的嗎？」「故意燒死自己？」「不，燒法衣室。」「誰知道。」「有誰認識他？」「好像有個僕人在那邊，但他已經嚇呆了，警察不相信他的話。」「噓……」

　　有個人用很權威的聲音打破四周的寧靜，「那位想救他的先生在哪裡？」

　　「在這裡，在這裡！」一大堆的手指向了我。

　　這個主管走過來，輕輕扶住我的手臂說：「我想和你說幾句話，先生。」

　　我想說我根本沒見過他，也不認識他，但是還是不由自主地跟他去了。走到一圈人中間，大家都把燈籠放得低低的。那主管問我：「你認識他嗎？先生？」

　　我的眼睛下垂，看到一團用帆布蓋著的東西，除了雨水的滴答聲，四周是一片寧靜。我沿著帆布看過去，昏黃的燈光下──烏黑、僵硬、猙獰的──我赫然看到了死者的面孔。

　　就這樣，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他，上天註定了我們最終要見這一面。

　　十一

　　公審是在第二天下午舉行的，我是證人之一。我沒忘記早上到郵局去拿瑪麗的信，那信已在郵局等我。她們都很好，蘿娜要她告訴我她愛我，並求我把回去的日期事先告訴她。瑪麗加了附筆解釋，因為蘿娜想用她的「私房錢」為我接風。這樣一封溫馨的信，仍無法拂去昨夜可怕的經歷。我擔心蘿娜受不了刺激，便即刻提筆把昨夜的事盡量輕描淡寫地告訴她，並請她小心，莫讓蘿娜看到報紙。

　　案情調查很複雜，而且困難重重。首先身分就無法確定，最後終於找到一隻懷錶，上面刻有柏西爾男爵的名字。他們暫時以之稱呼，等通知黑水園，並有極熟悉的親友來認屍後再作定論。

　　接著研究起火的原因。僕人、我和那個男孩首先被傳喚。男孩講得很清楚，那僕人仍然神智不清，對我的調查倒是出乎意料的短。我沒見過死者，從沒見過死者，我只是到管理員家去問路的，聽他說鑰匙丟了便陪他去找，來到法衣室後才發現裡面有人，怎麼也打不開鎖。基於人道，我當然應設法營救。法官毫不懷疑地採信了我的說法。

　　調查結束後，我自己把這件事又想了一想，認為經過可能是這樣的：

　　有人把我被保釋的消息通知了柏西爾，迫使他不得不連夜趕到威明罕的教堂滅跡。他偷了老管理員的鑰匙後便帶蠟燭或燈籠去找登記冊，他又擔心人家發現，便把自己反鎖在裡面。我不相信他想燒掉法衣室，只是想撕掉那一頁，毀掉證據罷了。但法衣室內有那麼多易燃物，他不小心引起火災後，一定想先滅火。但火勢愈來愈大，終於大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然後想奪門而逃，可是匆忙間，鑰匙又卡住。我叫他試另一扇門後，他才跑過去，但濃煙太重終於使他昏倒門邊，葬身火窟。

　　公審在當天就暫時結束，沒有任何法律上的解釋足以說明這個謎團。一切要等死者的律師由倫敦趕到才能解決。庭上找了個醫生來照顧那個僕人，希望能讓他說出，除了他主人要他在那邊等候以外的話。依我猜，柏西爾男爵擔心我隨後趕到發生爭執，才要他來壯聲勢的。

　　我身心疲憊地回到威明罕的旅館，受不了咖啡座眾人無止境的追問，只好端了我簡單的晚餐躲進房內。

　　真希望能立即趕回倫敦接受兩位好友的安慰，可是明天我還要出庭。如今我們的前途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為黑暗。柏西爾死了，我的祕密武器也沒法施展了，蘿娜的身分何日才能澄清？

　　第二天的早上仍有一段自由時間。我去郵局取了瑪麗的信，便在鎮上信步逛了起來。經過葛太太門口時，想到她說的：「除了他死，沒有什麼消息是值得我知道的！」柏西爾事件的始末必會成為報紙的大消息，似乎也不必要我去多事。

　　幾個小時後，我正坐在咖啡館裡，侍者送來一封像是女人字跡的便條。我打開了一看，上面沒有日期與簽名，字跡也故意寫得歪歪扭扭的，但讀了第一行，我就知道是誰寫的──葛太太。

第十章　柯太太的敘述

　　先生，你並沒有遵守諾言，不過反正我已經知道，因此才寫信給你。你知道你走時我在想什麼嗎？我想你會不會就是上帝派來懲罰他的人──你是！而且你也完成了任務。

　　你的心真軟，居然還想救他。幸好你沒救成，否則你就是我的敵人了。你的追查把他逼進法衣室，恰恰替我報了二十三年來的大仇。有沒有報到你的仇，我不知道。我只想說謝謝，並想到把你急於知道的祕密告訴你，作為我報答你的禮物，希望你能收到，更盼望這禮物對你有用。

　　你還很年輕吧？有沒有二十七歲？我住在舊威明罕時也很年輕，卻有個傻瓜丈夫。但我有幸認識了某位紳士，他的名字我不想提，提了又有什麼用？反正也不是他的真名。我天生就愛慕虛榮，他經常甜言蜜語地送我許多禮物。哪個女人能受得了這種誘惑？不過對這些禮物他也要求回報，哪個男人又不呢？你知道他要什麼嗎？竟然是我丈夫轉個身我就能拿到手的教堂鑰匙。他編了一套理由，事實上我根本不信，但我喜歡他的禮物，而且還想要更多。所以我偷鑰匙給他，並偷偷跟著他。一次、二次，第四次終於發現他在幹什麼勾當了。

　　我從來不管別人的閒事，但他在結婚登記冊上擅自改動文字實在是要不得。只是我當時並不知道這是犯罪而且懲罰很重，否則我就會替自己預留退路。可惜我看到的只是那些金光閃閃的金錶。不過我還是要求他告訴我實情，以滿足我的好奇心。他說了，他說的目的你待會兒就知道。

　　他父親在他母親死後，才告訴他，他們並沒有正式結婚，也就是說他根本就是一個私生子，沒有資格繼承爵位和財產的。他父親死後，連遺囑也沒有留下，身為兒子的他馬上就回來繼承了財產，並沒有人懷疑他，因為他的父母多年都住在國外，沒幾個人認識他們。唯一有資格的是一個住在海外的遠房親戚，只要分些錢給他就沒事了。可是他不能從不動產上變錢，除非他有父母的結婚證明與他自己的出生證明。他原就生在國外，很容易地就弄了張出生證明；困難出在結婚證明上：任何律師都要先查教堂的結婚登記冊，才能承認結婚證明的合法性。

　　本來他要到諾斯堡的，他母親原以娘家姓住在諾斯堡，其實她在愛爾蘭與人結過婚，遭到丈夫虐待與遺棄後才又回家。當時是一八〇三年，在諾斯堡的牧師當年還活著，不容他動手腳，他不得已來到舊威明罕。他父母也曾住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只是他的隱居生活使村人很少與他們接觸，正巧也掩飾了他未婚同居的實情。

　　本來他是想潛入而撕掉重要的一頁，可是當我幫他進入法衣室後，發現登記冊上竟有些地方是空白的，這是他作夢也沒想到的好機會。從他的出生證明算回來，他父母應在七月結婚，但那段空白在九月；然而早產兩個月是可以為人們所接受的。

　　我當時聽了這故事很同情他，把心放在金錶上的女人，總得找個藉口吧？他費了些時間把墨水調到適當的顏色，模仿登記冊上的筆跡，終於把他父母的婚姻合法化了。這期間他毫不吝嗇地送了我許多非常美麗與貴重的禮物。那錶我現在還留著，走得還非常的準。

　　上回你說柯太太說出她知道的那段，所以接下來的醜事我就省略了。你現在可知道了吧，我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這件事不僅趕跑了我丈夫，我和這位紳士的關係也告結束。

　　我丈夫誤會我後，我立刻要求他向我丈夫說出原委還我清白，可是他只告訴我，讓大家這樣誤會正好，免得他們懷疑到他真正的動機。我憤怒到了極點，告訴他我要自己出面澄清。他威嚇我說，說出來後我的罪和他一樣重。

　　他利用我的無知與虛榮，使我成為他的同謀。當時的法律不像現在那麼寬容，犯罪的女人不止要受法律的制裁，還要受眾人的羞辱。我承認我很懦弱，我不願受這種懲罰。現在你就知道我為什麼那樣恨他了，也能了解我對懲罰他的你有多大的感謝。

　　我們繼續說下去。他人很聰明，知道我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所以很狡詐地安排我的未來生活。我的行為值得獎賞，我的損失他應該賠償。他慷慨地給了我一筆按季領取的津貼，但有兩個條件：第一，我得保持沉默，為了他也為了我；第二，不經他的同意，我不得離開威明罕。我的鄰居根本沒有人敢和我說話，而且他隨時可以找到我。

　　第二個條件很苛刻，但我還是答應了。為了一個即將出生的孩子，我能不答應嗎？我那個白痴丈夫走了以後，要我怎麼過活？何況這筆津貼極為優厚，使我能比看不起我的鄰居過得更好。美德的代價只是塊粗棉布，而我穿的是綾羅綢緞。所以我接受了，並開始與鄰居搏鬥。

　　我的女兒安妮出生後就不得我歡心，我根本不喜歡她，所以請柯太太帶她。這期間我若要離開威明罕，必須徵求他的同意，所以我很少出門，最長的一次出門是北上到康柏蘭去照顧我姐姐的病，安妮在旁礙事，曾把她送給一位費太太──一個平庸的女人卻有幸擄獲了全國最英俊的丈夫──辦的小學。在學校她沒學到什麼，滿腦子灌滿了奇怪的念頭──喜歡穿得全身素白。

　　我女兒很少和我爭論，為了這事常吵得天翻地覆。偏偏柯太太又要來帶她去倫敦住，我一向就氣她挑撥離間，馬上一口回絕了。安妮就一直留在我身邊，結果卻演變成「祕密」外洩。

　　這是隔了很久才發生的，我在新鎮住了多年，已贏回了鄰居和牧師的尊敬──不管我用了什麼方法。這一天，我寫信去要求現在已經死的某先生允許我到外地去旅行透透氣，他竟凶狠霸道地回信拒絕了我。我一時憤慨不能自持，竟當著安妮的面罵他說：「下賤的冒牌貨，只要我開口說出他的祕密，就能毀掉他一生。」話出口後，才覺察到站在一旁的安妮正好奇地望著我，我馬上要她出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了。

　　我為自己的冒失後悔不已，安妮的腦筋不大清楚，我真擔心她無意中在鎮上把這事講出來，要是讓靈活一點的人聽見，我就完了。我害怕得不知怎麼是好時，第二天就出了岔。

　　第二天他沒事先通知地就來了，為我要求外出的事大發雷霆。當時安妮也在場，他一向討厭她，對她很凶，安妮也不喜歡他。他一看到安妮就說：「出去！」安妮不屑地向身後看了看，似乎不願離開。他吼道：「出去，你聽到沒有？」安妮的臉紅了起來，說：「你說話客氣一點。」他看著我說：「把這白痴趕出去。」她一向自視甚高，「白痴」這兩個字馬上惹怒了她。我還來不及阻止，她已經激動地趕上前說：「我要你道歉，否則我就不會饒你，只要我開口說出你的祕密，就能毀掉你的一生！」這和我前一天說出來的話，一字不差！他的臉白得像我現在寫的紙一樣，話也說不出來地坐在那兒。我忙把她推出去。他平靜了以後，罵了一堆我無法用筆寫出來的髒話。最後決定為了他的安危，要把安妮關起來。

　　我一再地哀求，向他解釋，安妮只不過像鸚鵡似的重複我的話而已，她不可能知道什麼，因為我根本沒說，她只是氣憤，隨口把我的話拿來當武器罷了。我把她的各種怪行為舉例出來。可是即使我發誓，他還是不聽，一定要把她關起來。

　　這種情形下，身為母親的我只好盡量為她爭取了，「不要公立的醫院，找一家好的私人療養院，我不能使她太難過，也得顧到我的身分，不能讓鄰居說閒話。」我是盡了我的責任，雖然對我已死的女兒並沒多大好處。以我的情況來講，她在療養院對我並沒有壞處，她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顧，我也可以不必擔心她到處重複我的話，住院就能把她的口封住。

　　但是她並不笨，當時她就直覺到那句話真的嚴重地嚇住了他，也猜到她的軟禁必與他有關。結果使她非常激烈地痛恨他。她到療養院後對護士講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她掌握了他的祕密，必要在適當的時機把它揭發出來。你幫助她逃亡的時候，她也許對你說過同樣的話，她一定對那個與他結婚的女人也說了。假如你們曾仔細追問她，她根本解釋不出什麼祕密，她知道有件祕密，知道它關係到誰，也知道誰將受害，但是直到她死，還是不知道這「祕密」到底是什麼。

　　說完這段痛苦的故事，你滿意了吧？在安妮解脫不久後，我也終於解脫了。記得不久前還有位賀小姐前來詢問我女兒的事，她可沒你那麼幸運，只聽到一大堆謊言。不過這些都已過去了。還有，你上次來訪，曾經提到她的容貌似乎不像她的父親的問題。真是非常的無禮！假如我們有機會再見，我將不容你再如此破壞我的名譽。你親眼見過牧師對我行禮。我建議你寫一封信來道歉。

第十一章　華沃特的敘述

　　一

　　看完這封怪信，我第一個反應是把它撕毀。可是轉念一想，還是把它保留下來，並不單是為了柏西爾──他已為他犯下的罪付出了代價，祕密對任何人都沒有價值了。我留它是想在將來追查安妮的血統身世時，這信或許有參考的價值。目前我是沒有時間思索躺在凌霧堡墳墓中那個可憐孩子的身世。我把這信先小心地夾在皮夾中。

　　第二天是我留在漢諧爾的最後一天，先要出席威明罕的公審，再到諾斯堡出庭，然後便可以回倫敦了。第一件事仍是去拿信，瑪麗的信輕得有些奇怪，我焦急地打開，發現裡面只有一張兩行半的字條，是瑪麗的手筆：

　　「盡快回來。因不得已，我倆已遷至哥佛道五號。不要擔心，我們都安好。盼望你快來。」

　　我馬上想到范斯克伯爵，不知他又在耍什麼詭計。我握著紙條，幾乎喘不過氣來。發生了什麼事？邪惡的伯爵趁我不在耍了什麼花樣？這信已過了一夜，還有數小時我才能趕回去，某種災難也許就要降臨，而我仍然在如此遙遠的地方。

　　終於我拿出了對瑪麗的信心，壓住我的不安。我對她的全心信任使我能穩住自己，耐心地等待。公審的時間一拖再拖，我如置身煉獄，雖然我也希望自己能專心致志地聽審。

　　死者的律師已從倫敦趕到，他除了表示震驚外，對謎團並無幫助。他要求庭上詳細調查，但陪審團最後仍宣判他意外死亡，動機不明。死者屍體由其律師料理，證人可以自由退席。

　　我一分鐘也不耽誤，趕回去付了旅館錢便要雇車直奔諾斯堡。咖啡座上有個人聽到我要上諾斯堡，說他也正要駕車回諾斯堡，我可搭他的便車。我毫不遲疑地答應了。這個同伴剛好認識柏西爾男爵，我們一路聊著他的悲慘下場，事實上他的產業已讓他揮霍殆盡，連他才由妻子處繼承來的財產也全付了債。那個將要來繼承的遠房親戚，據說是個駐印度的軍人，所得的也不過是空殼而已。這個人的財產讓柏西爾平白占用了二十三年，終於物歸原主。

　　我趕到法院，那邊根本沒有人告我，銷案後，我的罪名就解除了。道生大夫留了封信說，因為看病無法趕來，如有任何需要可以去找他。我寫了回信向他道謝，隨即搭車返倫敦。

　　二

　　我找到哥佛道五號時已是晚上十點鐘，瑪麗和蘿娜都到門口接我。這一刻我們才領悟到彼此之間的關係已深到不可分割的地步。我們像闊別數年的老朋友似的歡慶重逢。瑪麗一臉的焦急和疲憊，顯示出我不在時她的操勞。相對的，蘿娜一臉的興奮，說明了她在多麼小心的呵護下，根本不知道威明罕的壞消息。

　　搬家似乎使她非常高興，從喧囂的貧民窟搬到幽靜的郊區來。她對未來充滿計劃，怎麼畫、怎麼賣……她的轉變給我無限的安慰，更加深我對瑪麗的欽佩。

　　蘿娜休息後，我想對瑪麗表達感激，卻被她一口堵住了，馬上把搬家的原因告訴我。

　　「我付郵前真是沒有時間，否則我會多寫些，免得你替我們操心。我把你嚇壞了吧？」

　　「本來是很擔心，但我想到你的辦事能力就好了些。是范斯克來騷擾你們嗎？」

　　「正是！我昨天不止見了他，還跟他說了話。」

　　「說了話？他知道你們住的地方？他到屋裡來了？」

　　「嗯，可是沒有上樓，蘿娜沒看見他，也沒懷疑什麼。希望這次難關我們是安全通過了。昨天在我們舊家，我趁著蘿娜畫畫時整理房間，一不小心從窗口看見范斯克正站在對街和一個人講話。我再仔細一看，那人居然是療養院的院長。」

　　「他指著我們家說話嗎？」

　　「沒有，他們好像是在街上偶爾碰上了。談了一會，院長就走了，伯爵走的是另一條路。我心裡默禱著，希望伯爵是正巧路過。可是他又走了回來，拿出名片和筆寫了些字後，走進我們樓下的店鋪。我盡量控制自己，裝作出去拿東西走出了房間，幸好蘿娜畫得很專心，沒有留意我。出了房間後我就直奔樓梯，想阻止他上來。幸好他沒硬闖，只是要樓下的女孩送一張名片給我，上面寫著『親愛的小姐，容我們面談一件與我倆有極重大關係的事情。』我深知伯爵的為人，若不答應他，很可能把事情鬧得更糟。於是對那女孩說：『請那位先生稍候，我馬上就來。』然後飛奔上樓拿了帽子和圍巾。我決定不和范斯克在室內說話，是怕被蘿娜認出他的聲音。我下樓到街上時，他從店裡出來，我怕蘿娜看見，急忙把他帶到另一條街上。一看見他那卑鄙的笑容與過分殷勤的態度，黑水園那段可怕的往事便忙不迭地鑽了出來。」

　　「他對你說些什麼？」

　　「我不能說，我會把關於你的部分說出來就是了。他首先對我說了一些很可怕的話，我氣得只有在斗篷裡撕碎他的名片出氣。我問他想幹什麼，他說他只要求兩件事，第一是要傾訴對我的愛慕，我當然一口拒絕了。第二，他想再度重申信中的警告。他說柏西爾男爵不聽他的勸，如今終於自取滅亡。他早在你第一次到漢諧爾去時就跟蹤你，並發現了我們的住處，但他一直隱藏不說，直到柏西爾死後，他認為你必定不會放過死者的同謀，便聯絡了療養院的院長，準備把逃走的病人抓回去。可是，到了最後一刻，他……」

　　「怎麼啦？」

　　「他竟為了我而改變主意。他說他唯一的弱點就是對我的感情。我盡量不聽他的鬼話，可是他的表情、動作，還有含淚的眼睛──他說，想到把我和蘿娜拆散後，我一定非常淒慘，便覺得十分不忍。所以臨時改變了主意，要院長放我們一馬。不管這話是真是假，院長的確看也沒看我們一眼就走開了。」

　　「我相信他的話，好人也會做壞事，壞人不見得做不出好事。然後呢？」

　　「他說到你的時候就像凶神惡煞似的。他說：『華先生是個聰明人，但比起我來還差得遠。他假如要翻舊賬，只是替自己找麻煩。為了你的緣故，我一直不跟他計較，但他要是太過分，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再見啦，親愛的小姐。』說完，就脫帽鞠躬地走開了。我一直看到他轉過街，才回家找蘿娜。我告訴她說你在家時，就常說要搬到空氣好一點的地方，我們何不趁機給你一個驚喜？她聽了就很高興地幫我收拾東西，這兒的新畫室也是她替你佈置的。我們趁著天黑搬了過來，並及時趕上把信寄給你。我這樣做沒錯吧？以後我們怎麼辦？」

　　我輕聲地一再向她保證。我說：「我從何律師的事務所回來已經有好幾個星期，但我在那兒說的話，並沒有忘記。我說：『這個家應當著曾去參加葬禮的每個人的面重新接納她，墓碑上的假碑文應在長輩主持下抹去，這兩個男人應在我面前認罪，即使法律奈何他們不得。』其中一個已經付出了代價，另一個還活著。我的決心至今仍然沒有改變。」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臉色也轉紅了。雖然沒有說話，但所有的同情都已寫在臉上。

　　「我不否認前途險惡，但我已學會了忍耐，沒有萬全的準備，我是不會冒險去向范斯克挑戰的。姑且讓他以為他把我嚇退了，讓他得意一時，但若我猜得不錯，這份得意將來就是他的致命傷。我希望你們在我開始另一回合的攻擊前，先堅強地站起來。我們不要怕，可以先把柏西爾的死告訴蘿娜……」

　　「沃特，我們不是說好的嗎？以後再告訴她的？」

　　「不，瑪麗，我們應該告訴她！細節不提，只說他已經死了。因為將來或許還有更大的驚嚇隨時來臨，我們不可能永遠保護她。」

　　第二天蘿娜便知道她丈夫的死訊，她生命中的錯誤與不幸，應隨他長埋九泉。

　　此後我們都不再提起他的名字，蘿娜在我們細心的呵護下終於恢復了正常的生活。我們開始籌劃另一場戰鬥。在這期間，我去找過聖約翰林區森林路五號的房屋經紀人，問他這房子可不可以租，他說目前才與那個外國人續了半年的約。看樣子我的對手在半年內不會離開英國。

　　我與華尼克大廈的通信揭發了安妮的身世。大廈的主人杜桑少校在回答我的信上說：「已故的柏西爾男爵不曾到過華尼克大廈，但已故的費腓力先生則是在下的好友與常客。他曾在一八二六年秋天前往華尼克大廈住了幾個月，參加秋季的狩獵。後來大概去了蘇格蘭，第二年回來時，還帶了他的新婚夫人同行。」

　　安妮生於一八二七年六月，她和蘿娜極為相似，而蘿娜則像爸爸。當年的費先生年少英俊，是社交界的名人，很可能和當時在華尼克大廈任女侍的安妮母親有了關係，他的薄倖，逼使她在發覺重大錯誤後，匆忙找上葛先生。印證葛太太在信上說安妮的母親是「一位平庸的女人卻擭得了全國最英俊的丈夫」，可見她與費先生有另一種不可告人的關係。

　　古諺說：「祖先的罪將在子孫身上顯現」，以前我總是不懂它的含意，如今想來卻不無道理。同一個父親的兩個女兒，被邪惡的力量操縱著，安妮是無辜的工具，蘿娜是無辜的受害者。這大概也是當時無心肇禍的父親始料未及的！如今她葬在她摯愛的費夫人身旁，葬在屬於自己的祖墳裡，大概也是冥冥中的安排。

　　三

　　四個月平靜地過去了。四月來臨了，春天的月份，也是大地變動的月份。

　　寧靜而愉快的冬天飛逝而過。我的勤奮使我們的生活有了保障，瑪麗得以卸下數月的重擔，雖未完全卸下，但已恢復了大部分的活潑。蘿娜的變化更為巨大，早先的憂傷表情如今已一掃而空，當年迷人的氣質與美麗的外貌都回來了，只是她對離開黑水園，到我們在凌霧堡教堂相遇的這段記憶完全喪失，偶爾談及都會引起她極度的不安。除此之外，她已像往日的蘿娜。昔日因她的隱衷而說不出口的愛意如今都細細地表露出來，我變得連和她握手都會緊張，如不小心碰到她，心跳也會加速，就像往日在凌霧堡一樣。出現在她臉頰上的紅潤，攜回往日在康柏蘭的時光。她常沉思，卻在瑪麗問她想什麼時，紅著臉說沒有；而我竟也對當年她畫著的夏日小屋做起白日夢來。我們的關係曾因環境的改變而消失，如今已隨她的愛而復蘇。時光如我們當年的祈願，將我們帶回了往日熟悉的岸邊。

　　如果是別的女人我早就把話說了出來，可是，她是那麼柔弱，我深怕我的話會傷害到她。但我又覺得這樣拘謹的日子必須結束，我們的關係也必須彼此有個交待。目前的單調生活，似乎有改變的必要。

　　懷著這個目的，我便在某一天早上提議大家應該到海濱度假兩個星期。稍微收拾後，我們便出發往南部海邊的一個小鎮。由於季節尚早，我們幾乎是海邊唯一的訪客，山巒、岩石都默默地歡迎我們，大地沉浸在四月的歡愉中，永生不息的波浪拍打我們的窗下，散發著春天的氣息。

　　我想到在我對蘿娜開口前，應先向瑪麗請教。第三天，我們有個獨處的機會。她一看到我的表情就明白了我的心意，開門見山並且搶先地說了出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說，「我知道我們的生活必須有個變化，我相信蘿娜也已看出來了。真奇怪，我覺得我們好像又回到了夏日小屋，我們談的都是蘿娜。」

　　「從前我一有困難便來找你，」我說，「如今我比從前更需要你的指點……。」

　　她拍拍我的手，似乎對往日無限感傷。我們坐在窗口，看著半邊通紅的天際。

　　「不管我們談得怎樣，」我說，「不管結果如何，蘿娜的幸福是我一生中最關切的事。等我們回去後，我就要開始進行，逼范斯克交出他的自白書。不過我們不知道他會使出什麼手段來對付我們，要是我把他逼到絕境，他可能毫不憐惜地利用蘿娜來打擊我。依我們目前的情況，我並沒有任何法律上的立足點來反抗他以保護蘿娜。這點對我非常不利，我要與范斯克抗戰，但在不傷害蘿娜的原則下。」

　　「每個字我都同意。」她答道。

　　「但是到目前為止，我還是想不出除了逼他承認蘿娜真正身分以外的方法，你想過沒有？」

　　「我想過，但都沒有結果。」

　　「我在想，現在她已大致恢復，我們是不是應該帶她回凌霧堡去？我們應該要求證明她的身分，如果僕人鄰居承認她，身分也獲得確認，這對我們訴諸法律有無幫助？我能擊敗她姑媽的證詞嗎？白紙黑字的死亡證明書和墓碑上的字可否推翻？不是那麼容易的！我們只能申請對她的死亡有所疑問，了不起引起調查罷了，那也要我們有足夠的錢才行。再說要是人家一問蘿娜，我們就完了，她什麼也記不得。不信的話，我們可以回凌霧堡去試試。」

　　「我相信，沃特，即使我們有錢支付所有的法律費用，即使我們最後成功了，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必定非常痛苦，再加上從前的創傷，我們都很可能崩潰。回凌霧堡是不必了，我真的沒有把握你能打贏范斯克。說真的，你真的有把握嗎？」

　　「有，還是我從前告訴你的日期這一條。我非常確信死亡證書上的日期比蘿娜來倫敦的日期早，只要我們能夠逼使伯爵承認，我們就會有好日子過。假如我失敗，那蘿娜要受的苦難就永遠沒有盡頭了。」

　　「你難道不怕失敗？」她問。

　　「我怕，所以我才不敢貿然從事。我承認這件事目前正在最低潮，也許我永遠找不到他的弱點。我不在乎她已喪失所有世俗的財產，也不因為她恢復身分與地位的路徑遙遙無期而灰心，也許我所能給她的物質遠比不上她從前的丈夫，但是我這窮困的美術老師可以開啟她的心靈。在她富有的時候，我只是指導她的手畫畫；如今在她窮困的時候，我要在她手上戴上婚戒。」

　　瑪麗看著我激動地說完這些話。我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走開。她趕過來溫柔地拍拍我的肩，「沃特！」她說，「從前我曾拆散你們，如今是我贖罪的時候了，我的好兄弟，好朋友，你就等在這裡，讓我把蘿娜叫進來，然後你把剛才告訴我的話說給她聽。」

　　我靜靜地坐在窗前，腦中一片空白。陽光好耀眼，白色的海鷗在我眼前彼此追逐嬉戲，海邊的浪濤澎湃著──凌霧堡別離的一幕又浮現腦中，蘿娜會不會像那天別離時那麼哀傷、滯遲……門開了，出乎我意料，她的腳步輕快，神色自若而高興，我們滿心快樂地擁吻在一起，她低聲地對我說：「親愛的沃特，我們能相愛了嗎？」她極溫柔地把頭埋在我的胸前，「噢，我終於快樂了！」

　　十天以後我們還是很快樂，因為我們結婚了。

　　四

　　兩個星期後我們返回倫敦。原因之一是因為伯爵的租約到六月為止，我擔心他會離開。第二個理由非常矛盾，幸福竟動搖了我的信心，有的時候我會滿足於目前的狀況，首次對即將來臨的危險感到遲疑，想到我們的幸福得來不易，為何輕易地攪動它？猶疑因蘿娜而來，決心竟然又是因為蘿娜而定：她連著幾夜不斷做惡夢，有時甚至在夢中哭泣，使我的全身像著了火似的，我不能讓她永遠生活在恐懼與對自己的懷疑中。我的決心反而是從前的十倍多。

　　當務之急就是去查伯爵的身世。我要求瑪麗把在黑水園時寫的日記再唸給我聽，其中大部分是她覺得與伯爵有關的事。

　　我挑出了關於伯爵外貌與性格的部分：「過去幾年來不曾回過祖國」，「急著想知道黑水園附近有沒有義大利人家」，「接到的信貼著各種怪郵票，有一封還印有官印」。瑪麗推測他不回國，可能是政治逃犯；可是她又解釋不清，他的信有歐洲地址，又有官印，若寄給政治逃犯應該會引起我國郵局的注意。我想起了伯爵夫人偷聽到蘿娜告訴瑪麗的話──伯爵是個間諜。

　　蘿娜說這話時是基於氣憤，但我要經過審慎的調查，證明他是不是間諜。根據這個假設，他在英國的怪異行為就可以解釋了。這一年在海德公園正巧有水晶宮展覽會，外國人群集倫敦，很多負有特殊任務的人便混了進來。依伯爵的能力與社會地位，我倒不認為他會是個間諜，我懷疑他參加了一個有組織的團體，包括在黑水園熱心看護的陸太太在內，為某一個國家祕密地擔負某種任務。

　　如果我的假設得以證實，那我就很有可能控制他了。可是我去找誰求證呢？在這種緊急的情況下，首先想到的自然是他的同胞，而我認識的唯一義大利人就是我的矮子朋友──派卡教授。

　　這位教授久不出現，各位想必已把他忘了。提起他，順便把家母與舍妹的現狀交待一下。她們仍然住在漢卜鎮，認為我絕對無法揭發陰謀，她們對蘿娜有所偏見，所以在她們對蘿娜的觀點公正以前，我不想把我們已結婚的消息告訴她們。派卡在我離開凌霧堡後，曾親自到碼頭送我，後來我回倫敦後也多次與他小聚，我相信他是絕對可以信任的終生好朋友。

　　在我請求派卡協助時，應該先去瞧一瞧我的敵人。

　　當我探知伯爵將到劇院看歌劇時，我就和派卡約在劇院見面，以便了解他們是否相互認識──他們都是義大利人。

　　五

　　當我和派卡到達劇院時，劇院的席位都快滿了。進入劇院時，我首先查看伯爵的座位是不是在我所希望觀察的最佳位置上，我四處觀望，發現他不在那裡。後來我發現他佔據了很好的位置，在第三排從板凳末端算起十二或十四個席位。

　　我就走到正好與他呈一直線的位置上坐下。派卡坐在我的身邊，沒有意識到我的目的，他只是驚訝為什麼我們不坐到接近舞臺的位置上。

　　大幕一拉開，和歌劇開始。

　　當歌劇第一幕結束落下帷幕時，觀眾都起立東張西望。這是我所等待的時刻──要嘗試派卡是否認識他。

　　他站起身休息，起初，他的背是朝著我們，但他轉身朝向我們這邊時，看著我們上面的位置。這是我選擇的那一刻，當他的臉轉向我們時，我提醒派卡注意他。

　　「你知道那個人嗎？」我問。

　　「哪個男人，我的朋友？」

　　「一個高個子的胖子，站在那裡，對著我們的臉。」

　　派卡提起了自己的腳尖，看著包廂。

　　「不，」教授說，「大胖子是個陌生人。他是名人？你為什麼把他指出來給我看？」

　　「因為我有特別的原因想知道的你是否認識他。他是你的同胞──他叫范斯克伯爵。你知道這個名字嗎？」

　　「不知道，沃特。我不認識他，也不知道這個名字。」

　　「你肯定你不認識他？再看一次，仔細看。當我們離開劇院，我會告訴你為什麼我這麼著急。來！讓我幫你，在這裡你可以更好的看到他。」

　　我幫小個子換個位置，他的小身材並沒有妨礙他。

　　我忽然看到一個左臉頰上有一道傷疤的瘦削男人站在我們前面──一個我以前沒有想到的人──專注的看著派卡。

　　派卡的眼睛更注意地看著伯爵。但我們的談話可能已經被他聽到，因為他瞪大眼睛，懷著好奇心地看著我們。

　　「不，」他說，「我從來沒有看過這個大胖子。」

　　當這兩個義大利人的目光相遇時，我感到非常滿意──雖然派卡確定不認識他，但同時我也同樣肯定的是，伯爵一定認識派卡！而且──更令人驚訝的是──他顯出害怕的樣子！

　　這時臉上有傷疤的男人仍然在接近我們。但看起來他是一個溫和，有紳士風度的男人，看上去像一個外國人，我想他應不致於攻擊我們。

　　「怎麼了，胖子幹嘛盯著我看！」他嘆道，「這是我嗎？我是名人嗎？他怎麼會認識我，而我不認識他？」

　　我仍然在注意地看著伯爵的舉動。他一發現自己被人注意了，馬上轉身經過別人的座位，並消失在通道中。

　　我抓住派卡的胳膊，急忙拖著他要去攔截伯爵。這時，有點出乎我的意料的是瘦削的男人正好擋在我們面前，因此當我們到達大廳時，伯爵已經消失，而這個外國人也不見了。

　　「回家吧，」我說，「到您的住所去，我必須跟您談談。」

　　「我的靈魂，祝福我的靈魂！」教授疑惑地哭喪著臉說，「到底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我們迅速地走著，一句話也沒說。根據伯爵離開了劇院的情況，我推測他一定想逃離派卡對他的威脅。他很可能因此離開倫敦。

　　當我們回到派卡的住處時，我清楚地告訴他我的目的。

　　「我的朋友，我該怎麼辦？」教授可憐巴巴地舉起雙手，「見鬼，真是活見鬼！沃特，我並不認識那個人，我怎麼幫助你？」

　　「他認識你──他在怕你──他一看見你就離開劇場，就是想逃開你，派卡，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

　　「你回憶一下在你來到英格蘭之前的生活。你已經告訴過我，你離開義大利是因為政治上的原因。但你從來沒有提過是什麼理由，我現在也不打算打聽。我只請你回憶一下，如果你們以前不曾見過面，那個男人為什麼一見到你就產生恐怖的心理。」

　　令我感到驚訝的是，說完這些話後，派卡紅潤的臉龐瞬間發白，他慢慢地往後退，從頭到腳都在顫抖。

　　「瓦特！」他說，「你不知道你在問什麼。」

　　他喃喃地看著我，好像我突然向他透露了一些不為人知的祕密。

　　「原諒我，如果我不小心說話讓你感到震驚，」我回答說，「因為我妻子遭到范斯克伯爵殘酷的迫害。除非我強迫他做出正義的決定，否則錯誤是永遠不能得到改正的。派卡──我要求您再次原諒我──我沒有更多的要求了。」

　　我說完就走向門口，這時他攔住了我。

　　「等等，」他說，「你讓我的心動搖了。你不知道我是怎麼離開我的國家，以及我為什麼離開我的國家的。讓我來告訴你。」

　　我回到椅子裡。他則在房間走來走去，用他自己的語言自言自語、語無倫次。突然他走到我面前，把他的小手

　　壓在我的胸前。

　　「實話說，沃特，」他說，「有沒有其他辦法可以讓那個男人就範？」

　　「沒有別的辦法。」我回答。

　　他又走開，打開房門，奇怪地查看走道後走回來，「算你贏了，沃特，我的命原來就是你救的，從那時起就是你的，你要就現在拿去吧。真的，我不是開玩笑的。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句句實話，只要我說出來就等於把命交在你的手上了。」

　　他那認真的表情讓我不得不相信他的話絕非編造。

　　「你先記著！我要說的這些往事與這個范斯克並無一定的關聯。假如你自己找到了其間的關係，拜託你自己留著，千萬不要告訴我，我誠懇地求你不要再讓我知道任何發展。」

　　他又喃喃說了些話，我發覺他用英語來述說似乎非常困難。由於我多少也跟他學了些義大利文，所以便要他用義大利語講，我盡量豎起耳朵聽，才能將大意記得。

　　「你對我離國的動機，除了認為是政治原因外一無所知，假如我是被政府放逐，倒也沒什麼必要保密，事實上根本不是政府趕我出來。沃特！我相信你聽說過，在歐洲每個大城市都藏了些政治社團，我屬於其中的一個，到現在仍然是其中的一分子。其實我是奉了上級的命令前來英國的。我年輕的時候，對政治非常狂熱，因為我的表現，奉命移民來英國，並等待進一步的任務。我來了，到現在還在等，也許明天，也許十年後都可能被叫走。我並沒有發誓不能把這個社團的名字說出來，但我若說出來，只是把命交到你手中而已。若有人知道這些話是從我嘴中說出的，我就死定了。」

　　他在耳邊說了幾個字，為了保密的關係，我就以「兄弟會」稱之。

　　「兄弟會的宗旨與一般政治社團並無不同──摧毀獨裁，伸張人權。我們這個會的規章只有兩條：『人活著應該善用自己的生命，只要對別人無害，他是有權利盡情享用的；若他一旦侵害到別人，就馬上喪失了這種權利』。我沒有資格講這個會是經過多少奮鬥與掙扎才得以成立，你也沒有資格聽。你們英國人很久以前就爭取到了自由，久得甚至把當年所流的血與殘酷的手段都完全忘了，所以你沒有資格批評受奴役的人會做出多少瘋狂且不可思議的事。我們的鐵石心腸早已深入到你找不到的程度。你們的自由太奢侈了，根本無法對我們現在的所作所為說公道話。」

　　他講這些話的表情是我們認識以來第一次這麼嚴肅，像是把心全掏了出來一樣。他的聲音仍然隱祕低沉，使我覺得十分恐懼。

　　「到目前為止，你可能認為本會與其他社團並無不同，依你看來，它的宗旨不過是無政府主義；喜歡鬧革命，把不好的國王或總理像野獸般消滅就是了。表面看來如此，其實兄弟會的本質極為怪異。會員間互不認識，在義大利與海外地區各有領袖，每位領袖有祕書，只有祕書認識大家，也只有必要的時候才讓會員彼此認識。因為有這樣的保護措施，所以入會時並不需要發誓。我們終生都帶著一個祕密記號，平時各司其職，如有需要，每四年向領袖或祕書報到一次。上級曾警告我們，假如違背會規，或利用它來從事其他活動，就會死在陌生人甚至你最親密的朋友手下。報應或許馬上就到，或許會隔多年。我們的第一準繩就是學習忍耐和學習服從。有的人可能等上一輩子，也沒派上任務；有的人加入的第一天就委以重任。像我這樣一個矮小、快活的人，實在是因為年輕時的一時衝動才加入了兄弟會，如今我可能因這一時衝動而喪命，但我已無法脫離了。我在義大利時曾被選為祕書，當時的所有會員都見過我。」

　　我有點懂了，他的結論或許就是我的答案。他熱切地看著我，顯然猜到我的想法。

　　「你已經有結論了，但別告訴我。讓我為你做最後一次的效勞，今後不要再提這件事。」

　　他示意我不要出聲，只是站起來，脫下了外套，捲起左臂的衣袖。

　　「我答應過你要把這祕密毫不保留地說出來，」他在我身邊低語，眼睛卻看著門，「對你有幫助的話我都說了。我說我們都有一個記號，你看看我這個記號。」

　　他舉起左手，在上臂的內側有個圓形烙印，比一分銅錢還小一點。

　　「有這種記號的人就是兄弟會的會員，」他把袖子放下，「欺騙兄弟會的人，遲早總會被他的首領或祕書找出來，那時就沒有任何人救得了他了。記著你看到和聽到的，自己去想或採取行動。但我以上帝之名求你，結果如何千萬不要告訴我，我不希望對這種嚇死人的結果負責任。我最後再說一次，以我的名譽擔保，作為一個基督徒宣誓，如果你在劇院要我看的那個人認識我，而我不認識他，實在是因為他變得太多，或是化了裝。我不知道他來英國的目的，我沒見過他，在今晚之前沒聽過他的名字。沃特，我說的太多了，讓我休息一下吧。」

　　他跌坐在椅子上，把頭埋在雙手裡，我輕輕打開門，不管他聽不聽地對他說。

　　「我會把今晚所聽到的深藏內心，我保證你永遠不會後悔對我說過這些話。明天早上我來找你，會不會不方便？」

　　「你來吧，沃特。趁我上課前，我們可以一起吃早餐。」

　　「晚安，派卡。」

　　「晚安，朋友。」

　　六

　　我走出那棟房子，第一個反應就是必須馬上行動，我看看錶，十點鐘。

　　伯爵逃離劇院的動機，顯然也會迫使他離開倫敦。我好像親眼看到兄弟會的記號烙在他的左臂，而背叛兄弟會的行為則烙在他的良心上，這從他看見派卡那一剎間的表情中表露無遺。

　　派卡認不出他的原因其實也很簡單，伯爵這種性格的人，自然不會輕易地讓把柄落在別人手中，他現在刮得乾乾淨淨的臉，從前可能蓋滿鬍鬚；深棕色的頭髮可能是假髮；甚至連名字都可能是假的，而且時間可能使他變胖了。

　　我絕對相信他認為自己的偽裝已被派卡識破，即將有生命的危險。假如當晚我能找到他，對他說我也知道他所犯下的罪，結果會如何呢？簡單得很，只能拼個你死我活了。

　　在我揭發以前，應該先考慮成功的機會。為了蘿娜我也應盡量減少其危險性。

　　假如伯爵從我的話中發覺我是唯一知道他這個祕密的人，他絕對會毫不遲疑地把我殺了滅口；但若有很多人知道，我的威脅便又無法奏效。我一定得想出更保險的方法，讓我有攻擊的能力，又使他奈何我不得。

　　主意既定，我便回到我們由海邊回來後的新居，偷偷用鑰匙開了後門上樓，在瑪麗和蘿娜都未覺察的情形下，進入我的工作室，寫了一封信。

　　「今晚我在劇院指給你看的人是兄弟會的會員，而且有違會規，請即著手進行調查。他在英國所用的名字你已知道，目前卜居聖約翰林區森林路五號。憑著你我之間的友誼，運用貴會所賦予你的權力，去對付他，千萬不要遲疑與憐憫。我已盡了全力，但是一敗塗地，甚至賠上了我的性命。」

　　我簽名加注日期，隨即裝入信封，並加封火漆。信封外又寫上：「保存至明早九時，屆時若仍沒有我消息就請打開來看。」我簽了我的名字，再套一個信封，寫上派卡的姓名住址。

　　做完這件事後，就只剩下派人送信了。我的能力也僅止於此，假如我在伯爵的家出了事，我也要他的命來賠償。

　　但那時他又要逃的話，也只能看派卡要怎麼辦了，我相信他必定會採取行動。我們談話時他一直堅決地、焦急地不想知道詳情，是竭力想避免知道後的良心煎熬。他若知道而不去制裁他，則有違會規；若要採取行動，又怕過分殘酷，所以他只想縮起頭來。即使像我這麼孤陋寡聞的人都不免在報章雜誌上看到倫敦、巴黎常有些外國人橫屍街頭，或沉在泰晤士河與塞納河裡，凶手始終逍遙法外，原因則無從查證。看到這些報導，我不可能毫無感覺。而如今我相信自己所寫的東西也等於判了范斯克伯爵的死刑，心中也是十分難過。

　　我下樓想找房東給我找個信差，他叫他的兒子幫我送。我帶了這個男孩上樓，告訴他：我要他搭街車將信親自交給派卡教授，並拿一收條搭原車回來，留下車子給我用。這時已近十點半，我估計男孩要二十分鐘才能回來，我再坐二十分鐘的車去找伯爵。

　　男孩走後，我就回到房內，把某些文件整理出來，以便情況最糟時馬上就能找到。我把這些文件放在小箱內鎖上，鑰匙用信封裝起來，寫上瑪麗的名字放在桌上。辦完這些事後我才下樓，瑪麗和蘿娜應該在客廳內等我，此刻我發現扶住門鎖的手抖得非常厲害。

　　客廳內只有瑪麗一人在看書，見我進來，極為訝異地看了錶，抬起頭說：「怎麼會那麼早呢，你一定沒看完就回來了。」

　　「嗯，派卡和我都沒看到劇終，蘿娜呢？」

　　「她的頭痛得厲害，喝完茶，我就要她上床休息了。」

　　我急著想去看蘿娜，瑪麗好像一眼就看出我有心事，但並未過問。我進入臥室，看見蘿娜的床畔點著柔和的燈，她睡得好甜。

　　我們結婚還未滿一個月，現在看到她在睡夢中把臉轉向我的枕頭，背單上的手微微張開，像是等著我來握住它──我的心之所以會變得沉重而遲疑，就不必要再解釋了吧。我只敢跪在床邊，靠近地看著她，覺得她微弱的呼吸拂在我的臉上。最後不得不離開時，便在她的手與頰上輕輕吻了一下。她微微動了動，喃喃念著我的名字，但仍然沒有醒來。我走到門口時轉頭再看了她一眼，輕輕說了聲：「上帝保佑你，親愛的！」才離開。

　　瑪麗就在樓梯口等我，手上是一張對折的紙條。

　　「房東的兒子送了這個來，還說馬車就在樓下等你。」

　　「是的，瑪麗，馬車是我叫的，我還要再出去。」

　　我說著步下樓梯，接過那張紙條進入客廳，就著桌燈看著派卡寫的兩句話：

　　「來信已接到，如明晨九時未見你歸來即打開信封。」

　　我將字條收入口袋向門口走去，瑪麗趕來雙手拉住我，眼神急切地搜索著。

　　「我知道了！」她低聲地說，「你今晚就要去試這最後一個機會了，對不對？」

　　「是的，最後的機會就是最好的機會！」我也低聲說。

　　「你不能一個人去！噢，沃特，求求你，讓我跟你去，不要因為我是個女人而拒絕我！我要去！我一定要去！讓我在外面的馬車上等你！」

　　「假如你真想幫我，就留在這兒陪蘿娜，蘿娜安全了我才能放手做事。來，瑪麗，親我一下，讓我看看你有足夠的勇氣等我回來。」

　　我不敢再讓她多說，她還想拉住我，我摔開她的手閃身出了門。車夫還來不及下來開門，我已跳上車，命他前往聖約翰林區森林路，並從小窗中對他說：「十五分鐘以內到達，給你雙倍車費。」「沒問題，先生！」我看看錶，已經十一點了，分秒必爭。

　　七

　　馬車疾馳著向伯爵逼近，那種箭在弦上的感覺使我情不自禁地渾身燥熱，一直催著車夫加速！加速！到達聖約翰林區時，我完全等不及了，整個人乾脆站起來，從車窗伸出頭去，迫不及待地要看我的目的地。我們轉入森林路時，遠處教堂的鐘正敲一刻，我要車夫在幾戶人家外停下來，付了車錢便急步前行。

　　快走到伯爵門口時，我看到有個人正由反方向朝我走來。我們在街邊的燈下碰了頭，赫然就是頰上有疤的那個外國人，我想他也認出了我，但他只是默默地繼續前行。他是碰巧來到這裡？還是從歌劇院就跟蹤到這？

　　我不再多想，等他走遠就伸手拉門鈴。這時已十一點二十分，足夠伯爵以「太晚了」為理由來拒絕見我，除非我報上名，而且聲明有極為重要的事。我趁等待的時候拿出名片來，並寫上「要事求見」。最後一字還沒寫完女僕已打開門，問我：「請問有什麼事？」

　　「請你將名片送交你的主人。」我把名片交給她。

　　從她猶疑不決的態度可以看出來，假如我開口問伯爵在不在，她一定一口回絕不在，現在我使出這一招，她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她瞪了我一眼，終於狼狽地轉身而去，順手把門關上，把我留在花園中。

　　不一會兒她又打開門，「主人向您致意，並且請教您有何貴幹？」我回答說：「請你代我稟報一聲，我的事情只能跟他面談。」她再度離開，隨後又回來叫我進屋去。

　　※※※

　　大廳裡沒有點燈，應門的女僕拿著一支蠟燭走上階梯，昏暗的燭光下，我看到一個婦人從大廳後面的房間無聲無息地走出來，我走過大廳時，她用陰險的眼光瞄了我一眼，我對她行禮，她理都不理就逕自上樓去了。憑我對瑪麗的日記熟悉的程度，足以使我確信這位婦人就是范斯克伯爵夫人。

　　女僕帶著我到伯爵夫人剛才離開的那個房間。才一進門就看到范斯克伯爵了。

　　他身上仍然穿著晚禮服，不過外套已經脫下來丟到椅子上，襯衫的袖子也捲到手腕上方。他的身旁擺著一個手提包，一些文件與幾幅刺繡的作品散放在房間內。門邊的那張桌子上擺著一個老鼠籠。金絲雀和鸚鵡大概養在別的房間裡。他坐在那兒，看到我就站了起來。從他臉上可以看出，他還沒有從劇院的驚嚇中恢復過來。鬆垮垮的贅肉垂掛在臉上，冷漠的灰眼流露出警戒的神色。他走上來迎接我，並且請我坐下，他的眼睛、表情與舉止全都帶著猜疑。

　　「請問你有什麼貴幹？」他說，「我不知道有什麼事情會那麼重要。」

　　他全無掩飾地用好奇的眼光瞪著我。我相信他在劇院中一定沒注意到我。他看到派卡之後，顯然無暇注意別的事情。我的名片使他知道我此行對他並無惡意，不過他對於我真正的目的仍是一無所知。

　　「我很慶幸能在這裡見到你，」我說，「你似乎打算外出旅行？」

　　「你來這裡和我的旅行有關係嗎？」

　　「有點關係。」

　　「有什麼關係？你知道我要去哪裡？」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離開倫敦。」

　　他急躁地略一思索，就走到門邊把門鎖起來，並且將鑰匙放入口袋內。「華沃特先生，我們彼此都已久仰大名。」他說，「你來這裡之前，最好已經弄清楚我並不是一個可以任你擺佈的人。」

　　「我知道。」我回答道，「我並不是來愚弄你的，我有件生死攸關的大事要告訴你，如果你不把這扇門打開，我連一個字都不說。」

　　我往房間對面走過去，站在壁爐前面的地毯上對著他。他抓把椅子在門前坐了下來，左手臂就擱在門邊的桌子上。籠子裡的白老鼠受到振動，全都從窩裡跑了出來，透過細細的鐵絲縫注視著他。

　　「生死攸關的大事？」他重複地說著，「這幾個字我或許比你更能體會，說說看，你是什麼意思？」

　　「我說的話句句算數。」

　　汗水從他寬闊的前額上冒了出來，他的手摸索著桌子的抽屜，抽屜的鑰匙洞中插著一把鑰匙，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鑰匙，不過他沒有轉動它。

　　「這麼說來，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離開倫敦囉？」他繼續說，「如果你願意的話，能不能把原因說出來？」他一面說著，一面把抽屜的鎖打開了。

　　「我不但能告訴你理由，而且還有證據呢！」

　　「什麼證據？」

　　「你已經把外套脫掉了，」我說道，「把你左手的袖子捲起來，就會看到我所說的證據。」

　　他的臉色驀然一變，無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然後默默地把抽屜拉開，緩緩伸手進去。他移動一個沉重的東西，發出一陣刺耳的嘈雜聲，從我站的地方看不到那是什麼東西。再加上白老鼠咬齧鐵絲籠的聲音，使這個氣氛凝重的房間更加緊張了。

　　我知道我的生命危在旦夕，在最緊張的那一刻，我說出了他的心意，也知道他手指頭的動向──我知道抽屜裡擺著什麼東西。

　　「等一下，」我說，「你已經把門鎖起來了，你看到我動都沒動，你也知道我雙手都是空的。你等一下，我還有話要說。」

　　「你已經說夠了，」他的聲音突然恢復了鎮定，我的神經繃得緊緊的，「如果你願意的話，給我一點思索的時間。你知道我在想些什麼？」他繼續說道。

　　「或許知道。」

　　「我在想，」他停頓了好一會，「我是否應該讓你在這個房間裡流血。」

　　看到他的臉色，我就知道如果我動一下，他會毫不猶豫地斃了我。

　　「我勸你先看看我帶在身上的一張便條。」我說道，「然後再做決定也不遲。」

　　我的請求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點點頭。我從筆記本中拿出派卡給我的便條，走到離他一臂遠的地方把便條遞給他。

　　他把這張便條大聲地讀了出來：來信已接到，如明晨九時未見你歸來即打開信封。

　　在這種情況下，若換一個人一定會叫我解釋一下，不過伯爵是個明白人，他知道我來此之前，已採取了應變措施。

　　他的表情立刻為之一變，左手緩緩地從抽屜中抽回來，手上空空如也。

　　「華沃特先生，我不想把抽屜鎖上，」他說，「而且，我也不敢說我會不會讓你的腦漿濺到壁爐前面。不過，我是個公正的人，就算是面對敵人也是一樣，我知道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我們就言歸正傳吧！你究竟想幹什麼？」

　　「無事不登三寶殿，而且我非達到目的不可。」

　　「沒有商量的餘地？」

　　「沒有？」

　　他的手再度伸入抽屜中。

　　「我們根本是在繞圈子，」他說，「你那聰明的腦袋瓜子又不保了，你的口氣未免太狂妄了，自己小心一點！對我來說，讓你當場橫屍總比放虎歸山要妥當多了，除非你能說出讓我折服的理由。你現在不能找我那位可悲的朋友求助，只能面對面地跟范斯克好好談一談了。別看我此刻冷靜得像個沒事人一樣，如果我得殺死二十個華沃特才能維護自己的安全，我也會照殺不誤。如果你還想活下去，就放明白一點。首先，我命令你回答我三個問題，你給我小心聽著，然後小心地回答我。」他右手豎起一根手指頭，「第一個問題，」他說，「你想從我嘴裡得到一些資料，我倒想知道你究竟從哪兒得知我的情況？」

　　「我拒絕回答你！」

　　「沒有關係，我可以查出來。如果你的消息是正確的，你來到這裡跟我談交易證明你對他人食言，或是別人矇騙了你，這個問題就此打住了。」他豎起第二根手指頭，「第二個問題。你剛才讓我看的便條，上頭並沒有簽名。你告訴我，是誰寫的？」

　　「一個我很有理由相信他，而你又很有理由害怕他的人。」

　　我的回答對他產生了一些作用，他的左手在抽屜裡顫抖著。

　　「你給了我多少時間？」這回他的聲音不再那麼狂傲，「他準備什麼時候把信封打開來？」

　　「你有充分的時間回答我的問題。」我說道。

　　「給我乾脆一點的答案，華沃特先生。幾點鐘？」

　　「明天早上九點。」

　　「明天早上九點？沒錯，沒錯，你設下陷阱使我不能取得護照，順利離開倫敦。我想，這件事情不太好辦吧！我們現在就可以揭曉了，我可以把你扣在這裡，命令你送一封信給你的朋友。在這種情況下，你能叫我回答你的問題嗎？」

　　「你可以先聽聽看我有些什麼問題，這些問題很簡單。你知道我來這裡是為了誰嗎？」

　　他鎮定地微笑著，並且漫不經心地揮了揮右手。

　　「我可以猜猜看，」他以嘲弄的口氣說道，「你顯然是為了某位女士！」

　　「為了我的妻子。」

　　他首次以毫無掩飾的表情──一種驚異萬狀的表情盯著我。他原先把我想成危險人物，此刻他對我的防備心已經解除了。他把抽屜關了起來，將手環抱在胸前，臉上帶著一抹諷刺的微笑，聽著我把話說下去。

　　「你很清楚這回事，」我繼續說道，「我花了好幾個月的工夫來調查，你想狡辯也沒用了，你的動機就是那筆為數一萬英鎊的錢。」

　　他默不作聲，可是他的臉上卻蒙上一層焦慮的陰影。

　　「你可以留著那筆錢，」我說。他那焦慮的神色立刻一掃而光，眼中的驚訝卻愈來愈濃，「我來這裡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討論那筆落入你手中的錢財。那筆錢是一樁非常卑鄙的罪行的代價……」

　　「華沃特，你那套仁義道德的話對英國人或許有用，如果你願意的話，請你留給你自己和你的同胞吧！一萬英鎊是費先生贈給我太太的遺產，你最好看清楚這點，我才能跟你討論下去。像我這樣重感情的人，實在覺得這是一樁很下流的事情，我寧願把這個話題撇開不談。我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有什麼要求？」

　　「我要你當著我的面寫一份自白書，並簽上你的大名。」

　　他再度豎起一隻手指頭，「第一個要求！」他說完上下打量著我。

　　「第二，我要一份能夠證明我的妻子離開黑水園前往倫敦的準確日期的證明。」

　　「噢！噢！你真是懂得捕捉別人的弱點。」他非常鎮定地說道，「還有嗎？」

　　「就目前而言，這兩個要求就夠了。」

　　「很好！你已把你的條件說出來了，現在換你來聽聽我的條件。我覺得要我簽署你所謂的『自白書』，還不如叫你橫屍此地來得好。我們不妨妥協一下，我可以在某些條件下答應你的要求。你可以得到一份聲明書與一份證據。不過，這封信將是由我去世的那位朋友寄出來通知我柏夫人抵達倫敦的日期與正確時間。信後有他的簽名和日期，我認為這也是一份證據，我可以把這封信給你。另外，我可以告訴你她抵達倫敦那天，我問誰租馬車到火車站接客人，他登記在記事本上的日期對你會有所幫助。我可以在有條件的情況下，幫你這些忙。我的條件是：一、范斯克伯爵夫人和我可以在任何時間、不受干擾地以我們所選擇的方式離開這棟房子。二、你陪我在這裡等著，明天早上七點鐘我的經紀人來安排事宜時，你寫張書面保證給保管那封信的人，告訴他計劃有所改變，我會讓我的經紀人送過去，等那封尚未開封的信回到我手裡後，你得再給我半個鐘頭的時間離開這棟房子。第三、你得為了今晚介入我私人的事務，以及對我的不敬接受我長劍挑戰，等我安全地抵達歐洲大陸後，我會寫信告訴你決鬥的時間、地點以及我的劍的長度。我的條件就是這些，你答應或不答應？」

　　他在倉促之間仍能做出這樣的決定，使我不得不對他的狡猾與虛張聲勢的口氣大吃一驚。不過，我也很快就恢復鎮定了。我首先得考慮到這個流氓剝奪了蘿娜的身分，現在我為了恢復她的身分而任由他逍遙法外，這麼做究竟是不是正確？我知道我的動機應該是恢復我的妻子原有的身分，使得黑水園的人不再認為她是冒名頂替的人，並且公開地把她墓碑上的假碑文洗刷掉。我當初的動機雜夾著仇恨與復仇的念頭。我消除了內心的衝突，並不是光靠著自己的道德信念的支持，而是柏西爾的死亡所帶給我的影響。我終於在最後一刻克制了復仇的念頭。我對未來一無所知，我憑什麼認為他逃過我這一關就能夠逍遙法外、高枕無憂呢？或許是因為我天性中的迷信，或是因為一種比迷信更有價值的信念，使我產生這種想法。在我剛剛占了上風之際，又要自動放棄對自己有利的立場，委實很困難，可是我逼迫自己做此犧牲。換句話說，我決定採取比較高尚的動機，一切為蘿娜著想，也為真理著想。

　　「我接受你的條件，」我說，「不過有一點保留。」

　　「有什麼保留？」他問道。

　　「我要求你拿到那封尚未開封的信以後，就當著我的面把它毀掉。」我回答道。

　　我提出這個要求的目的，只是想防止他把我和派卡通訊的證據帶走。我若是把地址給了他的經紀人，他一定會發現我和派卡通信的事實。不過，就算他想利用這封信來要脅我也沒有用，因為沒有人會支持他，更何況他還要顧慮到派卡對他的牽制。

　　「我也同意你的條件，」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回答道，「這沒什麼好爭論的，我答應你，信一到我手裡就把它毀掉。」

　　他一面說著，一面站了起來，試圖使自己從這場爭論帶來的壓力中放鬆下來。「唉！」他吐了一口氣，並且誇張地伸了伸他的手臂，「這一段話真是緊張死了。請坐呀！華沃特，我們終於達成協議了。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想把內人叫出來。」

　　他把門鎖打開，「艾諾！」他用深沉的聲音呼叫著，那個長相陰險的女士走了進來，「范斯克夫人，華沃特先生。」伯爵簡單地為我倆介紹，「我的天使，」他轉身對他的妻子說，「你是否可以抽點時間替我們煮一壺濃濃的咖啡？我和華先生還有些文件要寫，我需要集中所有的精神，才能把事情辦好。」

　　伯爵夫人朝我點個頭，然後朝她丈夫點個頭，就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伯爵走到窗戶下的書桌旁邊，打開抽屜，拿出一疊紙張與一支羽毛筆。他把筆放在桌上，「我會擬一份相當不錯的條約書，」他說，「把思緒組織起來，這在人類所能擁有的種種才能中是相當難得的！我就具有這種能力，你呢？」

　　咖啡送來之前，伯爵一直在房間裡踱著方步，嘴裡唸唸有詞，並且不時用手掌拍著前額，顯然是思路不太流暢。他那種全神貫注、旁若無人的態度，可以看得出他是個愛表現的人。這種態度倒叫我在承受壓力之外，又覺得頗為訝異。我雖然著實厭惡著這個人，但是他那股過人的力量，不得不讓我佩服。

　　范夫人把咖啡端了上來，他吻了吻她的手，把她送到門口，然後回來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把咖啡放到他的書桌上。

　　「你要不要來杯咖啡，華先生？」他在坐下來之前這樣問我。

　　我拒絕了。

　　「怎麼？你以為我會在咖啡裡下毒？」他打趣地說道，「英國人的智慧相當出名，」他一面說一面坐了下來，「不過這其中有個很大的缺點，你們老是草木皆兵，弄得自己緊張兮兮的。」

　　他將羽毛筆蘸了蘸墨水，清了清喉嚨，就奮筆疾書了。他書寫的速度很快，聲音也很大，不到兩分鐘一張便條紙就填滿了。他每寫完一張，就將紙往背後扔，任它飄落在書桌後面的地板上。筆寫壞了也是順勢往後一扔，然後在桌上隨便再抓一枝。他就這樣寫著，扔著，到他站起身來時，椅子旁邊已經躺著百來張便條了。我坐在那裡看著他寫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他除了啜飲咖啡，或是用手掌焦躁地拍前額外，從未停過筆。鐘聲敲響了一點、兩點、三點、四點，紙條繼續在他身邊飄落著，他的筆依然從每張便條的頂端滑到底端，椅子邊的便條越堆越高了。四點鐘的時候，我聽到他的筆突然加快速度從紙上滑過的聲音，他龍飛鳳舞地在便條上簽著他的名字，「好了！」他叫著，並且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動作有如一個生氣勃勃的年輕人。他面帶得意的微笑凝視著我。

　　「大功告成，華先生！」他用拳頭敲敲寬闊的胸膛，「大功告成了，我自己覺得很滿意，你看到我寫的內容也保管滿意。我的精神還很好，我還要整理這些便條，重新過目一次，並且解釋給你聽。現在才四點鐘，到五點鐘就可以看完。五點到六點打個盹，六點到七點做最後的準備。經紀人的事務，以及取那封未開封的信，七點鐘到八點鐘之間就可以辦妥了。八點鐘我就可動身離開這裡。對！就這麼做！」

　　他把租借馬車的地址以及店主的名字寫下來，隨同柏西爾的信一起交給我。這封信是七月二十五日從漢諧爾寄出的，信上說柏夫人將在二十六日抵達倫敦。醫生在二十五日宣告她死於聖約翰林區，其實她還活著，並且隔天就要動身到倫敦來。這個證據經過出租馬車店的店主證實之後，事情的真相就大白了。

　　「五點十五分，」伯爵看著錶說，「到我打盹的時候了。華先生，我有時像拿破崙一樣能自由控制睡眠。對不起，讓我叫內人來陪你。」

　　事實上他找范斯克夫人來的目的，是要提醒我該離開了。我沒有回答，只顧低頭看著他交給我的文件。

　　范夫人仍像往常一樣冷淡和充滿敵意，「你來陪華先生吧。」伯爵拉一把椅子給她，吻完她的手，然後躺到沙發中，不到三分鐘就進入夢鄉。

　　范斯克夫人從桌上拿了一本書，坐下，然後瞪著我。

　　「我聽到你和我丈夫的談話，」她說，「如果我是他，我會讓你死在火爐前面。」

　　說完她便打開書，從此便沒有再看我或是和我談話，直到她丈夫醒來為止。

　　他睜開眼睛，從沙發上站起來，正巧睡了整整一小時。

　　「我覺得好多了，」他說，「艾諾，我的好太太，你都準備好了嗎？很好。我的行李在十分鐘內就可以收拾好，我在十幾分鐘內也可以換好衣服。經紀人來之前還有什麼事情要做嗎？」他看看室內，注意到裝小老鼠的籠子，「哦！」他悲哀地叫道，「可憐的孩子！我要怎麼處置牠們？目前我們無法定居下來，我們將不停地旅行，帶的行李越少越好。我的鸚鵡，我的金絲雀，我的小老鼠，牠們的好爸爸走了以後，誰來疼愛牠們呢？」

　　他若有所思地在房間內走來走去，為他那些小動物擔憂。經過一段時間的考慮後，他突然坐在書桌旁。

　　「有了！」他叫道，「我托經紀人把鸚鵡和金絲雀以我的名義送給倫敦的動物園。我現在立即將牠們的特徵寫下來。」

　　他開始動筆寫，並且一邊寫一邊唸唸有詞。

　　「第一，美羽鸚鵡：能吸引各種口味的人。第二，爽朗、聰明的鸚鵡：值得養在伊甸園中，也值得養在攝政公園。敬贈給英國動物學學會──范斯克贈。」

　　他寫得很快，再加上花俏的簽字。

　　「伯爵，你忘了老鼠了。」伯爵夫人說。

　　他離開書桌，拉起她的手，放在他心上。

　　「艾諾，人的決定力都有個極限。我無法和老鼠分別，我要帶牠們一起去旅行。」

　　「你的心真軟！」伯爵夫人讚揚她的丈夫，然後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她小心地提起鼠籠離開房間。

　　伯爵看看錶，儘管他很冷靜，卻愈來愈急於見到經紀人。蠟燭已經熄滅了，早晨的陽光洩進室內。七點五分時門鈴才響，經紀人來了。他是個留著黑鬍子的外國人。

　　「華先生，陸先生。」伯爵為我們介紹。伯爵將經紀人帶到屋角，耳語一陣，然後獨自離去。房間內只剩我們兩人時，我和氣地請他指教。我寫了一張字條給派卡，請他將信原封不動交給「信差」。然後我再將字條交給陸先生。

　　經紀人和我一起等伯爵回來，他回來時已換上了旅行裝。伯爵看看信封上的地址，然後才請經紀人出發，「我早就料到了。」他沉著臉對我說，他的態度也從此大變。

　　他已將行李收拾完畢，然後坐著查地圖，在記事簿上寫下重點，然後不耐煩地看著手錶。他沒有再對我說話，一心一意全放在出境的事上。

　　八點之前，陸先生拿著一封未開封的信回來。伯爵小心地看著信封上的姓名、住址和封口，然後點了一根蠟燭將信燒掉，「我遵守諾言，但是這件事不能就此結束。」他說。

　　經紀人和送他回來的馬車在門外等候，他和僕人忙著將行李搬上車。范斯克夫人戴著面紗下樓來，手中提著鼠籠。她既沒有看我也沒有和我說話，由她的丈夫護送她上馬車，「跟我到走廊盡頭，」他對我耳語，「最後一刻我也許有話對你說。」

　　我走到門外，經紀人站在前院中。伯爵獨自回來，然後將我拉進走廊。

　　「記住第三個條件！」他耳語道，「華先生，我會和你聯絡，我很快就會邀你決鬥。」他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住。

　　「還有一句話，」他信心十足地說，「我上次看到賀小姐的時候，她瘦骨嶙峋。先生，我很為她擔憂，請你好好照顧她！」

　　說完之後，他那龐大的身軀擠進馬車中，很快馬車就開走了。

　　經紀人和我站在門口看著馬車離去。我們還站在門口時，第二輛馬車從街的轉角駛過來，跟著伯爵的馬車後面。當第二輛馬車駛過我們時，馬車內有一個人探出頭來看我們。竟然又是在劇院裡的那個陌生人！那個前頰有疤痕的陌生人。

　　「先生，請你再陪我半小時！」陸先生說。

　　「好。」

　　我們再回到客廳。我沒有心情和經紀人談話，也沒有心情聽他說話。我拿出伯爵寫的自白書，看完他招供的恐怖陰謀。

第十二章　伯爵的敘述

　　一八五〇年夏天，我因政治任務到達英國。在半官方的機密接待人中，陸先生和陸夫人是其中的兩位。搬進倫敦郊區的寓所前，我們有幾週的空暇時間。

　　在這幾週內，我想去拜訪我的朋友柏西爾男爵。他剛帶著太太從歐洲大陸回來，英國真是個適合享受家庭樂趣的地方。

　　由於都急切需要錢，我和柏西爾間的友誼在無形中加強了。我們都貪錢，但是世界上又有哪個人不愛錢？

　　在黑水園接待我們的是一位名叫「瑪麗」的女士，大家都稱呼她「賀小姐」。

　　老天！在驚人的速度下，我對那位女士產生了仰慕之心。六十歲的我崇拜她十八歲的活力。在她腳下我美妙的天性被貶得一文不值，連崇敬我的內人也變得毫無價值。我們像是道具箱中的木偶。哦，上帝啊，請輕輕地牽著我們身上的線，慈悲地將我們帶出這個悲慘的小舞臺！

　　我們在黑水園的起居，由瑪麗親自安排，十分妥當。我曾祕密地看到瑪麗詳細的日記。

　　我先從瑪麗的病談起。

　　柏西爾急著需要一筆錢。他太太有一筆財產，但是在她死之前，他一分也無法動用。柏西爾有無法告人的經濟窘境，連我這位密友也無法過度詢問他。我只知道有一個叫葛安妮的女子躲在附近，柏夫人和她互通信息。她掌握著柏西爾的一項大祕密，一旦這項祕密揭開，將會毀了柏西爾。他親口告訴我，除非他太太保持緘默，除非找到葛安妮，否則他將會失去一切。若是他失去一切，那我們金錢上的利益怎麼辦？雖然我天性勇敢，但想到這一點不禁顫抖起來。

　　我現在將全部心力擺在尋找葛安妮的事上。我們的財務關係可以延後，可是尋找葛安妮卻是燃眉之急。我只知道她長得很像柏夫人，最近才從瘋人院中逃出來。我心中開始籌劃一個偉大的想法，將柏夫人和葛安妮彼此交換姓名、地位和命運。藉著這項驚人的交換，我們可以獲得三萬英鎊，並且永遠保守了柏西爾的祕密。

　　視查過四周的環境後，我直覺想到，安妮遲早會回到黑水園的船屋中。我事先告訴管家麥太太，我要到一個隱蔽的地方去看書，若需要我時可以到那裡去找我。我從來不故作神祕，也從來不引起別人的疑心。麥太太自始至終對我充滿信心。

　　我在湖邊站哨，大有所獲。我並沒有遇到葛安妮本人，卻遇到了照顧她的婦人。她對我也懷著單純的信任，並帶我去看她所照顧的女子。當我第一眼看到葛安妮時，她正在睡覺。她和柏夫人的相像令我十分震驚。本來我以為她們只有輪廓相像，一看到這張沉睡的臉，一切細節自然從心頭升起。同時我那顆同情的心，在看到她所受的苦後，也跟著顫動了。我立即決心將葛安妮送到倫敦去。

　　我一生中的最好光陰都花在研究藥理和化學上，化學的知識對我尤其有莫大的吸引力，我認為化學是人類的主宰。

　　人們常說心智統治世界，但是什麼統治心智？當莎士比亞正在構思《王子復仇記》時，如果在他的食物中加入幾滴藥物，他便會寫出令人不忍卒讀的劇本。在同樣的情形下，牛頓也會吃掉落在地上的蘋果，而不會發明萬有引力定律；暴君尼祿在晚餐的食物尚未消化之前，就會變成一個最溫順的人；只要早上讓亞歷山大大帝吸一口藥，下午他將會在敵軍面前逃命。幸好現在的化學家都是善良的人，化學的力量仍然被用在最膚淺、最瑣碎的事物上。

　　為什麼要說這麼一大套道理？

　　因為我的行為和動機都被誤解了。大家都認為我用化學方法對付葛安妮，認為如果情況許可我還會用以對付偉大的瑪麗。這兩種都是可恨的想法！我一心只想保護葛安妮的生命，並從一個笨蛋手中挽救了瑪麗。我一共使用了兩次化學藥品，並且根本沒有傷害服用的人。一回我跟蹤瑪麗到黑水村的旅館，發現她交給被解雇的女僕兩封信。我要我太太抄下一封，並將另一封奪來。因為女僕將信放在胸口內，我太太只有在藥物的幫助下才能將信打開看後再放回原位。第二次使用相同的方法，是在柏夫人抵達倫敦之時。

　　我向柯太太建議，為了不讓柏西爾找到葛安妮，最好的方法是把她帶到倫敦去。這個建議馬上被接受了，指定了接送的人和日期後，我便回到大廈中去解決其他問題。

　　我第一個步驟便是利用內人的忠心。我告訴柯太太，為了安妮的利益著想，她應該把倫敦的住所地址告訴柏夫人。但是這樣安排並不足夠，我不在倫敦，柯太太可能會減弱對我的信心，也可能不寫信過來。誰能夠和她搭同一班火車到倫敦並祕密地跟蹤她到家？我問自己這個問題，結果答案是──范斯克夫人。

　　一旦我決定讓內人到倫敦去，此行必須達到兩個目的。瑪麗的護士對她和我都十分忠心，這位護士正是我不可或缺的助手。幸運的是，陸太太是位最有自信、能力最強的護士，並且能夠聽我指揮。我寫了一封信交給我太太，請她帶到倫敦給陸太太。

　　按指定的日期，柯太太、葛安妮和我在車站見面。我禮貌地替她們送行，也禮貌地送內人搭上同一班火車。內人終於圓滿完成任務地回到黑水園。她和陸太太一起回來的，並把柯太太倫敦居所的住址交給我。後來事實證明這個做法是多餘的，柯太太本就打算將她的住址告訴柏夫人。為了預防將來緊急時使用，我仍然將信保存下來。

　　在同一天內，我和醫生簡短地談論了一下瑪麗的治療情況。他十分傲慢無禮，我忍氣吞聲沒有作出厭惡的表情，等到有和他吵架的必要時，才開始發作。

　　我的下一個步驟是自己搬離黑水園，到倫敦去辦事，另外還要和費先生談一些事情。我在聖約翰林區找了一間房子，然後到康柏蘭的凌霧堡去找費先生。

　　看了瑪麗的信件，我事先得知她建議帶柏夫人到凌霧堡去拜訪她叔叔，以減輕柏夫人婚姻生活的壓力。我覺得這件事有益無害，便親自到費先生面前，支持瑪麗的建議，並為了她的病，特別做了修正：費先生必須勸柏夫人單獨離開黑水園，途中在她姑母家過夜，也就是我在聖約翰林區的房子。費先生身心兩方面都很脆弱，我很容易地便征服了他。

　　帶著我給柏夫人的邀請函回黑水園，發現那位庸醫將瑪麗的病愈治愈糟糕。她的發燒已轉為斑疹傷寒。柏夫人想要到病人的房間裡去照顧她姐姐。我和她彼此毫無好感，她憤怒地指責我是個間諜──她是我和柏西爾的絆腳石。然而我卻寬宏大量地不親手加害她，同時也不阻止她自蹈險地。如果她真的去照顧她姐姐，我辛苦而耐心編成的網，可能因而被切斷。結果在醫生的阻止下，她離開了病房。

　　我以前曾建議他們到倫敦去請大夫，現在他們採納了我的意見。大夫到達之後，看法和我一樣，認為瑪麗的病情很嚴重，預計在五天後才可能有起色。聽完後我才搭早班火車離開黑水園，到聖約翰的家去做最後的安排。我私下探知柯太太沒有搬走，於是和陸太太做好準備工作。當晚回到黑水園。五天後大夫宣布瑪麗已脫離險境，以後只要好好休養就可以復原。此時正是我等待的大好時機。現在藥物治療已是可有可無了，我便採取和醫生爭論的態度。他實在是妨礙我的計劃的見證人之一，也是必須除去的對象。我和他發生了一場爭吵，柏西爾在我事前授意之下，答應不插手阻止。我憤慨地責罵這個可憐的人，然後將他趕走。

　　僕人們是下一個要除去的障礙。我示意柏西爾著手去做。麥太太聽主人說要裁員，覺得很驚訝。我們將所有的僕人都解雇，只留下一個笨拙的女僕管理家事；以她的愚蠢，將不至於發現什麼祕密。再來便是要將敦厚的麥太太暫時遣開，我們派她到海邊去為她的女主人找住所。

　　現在的環境十分理想。柏夫人因為緊張致病，關在房間內；那個笨女僕晚上留在房內看護著女主人；瑪麗雖然康復得很快，卻仍然躺在床上，由陸太太看護。房內只剩下我太太、我以及柏西爾。在完美的機會下，我著手進行第二步。

　　第二個步驟的目的是勸柏夫人獨自離開黑水園。除非我們告訴她瑪麗已經先到康柏蘭去，否則她絕不會自願離開這棟房子的。為了使她相信，我們只好將瑪麗搬到一間久無人居住的空房間中。趁著午夜時分，內人、陸太太和我一塊把她挪開，柏西爾不夠冷靜不能參與。當時的情形真是一齣戲裡最美麗、最神祕、最富戲劇性的高潮。在我的指示下，當日早晨我們在病人的床褥下放了一張堅實的床板，晚上只要輕輕抬起床板，就可以在不驚動病人的情況下，將她任意搬至他處。我沒有使用任何化學藥物，瑪麗是在病中沉沉入睡。我們事先就將蠟燭擺好，把門打開，我力氣很大，負責抬床板頭，內人和陸太太抬床板尾。我懷著男人的體貼和父親般的慈愛，負荷著床板的重量，即使大畫家林布蘭再世，也無法描繪我們的行動吧。

　　第二天早晨我與內人出發前往倫敦，將瑪麗留給陸太太照顧，她答應在房間內陪伴病人兩三天。出發之前我將費先生的邀請函交給柏西爾，吩咐他交給柏夫人。我也從他那裡得到葛安妮療養院的地址，以及一封給院長的信，告訴他病人已找到，現在要再交還給他，請他用藥物治療。

　　我上一次去倫敦時，已把僕人安置好了，此行到達倫敦時便會有人接待，有了這一項聰明的預先準備，我們可以立即在到達的同一天內進行第三個步驟──掌握住葛安妮。

　　日期是非常重要的。我雖然是一個重感情的人，也是一個精明的人，我將所有的日期全部安排妥當。

　　一八五〇年七月二十四日，星期三，我叫一輛馬車送我內人去把柯太太引開。如此一來，我預計可以截到一封柏夫人在倫敦發出的信。柯太太被內人誘到馬車上，後來內人假裝下車購物，並叫馬車將柯太太載走。之後內人回到聖約翰林區的寓所，迎接一位訪客──柏夫人。

　　我隨後也搭上一輛馬車，帶著一張給葛安妮的字條。字條上只說柏夫人已經請柯太太去陪伴她，她們派了一位紳士在門外等著接葛安妮去加入，這位紳士在漢諧爾時曾經救助她，使她免得被柏西爾先生發現。這位「紳士」請一位街童把紙條送進去給葛安妮，然後在附近的門口等待。安妮出現在門口時，這位紳士已經把馬車門打開了，等她進入車內，立刻便將馬車駛走。

　　往森林路的一路上，我身旁的女伴並不顯得害怕。我表現出慈愛的樣子，警告她注意柏西爾先生，並且為她調了一些藥。但是我疏忽了替她作心理準備。我帶她進入客廳，她看到室內只有陌生的范斯克夫人，立即顯得極度緊張。她好像嗅到空氣中的危險氣氛，突然毫無緣由地伸出雙手抗拒。我也許可以撫平她的恐懼，但是她心中的創痛卻不是任何人所能減輕的。她的痙攣使她隨時有死在我們腳邊的可能。

　　我們請來附近的一位醫生，告訴他「柏夫人」需要他的診治。幸好他是一個能幹的醫生，我告訴他病人是一位神經衰弱、充滿幻覺的人，並要求由內人充當護士在房間中看顧她。這個女人病得太嚴重了，我們不必操心她會胡說些什麼。我唯一擔心的是在真的柏夫人到達倫敦之前，這位假夫人就死亡了。

　　早晨我寫了一封信給陸太太，請她在二十六日星期五當天在她丈夫的屋子裡和我會面。另外我又寫了一封信給柏西爾，請他把費先生邀請信給柏夫人，告訴她瑪麗已經先走一步了，並且將她送上二十六日中午的火車。按照葛安妮的病況看來，我最好能比計劃早一點接到柏夫人。在不確定的情形下，我還能有什麼新的方法呢？我只能信任運氣和醫生了。現在我以柏夫人的名義和別人通信，我自己的感傷情緒暫時被拋到一邊。其他方面的范斯克也都黯然失色了。

　　她經過了一夜的煎熬，第二天早上疲憊地醒來，但是白天時她卻驚人地恢復精神。我那富有彈性的精神也隨著她恢復了。在第二天，就是二十六日早晨之前，我不可能接到柏西爾和陸太太的回音。除了出意外，不然我相信他們會遵照我的指示去做。我派了一輛馬車到車站去接柏夫人，預計二十六日下午兩點她可以直接抵達我家。眼見一切就緒後，我便去和陸太太安排事宜，找到兩個人開精神失常的證明書。其中一個人是我認識的，另一個人是陸太太認識的。這兩個人粗心大意，毫不懷疑，都深信我的話。

　　在下午五點之前，我就將這些事辦妥了。當我回到家時，葛安妮已經死了。她在二十五日死亡，而柏夫人要在二十六日才到達！

　　我呆住了！

　　現在是騎虎難下了。在我回家之前，醫生已經親手登記了死亡日期。我的偉大計劃出現了漏洞──我無法改變二十五日發生的既定事實。我勇敢地面對未來，柏西爾和我的利益瀕臨危險，我們除了繼續玩下去外，已經別無選擇。

　　二十六日早晨我接到柏西爾的信，告訴我柏夫人將乘中午的火車到達倫敦。陸太太也寫信來告知她將在晚上到來。我把死亡的假柏夫人丟在家中，跳上馬車，到火車站去接將於三點到達的真正柏夫人。我把葛安妮到我家時穿的所有衣服藏在座位下──它們註定要給復活的柏夫人穿！

　　柏夫人出現在車站裡，車站的人又擠又亂，她提行李時又拖延了一段時間。我滿心不悅，深怕她會碰到熟識的朋友。她一坐上馬車，第一個問題就是問起她姐姐。我捏造了一些能撫慰她的話，告訴她可以在我家見到她姐姐。此時我家又變成在李斯特廣場的陸先生家，我們到達時，陸先生在客廳接待我們。

　　我將訪客帶到樓上的後房。兩個精神科醫生正在樓下等候看病人，再開證明書。我保證她姐姐即將到來，才使柏夫人安靜下來。然後我將兩位醫生引見給她。等他們一走出房間，我立即進入，告訴她賀小姐的健康情形很危急。

　　正如我所料，柏夫人害怕得昏倒了。此時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尋求化學的幫助。我以一杯加入藥粉的水，和一瓶嗅鹽解除了她所有的驚惶，並使她能夠安安穩穩睡了一個晚上。陸太太及時趕來替她換服裝，替她脫去原來的衣服，第二天早上再穿上葛安妮的衣服。一整天內，我使她一直保持半清醒的心情，直到精神醫生開出證明為止。二十七日晚間，陸太太和我帶著復活的「葛安妮」到療養院去。療養院的人很驚訝，但是並沒有任何懷疑，這得歸功於柏西爾的信、她們兩人的相像、葛安妮的衣服以及柏夫人當時的恍惚狀況。交完人後，我立刻回家幫忙太太準備假的柏夫人的葬禮。她穿著真柏夫人的衣服，她的行李後來也被送回康柏蘭。我帶著莊嚴、哀悼的神情參加葬禮。

　　我對這件事情的敘述到此為止。我必須強調，要不是我先暴露了一個弱點，我後來就不會在計劃上留下一個漏洞。我對瑪麗的仰慕是我無法自救的原因。我自信已徹底摧毀了「柏夫人」的身分，如果瑪麗或華先生想證明她的身分，他們便會引起公眾的責難和失信。我在算計這些可能性時，犯了太自信的錯誤。我讓賀瑪麗第二次將柏夫人從瘋人院中拯救出來，以及讓華沃特二度逃出我的手掌都是犯了錯誤。然而賀瑪麗卻是我范斯克伯爵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錯誤！

　　愛追根究柢的人可能會提出幾個問題，我的回答如下：

　　第一個問題：為什麼范斯克夫人忠心耿耿地為我執行計劃？我是在英國結婚的，英國人認為妻子應該毫無保留地愛、尊敬和順從她的丈夫。

　　第二個問題：如果葛安妮沒有死，我會怎麼辦？在那種情況下，我便會幫助她解脫，使她獲得永恆的安息。

　　第三個問題：我的行為值不值得嚴重的譴責？不！我不是盡量避免犯下不必要的罪行嗎？以我豐富的化學知識，我大可以致柏夫人於死地，然而我卻大費周章，只毀了她的身分而已。比較起來，我還是很仁義的！

第十三章　華沃特的敘述

　　一

　　當我合上伯爵手稿的最後一頁時，我必須留在森林路的半小時也到了。陸先生看看手錶，向我鞠個躬，我立刻起身離那棟空房子。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聽過范斯克和他太太的消息。

　　離開森林路十五分鐘後，我又回到家中。

　　我沒有什麼發現可以告訴瑪麗和蘿娜，便又匆匆忙忙趕到聖約翰林區，去見租馬車給范斯克的人，問他伯爵是在什麼時候到車站去接蘿娜。

　　地址上寫的是離森林路四分之一英哩遠的「出租馬車行」。車行主人是個文明而可敬的人，當我向他解釋因為一件重要的家庭事件，我想借閱馬車出租登記簿，他立即答應。簿子上登記的日期是「一八五〇年，七月二十六日」，登記的文字是：

　　「加蓋馬車，租給范斯克伯爵，森林路五號，下午兩點鐘。（歐約翰）」

　　詢問之下，我知道歐約翰是隨行的馬車夫。當時他正在馬廄內做事，被喚來回答我的詢問。

　　「你記不記得七月末時，曾經替一位紳士駕車，從森林路五號到滑鐵盧橋車站？」我問。

　　「哦，先生，我記不大清楚了。」他回答。

　　「也許你記得那位紳士。你記不記得去年夏天曾經替一位高胖的紳士駕車？」那人的臉立刻明亮起來。

　　「先生，我記得！他是我見過的最胖的一個人，也是我載過的最重的一位客人。他帶著一隻鸚鵡，不停地對著窗外尖叫。」

　　「你同時還有沒有見到一位婦人？」我問，「她長得什麼樣子？年輕還是年老？」

　　「哦，先生，當時車站的人又擠又推的，我沒有看清她的面貌，只記得她的名字。」

　　「你記得她的名字？」

　　「對。先生，她叫柏夫人。」

　　「既然你不記得她的面貌，怎麼記得她的名字？」

　　那人笑了笑，尷尬地換換站姿。

　　「先生，老實對你說，那時我新婚不久，我太太娘家的姓和那位婦人一樣。所以我問她『你行李箱上的名字就是你的名字嗎？』她回答：『是的，我姓柏。』我自言自語道：『我一向記不得紳士淑女們的姓名，但是這個名字卻像老朋友一樣親切。』我雖然記不得確切日期，但是我卻記得他們兩位。」

　　我相信現在我可以用事實，一拳粉碎整個陰謀。我毫不遲疑地將車行主人拉到一旁，告訴他這本登記簿以及馬車夫的證詞的真正重要性。我補償了那位馬車夫暫時請假的損失，並且親自抄一份登記資料請車行主人簽名證實。我離開車行時，帶著歐約翰一起走，請他為我服務三天。

　　我已收集了所有需要的資料，包括地方戶籍員開的死亡證明和柏西爾先生寫給伯爵的信都安全地放在我的皮夾子裡。

　　有了這些證據之後，我的下一個目標指向何瑞先生的辦公室。我第二次去拜訪他，目的之一是要告訴他我做過的調查，目的之二是要警告他，我將帶著我太太到凌霧堡去，讓大家公開地接受她、承認她。我讓何瑞先生自己決定是否願意以家庭律師的身分加入這個家庭事件。

　　且不提何瑞先生對我的報告多麼驚訝，但是他立刻決定和我們一起到康柏蘭去。

　　第二天早晨我們搭早班火車出發。蘿娜、瑪麗、何瑞先生和我自己坐在同一車廂中，馬車夫歐約翰和何瑞事務所的一位職員坐另一節車廂。到達凌霧車站後，先前往陶氏農場。在大家承認蘿娜是費先生的侄女之前，我絕不讓她踏入費先生的房子。瑪麗負責和陶太太商量，那個好女人立即明白我們來康柏蘭的目的。歐約翰也受到農場僕人的誠意招待。準備工作弄妥之後，何瑞先生和我一起前往凌霧堡。

　　和費先生的會談經過，是段令人厭煩的回憶。費先生以慣常的態度對待我們，我們對他的高傲不加理會。他說陰謀的揭發使得他快受不了了。他像個焦躁的孩子一樣哭訴：「有人告訴我，我的侄女已經死了，我怎能相信她又復活了？我當然歡迎蘿娜回來，但是你們要給我一段喘氣的時間。你們是否認為我快要進墳墓了？如果不是，你們急什麼呢？」他反反覆覆說著類似的話，最後我只好強硬地逼他在兩個選擇之中選擇一個。我讓他選擇，是在我的提議下由他自己承認他的侄女，或是在法庭之上由公眾來認定。費先生轉向何瑞先生求救。何瑞先生告訴他，他必須馬上決定。他突然一鼓作氣，告訴我們他無法再承受我們的騷擾了，我們愛怎麼做便怎麼做吧。

　　何瑞先生和我立刻下樓，我們同意以費先生的名義，寄信給那些參加過葬禮的佃農們，請他們第二天到凌霧堡集合，我們又寫了封信給石匠，請他到凌霧墓園來磨掉墓上的假碑文。何瑞認為這些信應該讀給費先生聽，並請費先生簽名。

　　我利用在農場的空暇時間，寫了一篇揭發陰謀的簡明敘述，附帶對蘿娜的死提出抗辯。我把文章給何瑞過目，準備第二天再宣讀給佃農們聽，宣讀完後，再將證據陳列出來。

　　黃昏的時候，我到墓園去，抄下碑文。

　　這一天終於來到了，蘿娜又回到凌霧堡中那間熟悉的餐室裡。當瑪麗和我領她進去時，所有坐在椅子上的人都站起來。他們看到她的臉後都露出震驚的表情，並且彼此交頭接耳。費先生在我的強制下，由何瑞先生陪伴進來。他的男僕跟在後頭，一手拿著裝著藥物的瓶子，另一手拿著一條灑上古龍水的白毛巾。

　　費先生首先發言表示，我是在他的許可下代表他說話。何瑞先生和他的男僕站在他的兩旁，他說：「請允許我介紹華先生給你們。我是一個病人，所以由他代表我發言。今天要講的事很尷尬，請大家注意聽，不要發出嘈雜聲。」他說後就退回椅子上，在他的香水手巾裡尋求庇護。

　　在揭發陰謀之前，我先以一段簡潔的話作事前的解釋。第一，我太太是費腓力先生的女兒。第二，他們在凌霧堡墓園參加的葬禮，是另一個女人的葬禮。第三階段我才將事情發生的經過簡明地報告一遍。我將陰謀的動機都歸於金錢，而避免提及柏西爾的祕密。我提醒眾人墓碑上刻的日期二十五日，死亡證明書上登記的也是二十五日，然後我唸出柏西爾先生二十五日寄出的信，信上提及他太太將在二十六日從漢諧爾到倫敦去。接下來我展示出馬車夫的人證和馬車租借簿等物證，證明蘿娜二十六日確實到倫敦去了。瑪麗接著又敘述了她在瘋人院和蘿娜相遇，並攜手逃出的經過。最後我報告柏西爾的死訊以及我和蘿娜結婚的喜訊。

　　我坐回椅子上，何瑞先生以費家合法顧問的身分站起來宣告我的說明與證據是他此生中聽過的最簡潔有力的報告。此時我攬著蘿娜的臂膀站起來，以便每個人都能看清她。我往前走幾步，指著我太太說：「你們是否和何瑞先生有相同的看法？」

　　這個問題十分有震撼力。室內最後一排有一個老佃農站起來，其他人也立刻隨著起立。

　　老人揮著馬鞭，領頭高聲歡呼：「她在那裡，活生生的、親切的她！孩子們，叫她吧！叫她吧！」其他人應和的聲音真是我所聽過的最悅耳的音樂。村莊裡的工人和學校的學童，在草地上歡呼著，農婦們簇擁著蘿娜，搶著和她握手。她被盛情壓得透不過氣來，我只好帶她到門口，交給瑪麗照顧。然後請所有的佃農和我一起到墓園去，親眼看看墓碑上的假碑文。

　　大家都擁到墓園中，這時石匠已經在那裡等候我們。在一陣寂靜中，磨石刀開始在大理石墓碑上刮出尖銳的聲音。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直到「柏夫人蘿娜」幾個字從墓碑上消失為止。群眾鬆了一口氣似地發出輕歎聲，好像所有的陰謀終於從蘿娜身上消除了，然後慢慢散去。碑文完全磨掉後，已是黃昏時分。墓碑上重新刻上一行字：「葛安妮，逝於一八五〇年七月二十五日」

　　我回到凌霧堡時，天色仍然不太黑，何瑞先生、他的職員以及馬車夫歐約翰坐夜車回了倫敦。

　　他們離開時，費先生派一個僕人，傳達他的祝賀，並問我們是否打算留在凌霧堡過夜。我回話說我來此的目的已完成了，我們打算回自己的家，費先生以後再也不會見到我們或接到我們的信。我們到農場的朋友家過夜，第二天早晨被熱心的村民和鄰居護送到車站回倫敦。

　　當康柏蘭山坡漸漸消失在遠方後，我又回想起我們所做過的掙扎和努力。也許斷絕我們所有希望的貧困，正是激勵我們成功的力量。如果我們請得起律師的幫助，結果又會是怎麼樣呢？也許我們失去的反而會比得到的多。

　　二

　　我們對新獲得的自由尚未來得及適應，那位給我木刻工作的朋友又來找我了。他的雇主派他前往巴黎，由於身邊的工作無法停下，於是好意推薦我到巴黎去。我毫不猶豫地接下了。因為若不接這個工作，則將一輩子替報紙畫插畫。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再度把蘿娜交給她姐姐。我也再度認真地考慮到瑪麗的前途。我們有什麼權利能一直接受她慷慨的付出？為了表示我們由衷的感激，我們是否應該忘了自己，也為她著想？我走之前曾經想和她單獨談談這個問題。她握著我的手，叫我不要多說。

　　「我們三個一起度過苦難，」她說，「只有死亡才能將我們分開。沃特，我的心和快樂全繫在你和蘿娜身上。等你們有小孩後，我要教他們對父母說──我們不能沒有阿姨！」

　　我並非獨自到巴黎去，派卡決定陪著我。自從劇院一別，他就一直沒有恢復平日的快樂。他想也許休息一個禮拜，可以幫助他恢復過來。

　　到巴黎的前四天，我忙著趕交給我的工作，然後寫了一份報告。第五天我打算和派卡一起去觀光和娛樂。

　　旅館的客人太多，所以我們不住在同一層樓裡。我的房間在二樓，派卡的在三樓。第五天早晨我上樓看看教授是否準備出去。我剛踏上三樓的地板，就看到一隻細長、緊張的手從裡面將他的房門打開。同時我聽到派卡低沉、熱切地說：「我記得這個名字，但是我不認識他。你知道他在劇院中的打扮改變得太厲害，我認不出他來。我會將報告交出去，除此之外我就無能為力了。」「不必再做什麼了。」第二個聲音回答。門敞開，一個臉頰上有疤痕的男人走出來。一週前，我曾看到他跟蹤在范斯克伯爵的馬車後面。我靠到走道邊讓他通過，他微微鞠躬答謝。他的臉色蒼白，下樓梯時手緊緊地抓住扶手。

　　我推開門走進派卡的房間。他奇怪地蜷縮在沙發一角，我走近他，他似乎在向後退縮。

　　「打擾你了嗎？」我問，「我看到一個人從你房間走出去，才知道你有朋友來。」

　　「不是朋友，」派卡急忙說，「我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他，但也是最後一次看到他了。」

　　「他帶來壞消息？」

　　「可怕的消息！沃特，我們回倫敦去，我不想待在這裡，我真後悔來了。我少年時代的不幸成了我最重的包袱，」他把臉朝向牆壁，「我想忘了它，它卻忘不了我！」

　　「恐怕在中午之前無法回去，」我回答，「你現在想不想和我出去？」

　　「不，我想在這裡等。但是我們最好今天就回去──今天就回去。」

　　我離開他時，心裡確定他下午一定會回去。前一天晚上我們本來計劃去聖母院大教堂，那是我到巴黎最渴望去參觀的地方，於是我一人前往教堂。我順著河邊走向教堂，途中經過一家殯儀館，門口擠了一堆吵鬧的人。

　　如果不是人群外圍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對話被我聽到，我會繼續往前走。他們剛從殯儀館出來，並對四周的人描述死者是一個非常高大、左臂上有個疤的男人。

　　我一聽到這些話，便和其他人一起走進殯儀館。當我在派卡門口聽到那席話，並見到一個陌生人從他房中走出來時，我心中已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而現在事實正在我面前展開。另外一個尋仇的人，從劇院門口一直跟著范斯克到巴黎來，這個尋仇的人已使他付出生命來贖罪。我在人群中慢慢往前擠，最後終於看到玻璃罩下的死者。

　　他躺在那裡，無人認領、無人認識，讓一群好奇的法國人在一旁嘲笑。這就是殘酷罪行的可怕下場！他那寬大、堅定的臉緊繃著長眠了。法國群眾舉起手，驚歎地尖叫道：「他長得很不錯嘛！」他是被刀或短劍刺入心臟而死。他身上除了左臂外，其他部分都沒有傷痕。左臂上的傷是以兩刀畫成的Ｔ字，和派卡手臂上的烙印完全一樣。從死者身上的穿著看來，他已經知道自己處境很危險，而想藉著服飾喬裝成法國工匠。

　　他的屍體被人從塞納河撈出來，身上並沒有任何文件可以證明他的姓名、身分或地位。在這種情形下，根本無法追查殺他的凶手，也無法發現他如何被殺。其他人在瞎猜他被暗殺的原因，我自己心中也在猜。我曾經暗示過那個臉上有疤的人是兄弟會的會員，而「Ｔ」字是代表義大利文中的「叛徒」。他們在死者臂上留下「Ｔ」字傷痕，是表示兄弟會已經在叛徒身上找回了公道。

　　我見到屍體的第二天，有人寫了一封匿名信給他太太，請她去認屍。范斯克夫人將他葬在法國的一座墓園中。直到今日，范斯克夫人仍然不曾間斷地送花到伯爵的墓上。她在凡爾賽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不久之前她為亡夫出版了一本傳記。傳記並沒有寫出他的真正姓名，也沒有說出他過去的祕密。整本書幾乎都是在讚揚他的美德和能力，並細數他得到的許多榮譽。關於他的死亡只提了一點點，最後結束的句子是：「他一生為了維護貴族應有的權利而努力，並且為了自己的理想而殉難。」

　　三

　　我從巴黎回來後，已過了一個夏天和秋天，生命中沒有太大的變化。我們過著簡單、恬靜的生活，我穩定的收入也足以支付生活上的開銷。

　　新年二月，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母親、妹妹和魏太太來參加小兒的命名宴會。柯太太過來幫忙蘿娜照顧事宜，瑪麗是孩子的教母，派卡和紀爾摩是他的教父。我這裡要附帶說明一點：紀爾摩出國一年後回來，他贊成以前擬的那篇敘述以他的名義書寫。

　　等到小沃特六個月大的時候，出現了一件值得記載的事。

　　那時我被派往愛爾蘭，為當地一份即將出版的報紙畫插圖。我出差的兩個禮拜中，一直和我太太及瑪麗保持固定的連繫。到了最後三天，我的行程不定，所以沒有收到任何信件。我結束工作後便連夜趕回家，到家時已是早晨了，我很驚訝居然沒有人來接我。蘿娜、瑪麗和孩子在我返家的前一日就離開了。

　　僕人交給我一張我太太寫的字條，字條上只說他們到凌霧堡去，瑪麗禁止她寫出原因，她要我一回到家，立刻跟去，她們愉快地在康柏蘭等我，而且不准我有任何憂慮。我在當日下午到達凌霧堡。

　　我太太和瑪麗在樓上那間曾經作為畫室的小房裡。瑪麗坐在我以前常坐的椅子上，孩子坐在她膝上吮著玩具。蘿娜坐在畫桌旁，翻著一本我以前為她畫的冊子。

　　「你們來這裡做什麼？」我問，「費先生知不知道？」

　　瑪麗回答說費先生已經中風死了。何瑞先生將死訊告訴她們，並且勸她們馬上到凌霧堡來。

　　我模模糊糊地預感到有重大變化。還沒完全弄懂之前，蘿娜已悄悄走到我身旁，看著我臉上的驚訝表情。

　　「親愛的沃特，」她說，「你真要我們向你解釋來這裡的原因嗎？如果真要解釋，我只好打破禁忌，重提以前的事了。」

　　「沒有必要，」瑪麗說，「我們只要未來！」她舉起咯咯笑、雙腿亂踢的孩子，「沃特，你知不知道他是誰？」她眼中閃著幸福的淚光。

　　「我再糊塗，也認得出他是我的孩子。」

　　「孩子？」她輕鬆愉快地叫道，「你就這樣稱呼一個英國紳士嗎？你知道你是站在誰的面前嗎？當然不知道！讓我介紹你們兩位顯赫人物互相認識：這位是華沃特，這位是凌霧堡的繼承人。」

　　（全書完）